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朱宷捕蝗诗
宋 · 欧阳修
译文
捕蝗之术世所非,欲究此语兴于谁。
捕蝗的方法被世人所否定,想追究这种说法是从谁那里兴起的。
或云丰凶岁有数,天孽未可人力支。
有人说丰收歉收的年份自有定数,天降的灾孽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或言蝗多不易捕,驱民入野践其畦。
又有人说蝗虫太多不容易捕杀,驱赶百姓到田间反而会践踏庄稼。
因之奸吏恣贪扰,户到头敛无一遗。
于是奸猾的官吏趁机恣意搜刮骚扰,按户摊派搜刮没有一家能幸免。
蝗灾食苗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
蝗灾吃掉禾苗百姓自然受苦,而官吏的暴虐却让百姓和禾苗都深受其害。
吾嗟此语祗知一,不究其本论其皮。
我叹息这些说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追究问题的根本只在皮毛上做文章。
驱虽不尽胜养患,昔人固已决不疑。
驱赶虽然不能彻底除尽但胜过养患贻害,古人对此早已做出了不容置疑的判断。
秉蟊投火况旧法,古之去恶犹如斯。
捉拿害虫投入火中况且是旧有的方法,古人去除邪恶本来就是这样做的。
既多而捕诚未易,其失安在常由迟。
蝗虫已经大量繁殖再去捕杀确实不容易,问题出在哪里呢?通常就在于行动太迟缓。
诜诜最说子孙众,为腹所孕多蜫蚳。
蝗虫繁殖力极强子孙众多,腹中孕育着大量的虫卵。
始生朝亩暮已顷,化一为百无根涯。
早晨刚在田里孵化出来到傍晚就已经遍布大面积,一化百百化万没有止境。
口含锋刃疾风雨,毒肠不满疑常饥。
嘴里像含着锋利的刀刃如同疾风暴雨般吞噬庄稼,肠胃永远填不满似乎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高原下湿不知数,进退整若随金鼙。
高原上低洼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进退行动整齐如同随着金鼓号令行军一般。
嗟兹羽孽物共恶,不知造化其谁尸。
可叹这长翅膀的害虫人人都厌恶,不知在造化之中究竟由谁来主宰它的生灭。
大凡万事悉如此,祸当早绝防其微。
大凡万事都是同样的道理,灾祸应当在萌芽时就加以杜绝防微杜渐。
蝇头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难施。
蝗蝻刚出土时只有蝇头般大小不赶紧捕杀,等到翅膀长成再想采取措施就困难了。
只惊群飞自天下,不究生子由山陂。
人们只惊叹蝗虫成群飞来铺天盖地,却不追究它们的虫卵是在山野坡地上孵化出来的。
官书立法空太峻,吏愚畏罚反自欺。
官方法令条文虽然严厉却是空文,愚昧的官吏害怕受罚反而自欺欺人隐瞒灾情。
盖藏十不敢申一,上心虽恻何由知。
隐瞒十分之九不敢上报一分,皇上心中虽然悲悯百姓又从何得知灾情真相。
不如宽法择良令,告蝗不隐捕以时。
不如放宽法令选择贤能的县令,鼓励百姓上报蝗灾不隐瞒并按时捕杀。
今苗因捕虽践死,明岁犹免为蝝菑。
今年的禾苗虽然因为捕蝗时被踩死了一些,但明年还可以免遭蝗蝻之灾。
吾尝捕蝗见其事,较以利害曾深思。
我曾经参与过捕蝗亲眼见到过这些情况,权衡利弊曾经深思熟虑过。
官钱二十买一斗,示以明信民争驰。
用官府出二十文钱收购一斗蝗虫,以明示信守承诺百姓于是争相奔赴捕捉。
歛微成众在人力,顷刻露积如京坻。
积少成多全在于人力所能为,顷刻之间露天堆积的蝗虫如同高大的粮仓。
乃知孽虫虽甚众,嫉恶苟锐无难为。
由此可知害虫虽然数量庞大,只要嫉恶之心果敢坚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往时姚崇用此议,诚哉贤相得所宜。
从前唐代宰相姚崇采用的就是这个策略,确实是一位贤明宰相做了合宜之举。
因吟君赠广其说,为我持之告采诗。
因为你赠诗我才进一步阐发了这个道理,希望有人能拿着这些话去告诉采诗官。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阳修回答朱宷关于捕蝗方法之作,是一首以诗歌形式讨论治蝗策略的议论诗。诗中先列举世人关于捕蝗的各种观点——有人认为天灾不可抗、有人认为捕蝗反而扰民,然后逐一驳斥,主张应及早捕杀蝗蝻,并提出以官钱收购蝗虫的实际措施,最后以唐代姚崇的先例佐证。全诗以诗论政,兼具实用价值与文学价值。
逐句解读
「捕蝗之术世所非,欲究此语兴于谁。」世人反对捕蝗的方法,想追究这种说法起源于谁。
「或云丰凶岁有数,天孽未可人力支。」有人说丰收歉收的年份自有定数,天降的灾孽不是人力能够抗拒的。
「或言蝗多不易捕,驱民入野践其畦。」又有人说蝗虫太多不容易捕杀,驱赶百姓到田里反而践踏庄稼。
「因之奸吏恣贪扰,户到头敛无一遗。」于是奸猾的官吏借机恣意搜刮骚扰,按户摊派搜刮一家也不漏。
「蝗灾食苗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蝗灾吃掉禾苗百姓自然受苦,而官吏的暴虐却让百姓和禾苗都受到祸害。
「吾嗟此语祗知一,不究其本论其皮。」我叹息这些说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追究根本只讨论皮毛。
「驱虽不尽胜养患,昔人固已决不疑。」驱赶虽然不能除尽但胜过养患,古人对此早已做出了明确判断。
「秉蟊投火况旧法,古之去恶犹如斯。」捉虫投火况且是旧有的方法,古人除害就是这样的。
「既多而捕诚未易,其失安在常由迟。」蝗虫已经多了再去捕杀确实不容易,失误在哪里?通常在于行动太迟。
「诜诜最说子孙众,为腹所孕多蜫蚳。」蝗虫繁殖极快子孙众多,腹中所孕育的大量是虫卵。
「始生朝亩暮已顷,化一为百无根涯。」早晨刚在田亩中孵化出来到傍晚已遍布大面积,一变百再无止境。
「口含锋刃疾风雨,毒肠不满疑常饥。」嘴里像含着锋刃如同疾风暴雨般吞噬庄稼,肠胃永远填不满似乎总是饥肠辘辘。
「高原下湿不知数,进退整若随金鼙。」不论高原还是低湿地带数目多得数不清,进退整齐如同随着金鼓号令行军。
「嗟兹羽孽物共恶,不知造化其谁尸。」可叹这长着翅膀的孽虫人人都厌恶,不知造化之中由谁来主宰。
「大凡万事悉如此,祸当早绝防其微。」大凡万事都是如此,灾祸应当在萌芽时就加以杜绝防微杜渐。
「蝇头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难施。」蝗蝻刚出土时如蝇头般大小不赶紧捕杀,等到翅膀长成再想治理就难了。
「只惊群飞自天下,不究生子由山陂。」人们只惊叹蝗虫群飞铺天盖地而来,却不追究它们的虫卵是在山野坡地上孵化出来的。
「官书立法空太峻,吏愚畏罚反自欺。」官方法律条文虽然严厉却是空文,愚蠢的官吏害怕受罚反而自欺欺人。
「盖藏十不敢申一,上心虽恻何由知。」隐藏十分之九不敢上报一分,皇上的心虽然悲悯又从何得知灾情。
「不如宽法择良令,告蝗不隐捕以时。」不如放宽法令选择好的地方官,鼓励百姓上报灾情不隐瞒并按时捕杀。
「今苗因捕虽践死,明岁犹免为蝝菑。」今年的禾苗虽然因为捕蝗被踩死了一些,但明年还可以免遭蝗蝻之灾。
「吾尝捕蝗见其事,较以利害曾深思。」我曾经参与捕蝗亲眼见过此事,权衡利弊曾经深思熟虑。
「官钱二十买一斗,示以明信民争驰。」用官府的二十文钱收购一斗蝗虫,以明示信用于是一时百姓争相捕捉。
「歛微成众在人力,顷刻露积如京坻。」积少成多全在于人力,顷刻间露天堆积如同高大的粮仓。
「乃知孽虫虽甚众,嫉恶苟锐无难为。」由此可知孽虫虽然数量庞大,只要嫉恶之心果敢锋锐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往时姚崇用此议,诚哉贤相得所宜。」从前唐代宰相姚崇用的就是这个策略,确实是一位贤相做了该做的事。
「因吟君赠广其说,为我持之告采诗。」因为你赠诗我才进一步阐发此说,希望有人能拿着这些话去告诉采诗官。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罕见的以诗歌形式讨论农业政策的议论诗,通篇以说理为主,但不枯燥。诗人采用「先驳后立」的论证结构:先列举反对捕蝗的各种观点并逐一驳斥,再提出自己的主张——早捕、以官钱收购、选择良吏。诗中描写蝗虫的几个比喻极为精彩:「口含锋刃疾风雨」写蝗虫的凶猛、「进退整若随金鼙」写蝗群的有序如同行军,化抽象为具体。结尾以姚崇的先例作证,增强了说服力。全诗以议论为诗,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以说理为诗的特色。
总体评价此诗是欧阳修以诗歌形式讨论农业政策的重要作品,在宋诗以议论为诗的传统中具有代表性。全诗论证严密、逻辑清晰,既有对错误观点的驳斥,又有对正确策略的阐述,最后以历史先例作证,说服力强。诗中描写蝗虫的比喻生动形象,将枯燥的说理化为了鲜活的画面。全诗体现了欧阳修作为政治家的务实精神和作为文学家的表达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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