寄圣俞

宋 · 欧阳修

译文

凌晨有客至自西,为问诗老来何稽。

凌晨有客人从西边来,替我问诗老为什么迟迟不来京城。

京师车马曜朝日,何用扰扰随轮蹄。

京师的车马在朝阳下耀眼夺目,何必去追随车马轮蹄奔波劳碌。

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

你的面容憔悴蒙上了尘土之色,但你的文字却光彩如虹霓横空。

空肠时如秋蚓叫,苦调或作寒蝉嘶。

空腹时肠鸣如秋蚓般鸣叫,苦涩的诗调有时如寒蝉嘶鸣。

语言虽巧身事拙,捷径耻蹈行非迷。

言辞虽然巧妙但身世拙劣,耻于走捷径所以并非迷失方向。

我今俸禄饱余賸,念子朝夕勤盐齑。

我如今俸禄充裕吃得饱还有剩余,想到你朝夕辛苦以盐菜下饭。

舟行每欲载米送,汴水六月干无泥。

坐船时常想载米送给你,但汴水六月干涸没有水路可通。

乃知此事尚难必,何况仕路如天梯。

才知道送米这事尚且难以做到,何况仕途如登天之梯般艰难。

朝廷乐善得贤众,台阁俊彦联簪犀。

朝廷乐善好施得到众多贤才,台阁之中俊彦之士联袂而至。

朝阳鸣凤为时出,一枝岂惜容其栖。

朝阳鸣凤为时代而出,难道会吝惜一枝之栖让你安身。

古来磊落材与知,穷达有命理莫齐。

自古才华出众者和知音者,穷困与显达有命理不可强求一致。

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鸡。

悠悠百年不过一瞬之间,俯仰天地之间自身不过如醯鸡般微小。

其间得失何足校,况与凫鹜争稗稊。

其中的得失何足计较,何况去和凫鹜争食稗草种子。

忆在洛阳年各少,对花把酒倾玻璃。

回忆在洛阳时我们年纪都还轻,对着花举杯倾倒琉璃杯中的美酒。

二十年间几人在,在者忧患多乖睽。

二十年间还有几人健在,在世者也多被忧患所分隔。

我今三载病不饮,眼眵不辨䯄与骊。

我如今三年因病不能饮酒,眼眵蒙目连黑马黄马都分辨不清。

壮心销尽忆闲处,生计易足才蔬畦。

壮心已经消磨殆尽只想着闲居之处,生活所需不多只要一片菜地。

优游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

悠游于琴酒之间追随渔钓之乐,在山林沟壑间上下攀爬。

及身彊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

趁着身体强健才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病之时需要人搀扶。

行当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

我打算去清颍水边买田定居,与你相伴一起拿着锄头犁耙耕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阳修寄赠挚友梅尧臣(字圣俞)之作。梅尧臣是北宋著名诗人,与欧阳修为文学革新运动的战友,交谊深厚。梅尧臣一生仕途不顺,长期困顿京师。欧阳修此诗既表达了对友人贫困生活的深切关怀,又以达观的态度劝慰彼此,最后表达了归隐颍州与友人相伴耕读的愿望。

逐句解读
「凌晨有客至自西,为问诗老来何稽」——凌晨有客人从西边来,替我问诗老为什么迟迟不来。诗老指梅尧臣。

「京师车马曜朝日,何用扰扰随轮蹄」——京师的车马在朝阳下耀眼,何必去追随车马轮蹄奔波。

「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面容憔悴蒙上了尘土之色,但你的文字却光彩如虹霓横空。以面容的憔悴对比文字的光辉,赞美梅尧臣虽困顿而才华不衰。

「空肠时如秋蚓叫,苦调或作寒蝉嘶」——空腹时肠鸣如秋蚓般鸣叫,苦涩的诗调有时如寒蝉嘶鸣。以生动的比喻写梅尧臣的贫困与苦吟。

「语言虽巧身事拙,捷径耻蹈行非迷」——言辞虽然巧妙但身世拙劣,耻于走捷径所以并非迷路。赞美梅尧臣不肯走捷径求官的操守。

「我今俸禄饱余賸,念子朝夕勤盐齑」——我如今俸禄充裕吃得饱还有剩余,想到你朝夕辛苦以盐菜下饭。

「舟行每欲载米送,汴水六月干无泥」——坐船时常想载米送给你,但汴水六月干涸没有水路。

「乃知此事尚难必,何况仕路如天梯」——才知道送米这事尚且难以做到,何况仕途如登天之梯。以下分析朝中形势:「朝廷乐善得贤众,台阁俊彦联簪犀」——朝廷乐善好施得到了众多贤才,台阁之中俊彦之士联袂而至。

「朝阳鸣凤为时出,一枝岂惜容其栖」——朝阳鸣凤为时代而出,难道会吝惜一枝之栖让你安身。以鸣凤喻贤才,期望朝廷能容纳梅尧臣。以下转入哲理宽慰:「古来磊落材与知,穷达有命理莫齐」——自古才华出众者和知音者,穷困与显达有命理不可强求一致。

「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鸡」——悠悠百年不过一瞬之间,俯仰天地之间自身不过如醯鸡般微小。

「其间得失何足校,况与凫鹜争稗稊」——其中的得失何足计较,何况去和凫鹜争食稗草种子。以下回忆年少时光:「忆在洛阳年各少,对花把酒倾玻璃」——回忆在洛阳时我们年纪都还轻,对着花举杯倾倒琉璃杯中的美酒。

「二十年间几人在,在者忧患多乖睽」——二十年间还有几人健在,在世者也多被忧患所分隔。以下写自身近况:「我今三载病不饮,眼眵不辨䯄与骊」——我如今三年因病不能饮酒,眼眵蒙目连黑马黄马都分辨不清。

「壮心销尽忆闲处,生计易足才蔬畦」——壮心已经消磨殆尽只想着闲居之处,生活所需不多只要一片菜地。

「优游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悠游于琴酒之间追随渔钓之乐,在山林沟壑间上下攀爬。

「及身彊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趁着身体强健才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病之时需要人搀扶。末二句表达归隐之愿:「行当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我打算去清颍水边买田定居,与你相伴一起拿着锄头犁耙耕种。

艺术手法
此诗以七言古体写就,结构上经历了多重转换:先写梅尧臣的困境(憔悴、空肠、苦调),再以达观的态度宽慰(穷达有命、得失何足校),又回忆少年交游(洛阳对花把酒),最后以归隐之愿作结。全诗最动人的是那些生动的比喻——「空肠时如秋蚓叫」写饥饿的体感、「眼眵不辨䯄与骊」写自身的衰老——这些具体的生理感受使诗歌具有强烈的真实感。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寄赠诗,堪称欧阳修与梅尧臣友情的代表性作品。全诗在关切友人的困境与自述衰老之间交替推进,最终以「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的归隐之约作结。这个结尾既是对两人一生交谊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景。诗中「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一联尤为警策——物质生活的困顿与精神世界的光辉形成鲜明对比,是对梅尧臣一生最好的概括。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