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会遇
宋 · 穆修
译文
龊龊幽遐地,栖栖会遇人。
在偏僻幽远的地方,遇见了同样漂泊流离的人。
穷愁艰理胜,羁旅易情亲。
穷困愁苦中难以用理智取胜,在外漂泊容易产生亲近之情。
岂意当漂谪,兹谐卜并邻。
哪里想到会遭遇流放谪居,竟然能在这里做邻居。
温温窥表粹,晏晏奉嬉嚬。
温和地观察你外表的纯粹,安然地面对你的喜怒。
直道谈端辟,横流语下堙。
以正直之道开辟谈说之端,以横流之语堙塞是非。
绮文何斐叠,瑰行亦璘玢。
华美的文辞多么丰富叠出,瑰异的品行也光彩照人。
敦分初投漆,交言乍饮醇。
深厚的情分初交如胶投漆,交谈之时如饮醇酒般畅快。
操心忠义合,开口肺肝陈。
操守之心因忠义相合,开口便以肺腑之言相陈。
共昧随时理,俱成迷患因。
共同不明了顺时应变之理,都成了迷惘祸患的根源。
祸来非造次,语及自酸辛。
灾祸降临并非突然,说到此事自然感到酸辛。
众奋漂山舌,孤縻坐狱身。
众人奋起如漂山般的口舌攻击,自己孤立无援被羁系入狱。
诋诬惟腷臆,锻炼正逡巡。
诋毁诬蔑只是出于主观臆测,罗织罪状正在反复酝酿。
囚任桐棺跃,冤宁斗剑伸。
囚犯任凭桐棺中冤魂跳跃,冤屈宁可像斗剑那样奋力伸张。
君牵成狠翟,我患构奸秦。
你被牵连成为被指控的翟氏,我遭受奸邪之人如秦般的构陷。
巧纵铦刀笔,幽争𫍬鬼神。
巧计纵然如锋利的刀笔吏,暗中争执竟惊动了鬼神。
精诚怀皎日,悲愤贯高旻。
精诚之心怀有如皎日般的光明,悲愤之气贯穿了高天。
素誓端清检,期无取玷沦。
平素立誓保持清正自守,期望不被玷污沉沦。
斩刍尝鼓箧,卧藁先书绅。
割草时曾经打开书箱读书,卧草之中先在腰带上书写不忘。
侧璧疑曾辨,钩金法所循。
身处璧玉之间疑曾辨明是非,钩金之量是法度所遵循的。
得情奚示喜,伏念不忘旬。
得知实情何须表示欢喜,反复思虑不忘长达十日。
粗评三章直,何辞一马贫。
粗略评判三条律令之直,何必推辞一匹马般的清贫。
决曹诚自任,司举仰谁论。
决断曹务确实自己承担,推举之事仰望谁来论定。
膺破藏奸柱,纲埋翦暴轮。
打破藏匿奸邪的柱石,法纲被埋没在翦除暴虐的车轮下。
存心固慨慕,有位敢希遵。
存心固然慷慨慕义,身居其位者岂敢期望遵行。
骥𫘧程初发,虹蜺气未振。
千里马程途刚刚出发,虹蜺般的气势尚未振起。
沮磨圭失色,萋菲锦争新。
沮损磨灭使圭玉失色,谗言如斐锦般争新翻样。
肯或奇虚刃,翻成害实宾。
岂肯以奇巧的虚刃,反而伤害了忠实的宾客。
木招孤秀伐,珠掇暗投嗔。
树木因出类拔萃而招致砍伐,明珠被暗投反而招来嗔怒。
跖𫏋同非圣,敦犨众忌洵。
盗跖庄蹻同样不是圣人,敦厚刚直之人被众人忌惮确实如此。
棘心终妬蕙,蓬首不羞螓。
荆棘之心终究嫉妒蕙草,蓬头垢面之人不以丑陋为耻。
冶媚皆貍貉,跳梁并狡㕙。
妖冶谄媚的都是貍貉之辈,跳梁小丑与狡猾之鼠并作。
不无嫌虎据,的是恶鹰瞵。
不无嫌忌如猛虎据守一方,的确是恶鹰般的虎视眈眈。
合力邪攻正,连谋伪訾真。
合力以邪道攻击正道,连谋以虚伪诋毁真实。
蝇声移栝榻,蚁漏垫嶙峋。
蝇声嗡嗡竟能移走栝榻,蚁穴漏水竟能垫塌嶙峋之山。
抵玉为凡砾,摧松作弊神。
将美玉抵充凡庸的砾石,摧毁松树而冒充神灵。
椎埋眢直堕,排陷堵潜填。
椎埋之下正直之人坠落,排挤陷害如堵墙般暗中填塞。
卑湿终投谊,愁忧遂放均。
卑湿之地最终如贾谊被贬,愁忧之中遂被流放。
吁辜賖盖幕,照覆隔蟾踆。
呼喊有罪却以幕盖遮蔽,明察覆审之间隔着月兔般的距离。
流落穷山崦,夷犹积水垠。
流落在穷山尽头,徘徊在积水的边际。
望家惟𫕥泣,向国祗低颦。
望向家乡只能落泪,面向国都只是低眉蹙额。
艰毒天崩杞,邅危岁在辰。
艰险毒烈如天崩杞国,邅回危难正值岁在辰年。
庭帏偏屺岵,伯仲邈𤩽琎。
父母远在屺岵之上,兄弟远隔如璩琎之别。
愧未鸱夷死,渐如浑敦嚚。
惭愧未能如范蠡般死节,渐渐如浑敦般顽嚣不化。
睢盱摇尾兽,宛转曝腮鳞。
如同张目摇尾求食的兽类,如同宛转挣扎的曝腮之鱼。
已叹栖迟郡,尤居寂寞滨。
已经感叹栖迟于边远之郡,更居于寂寞的水滨。
土风传细碎,心事遘凶屯。
当地风俗传闻细碎繁杂,心事却遭遇凶险屯难。
城郭周□援,人烟簇野津。
城郭四周(残缺)有援护,人烟聚集在野外的渡口。
贾樯通劲越,商颿彻瓯闽。
商船通向劲越之地,商帆直达瓯闽一带。
谿妇收菰米,村娃货竹薪。
溪边妇人收取菰米,村中女孩售卖竹柴。
回头波渺渺,动足石磷磷。
回头看波涛渺渺无际,动脚处碎石磷磷遍布。
再见来巢乙,频闻入市寅。
再次看到来筑巢的燕子,频频听到入市的老虎(时令之兆)。
满林垂啸狖,当面走惊麕。
满林中猿猴垂下啸叫,面前跑过受惊的麇鹿。
水寺传将久,沙禽渐欲驯。
水边寺庙传之已久,沙滩上的水鸟渐渐驯服。
无心从碌碌,任志守谆谆。
无心跟随碌碌无为之人,任凭志向守着谆谆之诚。
早作慵洮盥,宵眠独叹呻。
早晨起来懒于洗漱,夜间就寝独自叹呻。
机床闲笔格,窗牖乱书筠。
书案上闲置了笔架,窗前散乱着书简。
旧葛那支暑,贫炊莫续晨。
旧葛衣怎能抵挡暑热,贫寒的炊烟难以延续到早晨。
未尝游井闬,况复出城𬮟。
不曾游览乡里街巷,何况出城门远行。
悒悒危肠溃,昏昏病目𥆧。
忧郁不安危肠欲溃,昏昏沉沉病目抽搐。
梅蒸衣醭黦,瘴触面黧皴。
梅雨蒸湿衣服长了霉斑,瘴气侵袭面容黧黑皴裂。
未免鸡猜鹤,徒希鹊庇鹑。
不免如鸡猜忌鹤一般,徒然希望鹊能庇护鹌鹑。
素鹅求庾悦,碧鹳事韦诜。
以素鹅求得如庾悦般的赏识,以碧鹳侍奉如韦诜般的贤达。
讵识开三雅,奚谁指一囷。
岂能识得开启三雅酒器,有谁肯指点一囷之粮相赠。
欢无官局事,病免府趋尘。
可喜的是没有官衙公务,病中免于趋赴府衙之尘。
避路深藏拙,忘机独任纯。
避路深藏自己的笨拙,忘却机心独自任凭纯真。
鸢轻饥𬸚𬸦,驽诮瘦麒麟。
饥鸢轻视𬸚𬸦之鸟,劣马讥诮瘦弱麒麟。
瑕谪连城宝,惊疑照席珍。
瑕疵谪贬了连城之宝,惊疑对待照席之珍。
泥蟠蚖肆若,涂曳蝘嘲频。
泥中蟠伏的毒蛇肆意横行,涂中曳行的壁虎频频被嘲。
机弛千钧絭,刚摧百炼镔。
机括松弛了千钧之弩,刚直被摧折如百炼之镔铁。
愠忧宜悄悄,谗吠更狺狺。
愠忧应当默默忍受,谗言狂吠更加狺狺不息。
渐豆多闻耳,全胶欲语唇。
渐渐如豆粒入耳般多闻,全胶封住了想要说话的嘴唇。
已甘钟律哑,难鬭釜雷震。
已经甘心如钟律般哑默无言,难以与釜雷之震争斗。
近叹非辜者,还称被谴臻。
近来感叹无辜获罪之人,还说是被谴责而至。
堪持言自解,姑以命相询。
只能以言语自我排解,姑且以命运相询。
顿觉穷通外,殊惊得丧冺。
顿觉穷通之外别有天地,殊为惊异地感到得丧消泯。
岂烦怀鲁汶,并说忘岐豳。
何须烦劳怀念鲁汶之地,一并说忘却岐豳之旧。
兹共追随日,时逢物景春。
在此共同追随的日子里,时逢万物春景。
杂花明浦屿,细草染郊畛。
各色鲜花照亮了水中小岛,细草染绿了郊野田界。
绣羽来穿柳,粧鬟去采苹。
彩色羽毛的鸟儿飞穿柳枝,梳妆发髻的女子去采苹草。
画船江泛泛,铜鼓野鼘鼘。
画船在江上漂浮荡漾,铜鼓在野外鼘鼘作响。
荷芰卷生渚,芜菁秀出𪤚。
荷花菱角卷曲生于水渚之上,芜菁从土中秀出。
丛暄茶正发,秧暖稻初匀。
茶丛喧闹正逢茶叶萌发,秧田温暖稻苗初匀。
远去寻芳径,闲留坐翠濒。
远去寻找芳草小径,闲留坐在翠绿水滨。
小蛮聊倒榼,独茧暂垂缗。
小蛮聊且倾倒酒器斟酒,独茧般暂且垂下钓线。
烟杪闻啼魄,沙壖过祭㺍。
烟树梢头听到杜鹃啼叫,沙滩边经过祭祀的野兽。
道宫披古碣,僧阁凭雕楯。
道宫中披览古碑文字,僧阁上凭靠雕花栏杆。
滞迹惭鱼鸟,归怀谢茗莼。
滞留痕迹愧对自由鱼鸟,归心已决谢绝茗莼之味。
谁怜秦逐客,自耻晋缧臣。
谁怜悯如秦国逐客般的遭遇,自耻如晋国缧绁之臣。
学忆居州里,文曾力组𬘓。
求学时回忆居于州里,作文曾努力编织辞藻。
曾仓祛秕稗,任苑薙荆榛。
曾在粮仓中祛除秕稗,在任之苑薙除荆榛。
壮节轻宗悫,奇才轹卞彬。
壮烈节操轻视宗悫之勇,奇异才华凌驾卞彬之才。
赋毫摛藻绘,诗墨洒玭琳。
作赋之笔摛写华美辞藻,写诗之墨挥洒如玭珠美琳。
始角词塲胜,争驰羲毂辚。
开始角逐词场之胜,争相驰骋如羲和之车辚辚。
战瘤知景陷,盟手敢他捘。
战阵中知道日影已陷,盟誓之手岂敢被他方捘压。
勇俟邀圭爵,功期取鼎茵。
勇武等候邀取圭爵之赏,功业期取鼎茵之荣。
乡书先鹗祢,省荐半龙荀。
乡试文书先如鹗举之祢衡,省荐之人半如龙般的荀氏。
艺窃登廷试,名叨擢帝宸。
才艺侥幸登廷试之榜,名声叨蒙帝宸擢拔。
阙严趋紫贝,陛峻拜苍银。
宫阙庄严趋步于紫贝殿前,阶陛峻高拜受苍银之印。
变化初飞壁,埏和却在钧。
变化之初如壁上飞龙,埏和陶冶却在钧窑之中。
三年纡选调,一命就陶甄。
三年纡回选调,一命之官就任陶甄之职。
冗骤司囹圄,卑才服瓀珉。
骤然冗居司理囹圄之职,卑才佩带瓀珉之石。
上寮非遂霸,同列异超珣。
上司并非成就霸业之人,同列之中异于超拔之珣。
介立旁无援,阴排密有夤。
孤介自立旁无援手,暗中排挤密有攀附之徒。
隄防虽少戅,坎坷亦多逊。
堤防虽然有些鲁直,坎坷之中也有许多退让。
缴已能伤雁,罘仍未放麟。
缴矢已经能伤害飞雁,捕兽之网仍未放走麒麟。
逾年留异域,肆会奉严禋。
逾年留居异域,大祀之时奉守严禋之礼。
仰问苍苍理,难穷荡荡仁。
仰首询问苍天之理,难以穷尽天地荡荡之仁。
良图君未聘,薄命我方湮。
良谋君尚未施展,薄命我正在湮没。
蓬藋何当返,兰荃自可纫。
蓬藋之身何时能返回故乡,兰荃之德自可纫佩。
肴苏调旨膳,舂税给租缗。
以菜蔬调和膳食,舂米纳税供给租缗。
寄傲邱名麦,遗荣野号莘。
寄傲于名为麦的丘壑之中,遗荣于号为莘的田野之间。
退藏师李谧,贵显让颜竣。
退藏以李谧为师,贵显让于颜竣。
蹑迹三高士,追狂六逸民。
追随三高士的足迹,追踪六逸民的狂放。
耕臯营酒秫,樵谷访琴槆。
在皋壤耕种酿酒之秫,在山谷樵采访求琴材。
畚土封花墢,诛茅出果榛。
畚土封护花畦,诛茅开辟出果林榛丛。
园中持铫锸,林下设罝罠。
在园中手持铫锸劳作,在林下设置罝罠捕猎。
至理鹏齐鷃,浮生菌等椿。
至理之中鹏与鷃同等,浮生之中菌与椿齐等。
未甘捐粪土,所幸曳丝纶。
不甘被当作粪土捐弃,所幸还能曳引丝纶。
南面同尧禹,岩廊即甫申。
南面称王同于尧禹,岩廊之上即如甫申之臣。
固应容一叟,鼓腹得还淳。
本应容纳一位老叟,鼓腹而歌得返淳朴。
赏析
题解
此诗题曰"秋浦会遇",是一首长篇五言排律,记述作者与友人在秋浦相遇后的交谊、遭遇谗害、流放南荒的经历,兼及南地风物与归隐之志。全诗以"龊龊幽遐地,栖栖会遇人"开篇,以"固应容一叟,鼓腹得还淳"收束,从相遇到患难再到归隐,构成完整的生命叙事。诗中大量用典,以古人之遭遇自喻,是宋代流放文学的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龊龊幽遐地,栖栖会遇人。」在偏僻幽远之地,遇见了同样漂泊的人。
「穷愁艰理胜,羁旅易情亲。」穷困愁苦中难以以理取胜,羁旅在外容易产生亲近之情。
「岂意当漂谪,兹谐卜并邻。」哪里想到遭遇流放谪居,竟能在这里比邻而居。
「温温窥表粹,晏晏奉嬉嚬。」温和地观察你外表的纯粹,安然地面对你的喜怒。
「直道谈端辟,横流语下堙。」以直道开辟谈端,以横流之语堙塞是非。
「绮文何斐叠,瑰行亦璘玢。」华美的文辞多么丰富叠出,瑰异的品行也光彩照人。
「敦分初投漆,交言乍饮醇。」厚分之初如胶投漆,交谈之时如饮醇酒。
「操心忠义合,开口肺肝陈。」操守之心忠义相合,开口即以肺肝相陈。
「共昧随时理,俱成迷患因。」共同不明了随时之理,都成为迷惘祸患的根源。
「祸来非造次,语及自酸辛。」灾祸来临并非仓促,说到此处自然酸辛。
「众奋漂山舌,孤縻坐狱身。」众人奋起漂山般的口舌,自己孤单被羁系坐牢。
「诋诬惟腷臆,锻炼正,锻炼正逡巡。」诋毁诬蔑只是出于私臆,罗织罪状正在逡巡之中。
「囚任桐棺跃,冤宁斗剑伸。」囚犯任凭桐棺中冤魂跳跃,冤屈宁可像斗剑那样伸张。
「君牵成狠翟,我患构奸秦。」你被牵连成为狠毒的翟氏,我遭受奸邪的秦人所构陷。
「巧纵铦刀笔,幽争𫍬鬼神。」巧计纵然如锋利的刀笔,暗中争执竟惊动鬼神。
「精诚怀皎日,悲愤贯高旻。」精诚之心怀有皎日之明,悲愤之气贯穿高天。
「素誓端清检,期无取玷沦。」平素立誓保持清正检束,期望不取玷污沉沦。
「斩刍尝鼓箧,卧藁先书绅。」斩刍之时曾经发箧读书,卧草之中先在绅带上书写(以示不忘)。
「侧璧疑曾辨,钩金法所循。」侧身于璧玉之间疑曾辨析,钩金之量是法度所循。
「得情奚示喜,伏念不忘旬。」得知实情何须表示欣喜,伏念不忘长达旬日。
「粗评三章直,何辞一马贫。」粗略评判三章之直,何须推辞一马之贫。
「决曹诚自任,司举仰谁论。」决断曹事确实自负其责,司举之事仰望谁来论断。
「膺破藏奸柱,纲埋翦暴轮。」胸中打破藏奸之柱,法纲埋没翦暴之轮。
「存心固慨慕,有位敢希遵。」存心固然慷慨慕义,有位者岂敢期望遵行。
「骥𫘧程初发,虹蜺气未振。」骥𫘧之马程途初发,虹蜺之气尚未振起。
「沮磨圭失色,萋菲锦争新。」沮磨使圭玉失色,谗言如萋菲之锦争新。
「肯或奇虚刃,翻成害实宾。」岂肯以奇巧的虚刃,反而伤害实在的宾客。
「木招孤秀伐,珠掇暗投嗔。」木秀于林招致砍伐,明珠暗投反而招招嗔。
「跖𫏋同非圣,敦犨众忌洵。」跖蹻同样不是圣人,敦犨之辈众人忌惮的确如此。
「棘心终妬蕙,蓬首不羞螓。」荆棘之心终究嫉妒蕙草,蓬首之人不以为丑如螓首。
「冶媚皆貍貉,跳梁并狡㕙。」妖冶谄媚之人都是貍貉之辈,跳梁之徒与狡猾之鼠并作。
「不无嫌虎据,的是恶鹰瞵。」不无嫌忌如虎据一方,的确是恶鹰般的瞵视。
「合力邪攻正,连谋伪訾真。」合力以邪攻正,连谋以伪诋真。
「蝇声移栝榻,蚁漏垫嶙峋。」蝇声可以移走栝榻,蚁漏可以垫塌嶙峋之山。
「抵玉为凡砾,摧松作弊神。」将美玉抵充凡砾,摧毁松树作弊成神。
「椎埋眢直堕,排陷堵潜填。」椎埋之下正直堕落,排陷之徒如堵墙暗中填塞。
「卑湿终投谊,愁忧遂放均。」卑湿之地终如贾谊被投,愁忧之中遂被流放。
「吁辜賖盖幕,照覆隔蟾踆。」呼冤有辜却以幕盖遮蔽,明照覆审之间隔着月兔。
「流落穷山崦,夷犹积水垠。」流落在穷山尽头,徘徊于积水边际。
「望家惟𫕥泣,向国祗低颦。」望向家乡只能陨泣,面向国都只是低眉蹙额。
「艰毒天崩杞,邅危岁在辰。」艰险毒烈如天崩杞国,邅回危难岁在辰年。
「庭帏偏屺岵,伯仲邈𤩽琎。」父母偏在屺岵之上,兄弟远如璩琎之别。
「愧未鸱夷死,渐如浑敦嚚。」惭愧未能如鸱夷子皮(范蠡)般死节,渐渐如浑敦般顽嚣。
「睢盱摇尾兽,宛转曝腮鳞。」如同张目摇尾的兽类,宛转如曝腮之鳞。
「已叹栖迟郡,尤居寂寞滨。」已经感叹栖迟于边郡,更居于寂寞的水滨。
「土风传细碎,心事遘凶屯。」当地风俗传闻细碎,心事遭遇凶险屯难。
「城郭周□援,人烟簇野津。」城郭四周(残缺)有援,人烟聚集在野外渡口。
「贾樯通劲越,商颿彻瓯闽。」商船通向劲越之地,商帆直达瓯闽。
「谿妇收菰米,村娃货竹薪。」溪边妇人收取菰米,村中女孩售卖竹薪。
「回头波渺渺,动足石磷磷。」回头看波涛渺渺,动脚处碎石磷磷。
「再见来巢乙,频闻入市寅。」再次看到来筑巢的燕子,频频听到入市的老虎(指辰寅等时令标记)。
「满林垂啸狖,当面走惊麕。」满林猿猴垂下啸叫,面前跑过受惊的麇鹿。
「水寺传将久,沙禽渐欲驯。」水边寺庙传之已久,沙滩上的水鸟渐渐驯服。
「无心从碌碌,任志守谆谆。」无心跟随碌碌之辈,任凭志向守着谆谆之诚。
「早作慵洮盥,宵眠独叹呻。」早起懒于洗漱,夜眠独自叹呻。
「机床闲笔格,窗牖乱书筠。」书案上闲置笔架,窗前散乱着书简。
「旧葛那支暑,贫炊莫续晨。」旧葛衣怎能抵挡暑热,贫寒的炊烟难以延续到早晨。
「未尝游井闬,况复出城𬮟。」不曾游览乡里,何况出城门。
「悒悒危肠溃,昏昏病目𥆧。」忧郁不安危肠欲溃,昏昏沉沉病目抽搐。
「梅蒸衣醭黦,瘴触面黧皴。」梅雨蒸湿衣服发霉斑驳,瘴气侵袭面容黧黑皴裂。
「未免鸡猜鹤,徒希鹊庇鹑。」不免鹤被鸡猜忌,徒然希望鹊能庇护鹌鹑。
「素鹅求庾悦,碧鹳事韦诜。」以素鹅求如庾悦之赏识,以碧鹳侍奉如韦诜之贤达。
「讵识开三雅,奚谁指一囷。」岂能识得开启三雅酒器,有谁肯指一囷之粮相赠。
「欢无官局事,病免府趋尘。」可喜的是没有官衙事务,病中免于趋赴府衙之尘。
「避路深藏拙,忘机独任纯。」避路深藏自己的笨拙,忘却机心独自任凭纯真。
「鸢轻饥𬸚真。
「鸢轻饥𬸚𬸦,驽诮瘦麒麟。」饥鸢轻视𬸚𬸦,劣马讥诮瘦麒麟。
「瑕谪连城宝,惊疑照席珍。」瑕疵谪贬了连城之宝,惊疑对待照席之珍。
「泥蟠蚖肆若,涂曳蝘嘲频。」泥中蟠伏的毒蛇肆意横行,涂中曳行的蝘蜓频频被嘲。
「机弛千钧絭,刚摧百炼镔。」机括松弛了千钧之弩,刚直被摧折如百炼之镔铁。
「愠忧宜悄悄,谗吠更狺狺。」愠忧应该默默忍受,谗言狂吠更加狺狺不息。
「渐豆多闻耳,全胶欲语唇。」渐渐如豆般多闻于耳,全胶封住了想要说话的嘴唇。
「已甘钟律哑,难鬭釜雷震。」已经甘心如钟律般哑默,难以与釜雷之震争斗。
「近叹非辜者,还称被谴臻。」近来感叹无辜获罪之人,还说是被谴责而至。
「堪持言自解,姑以命相询。」只能以言自解,姑且以命运相询。
「顿觉穷通外,殊惊得丧冺。」顿觉穷通之外,殊为惊异得丧消泯。
「岂烦怀鲁汶,并说忘岐豳。」何须烦劳怀念鲁汶,一并说忘却岐豳。
「兹共追随日,时逢物景春。」在此共同追随的日子里,时逢万物春景。
「杂花明浦屿,细草染郊畛。」杂花照亮了浦屿,细草染绿了郊野田界。
「绣羽来穿柳,粧鬟去采苹。」彩色羽毛的鸟儿穿过柳枝,梳妆的发髻去采苹草。
「画船江泛泛,铜鼓野鼘鼘。」画船在江上漂浮,铜鼓在野外鼘鼘作响。
「荷芰卷生渚,芜菁秀出𪤚。」荷花菱角卷曲生于渚上,芜菁从土中秀出。
「丛暄茶正发,秧暖稻初匀。」茶丛喧闹正值茶叶萌发,秧田温暖稻苗初匀。
「远去寻芳径,闲留坐翠濒。」远去寻找芳草小径,闲留坐在翠绿水滨。
「小蛮聊倒榼,独茧暂垂缗。」小蛮(歌妓)聊且倾倒酒器,独茧般暂且垂下钓线。
「烟杪闻啼魄,沙壖过祭㺍。」烟树梢头听到杜鹃啼叫,沙滩边经过祭祀的兽类。
「道宫披古碣,僧阁凭雕楯。」道宫中披览古碑,僧阁上凭靠雕花栏杆。
「滞迹惭鱼鸟,归怀谢茗莼。」滞留痕迹愧对鱼鸟,归心已决谢绝茗莼。
「谁怜秦逐客,自耻晋缧臣。」谁怜悯秦国的逐客,自耻为晋国的缧臣。
「学忆居州里,文曾力组𬘓。」学时回忆居于州里,作文曾努力编织辞藻。
「曾仓祛秕稗,任苑薙荆榛。」曾在仓中祛除秕稗,在任之苑薙除荆榛。
「壮节轻宗悫,奇才轹卞彬。」壮节轻视宗悫之勇,奇才凌驾卞彬之才。
「赋毫摛藻绘,诗墨洒玭琳。」赋笔摛写藻绘,诗墨挥洒如玭珠美琳。
「始角词塲胜,争驰羲毂辚。」始角逐词场之胜,争驰如羲和之车辚辚。
「战瘤知景陷,盟手敢他捘。」战阵中知道日影已陷,盟誓之手岂敢被他方捘压。
「勇俟邀圭爵,功期取鼎茵。」勇武等候邀取圭爵,功业期取鼎茵之赏。
「乡书先鹗祢,省荐半龙荀。」乡试书卷先如鹗举之祢衡,省荐之人半如龙般之荀氏。
「艺窃登廷试,名叨擢帝宸。」才艺侥幸登廷试,名声叨蒙帝宸擢拔。
「阙严趋紫贝,陛峻拜苍银。」宫阙庄严趋步于紫贝殿前,阶陛峻高拜受苍银之印。
「变化初飞壁,埏和却在钧。」变化之初如飞壁之龙,埏和陶冶却在钧窑之中。
「三年纡选调,一命就陶甄。」三年纡回选调,一命之官就任陶甄之职。
「冗骤司囹圄,卑才服瓀珉。」骤然冗居司理囹圄,卑才服佩瓀珉之石。
「上寮非遂霸,同列异超珣。」上司并非成就霸业之人,同列之中异于超拔之珣。
「介立旁无援,阴排密有夤。」孤介自立旁无援手,暗中排挤密有攀附之徒。
「隄防虽少戅,坎坷亦多逊。」堤防虽然有些鲁直,坎坷之中也有许多退让。
「缴已能伤雁,罘仍未放麟。」缴矢已经能伤害飞雁,捕兽之网仍未放走麒麟。
「逾年留异域,肆会奉严禋。」逾年留居异域,大祀之时奉守严禋。
「仰问苍苍理,难穷荡荡仁。」仰望询问苍天理道,难以穷尽荡荡之仁。
「良图君未聘,薄命我方湮。」良图君尚未施展,薄命我正在湮没。
「蓬藋何当返,兰荃自可纫。」蓬藋之身何时能返,兰荃之德自可纫佩。
「肴苏调旨膳,舂税给租缗。」以菜蔬调和膳食,舂米纳税供给租缗。
「寄傲邱名麦,遗荣野号莘。」寄傲于名为麦的丘壑,遗荣于号为莘的田野。
「退藏师李谧,贵显让颜竣。」退藏以李谧为师,贵显让于颜竣。
「蹑迹三高士,追狂六逸民。」追随三高士的足迹,追踪六逸民的狂放。
「耕臯营酒秫,樵谷访琴槆。」在皋壤耕种酒秫,在山谷樵采访求琴材。
「畚土封花墢,诛茅出果茅出果榛。」畚土封护花畦,诛茅开辟出果榛。
「园中持铫锸,林下设罝罠。」园中手持铫锸劳作,林下设置罝罠捕猎。
「至理鹏齐鷃,浮生菌等椿。」至理之中鹏与鷃齐等,浮生之中菌与椿同等。
「未甘捐粪土,所幸曳丝纶。」不甘被当作粪土捐弃,所幸还能曳引丝纶。
「南面同尧禹,岩廊即甫申。」南面为王同于尧禹,岩廊之上即如甫申之臣。
「固应容一叟,鼓腹得还淳。」本应容纳一位老叟,鼓腹而歌得返淳朴。
艺术手法
一、全诗以排律形式写成,结构宏大,以个人遭遇为线索,从交谊到被害到流放到归隐,涵盖人生各个阶段。二、大量用典,以贾谊、范蠡、祢衡、颜竣等古人自况,既丰富了内容,又使个人遭遇获得了历史纵深。三、"众奋漂山舌,孤縻坐狱身"以"漂山舌"喻众口铄金、以"孤縻"喻孤立无援,对仗工整而意象鲜明。四、中间插入秋浦风物描写("杂花明浦屿,细草染郊畛"等),以自然之美好反衬人事之坎坷,张弛有度。五、末段以归隐田园之志收束,"至理鹏齐鷃,浮生菌等椿"以庄子齐物思想化解心中郁结,由愤激归于旷达。
总体评价
此诗是宋代长篇排律的代表作之一,以三百余韵的篇幅完整记述了作者从入仕到被害到流放到归隐的人生历程。全诗叙事、抒情、议论交织,用典密集而贴切,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和复杂的情感。诗中对谗害的控诉、对流放的悲愤、对风物的感受、对归隐的向往,层次分明而有机统一。末以庄子齐物之思自我开解,使全诗从个人悲愤升华为人生哲思,在宋代流放文学中具有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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