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乡十二首 其十二

宋末元初 · 郑思肖

译文

穷冬骄寒冻地裂,北望朔方常下雪。

严冬酷寒大地冻裂,北望朔方常常大雪纷飞。

五台积古雪不消,鸟兽毛氄结冻血。

五台山上积存万古之雪不消融,鸟兽的皮毛上凝结着冻血。

江南昔有酒如渑,蔗浆麟脯相凭陵。

江南昔日美酒如渑水般丰沛,蔗浆和麟脯争相摆列。

朝廷有道四海清,既醉凫鹥歌太平。

朝廷政治清明四海安宁,人们醉后吟唱凫鹥之歌颂扬太平。

九土夜市彻天明,楼红陌紫喧箫笙。

九州大地的夜市通宵达旦,红楼紫陌间箫笙喧闹。

豪气一饮一千钟,唤得国里春风生。

豪气冲天一举饮尽一千钟,唤得国中春风扑面而生。

千金少年百花眼,左右捧拥上天行。

挥金如土的少年目迷百花,左右簇拥着如同上天巡行。

战鼓声多瓦欲飞,从此百姓无宁时。

战鼓声阵阵屋瓦欲飞,从此百姓再也没有安宁的时候。

龙遭鳝舞鼠变虎,恣意反覆弄风雨。

龙遭戏弄黄鳝起舞老鼠变成猛虎,肆意翻覆拨弄风雨。

如今寂寞不救饱,髑髅眼睛生秋草。

如今寂寞冷落连温饱都难以维持,骷髅的眼眶里长出了秋草。

空欲拍弄百斛船,莫羡酿来曝背眠。

徒然想要驾弄百斛大船,不必羡慕酿酒之人晒着背睡觉。

何如我入壶中游,喝云开破天外天。

不如让我进入壶中神游,大喝一声云开雾散突破天外之天。

翠锦帏幕车渠土,八面雪白净无烟。

翠锦帷幕铺满大地,八面雪白洁净无烟。

水王双阙琼膏填,使得五行颠倒颠。

水王的双阙以琼膏填充,使得五行颠倒反转。

坎离媾春中央宫,俯现摩醯王王仙。

坎离交合化生春意于中央宫中,俯瞰显现摩醯首罗天的仙王。

手执乾坤万化柄,斟酌混沌壳中髓。

手中掌握乾坤万化的枢纽,斟酌取用混沌外壳中的精髓。

咽得半掬碧色云,夙根无明百杂碎。

吞下半掬碧色的云霞,将夙世无明之根百般粉碎。

万绿俱空恬无为,四股馥郁红玻瓈。

万般缘虑皆空恬淡无为,四方馥郁芬芳如红色琉璃。

自然氤氲太和身,融融泄泄先天春。

自然氤氲合成太和之身,融融泄泄弥漫先天之春。

形化为气轻于雾,飞御慈盼福下土。

形体化为气息比雾还轻,飞升驾驭慈光降福于下方尘世。

金相朵朵鲜绿云,花甃綵衢跨空住。

金色佛相如朵朵鲜绿云彩,花砖铺就的彩衢横跨虚空而立。

八十一天开玉殿,天天互透长生路。

八十一天界依次开启玉殿,天天互相贯通长生之路。

憨涌醴泉雨甘露,孕牛产麟鳏蛟舞。

甘泉涌出如降甘露之雨,母牛孕育麒麟鳏蛟起舞。

九苞凤凰对舞鸣,钧天清戛云璈音。

九苞凤凰相对飞舞和鸣,奏响钧天清越的云璈之音。

敕取龙猛大士药,尽点大地变黄金。

敕令取来龙猛大士的灵药,点化大地全部变为黄金。

嫦娥搦弄团圆雪,抛向下界悬作月。

嫦娥手中捏弄团圆的雪花,抛向下界悬挂成为明月。

银光倒泼白泠明,笑吻霏雾飘香冰。

银光倾泻而下洁白明亮,笑唇间吐出霏霏雾气飘散着香冰。

戏掷火丸煎海乾,珊瑚万树红斑斑。

戏掷火丸将大海煎干,万树珊瑚红斑点点。

抱出懒雨活龙帝,拔髯痒鼻激喷嚏。

抱出懒于降雨的活龙帝,拔它的龙须搔痒鼻孔激出喷嚏。

鼻气环空挂白虹,垂脚东贯大荒东。

鼻息环绕虚空挂起白虹,垂下的脚贯穿东方直到大荒之东。

八八翠衫蓬莱儿,舞撒宝花双逶迤。

六十四个穿翠衫的蓬莱仙童,舞撒宝花双双逶迤而行。

千丈白眉老神翁,前导万从开天倪。

千丈白眉的老神翁,前导万从开辟天地的端倪。

径出盘古顶外行,劫风浩浩空掀轰。

径直从盘古头顶之外行走,劫风浩浩荡荡在虚空中轰鸣。

呵暖为春吸为冬,浊世甲子刹那中。

呵气为暖便是春天,吸气为冷便是冬天,浊世的甲子轮回不过刹那之间。

数数老松化石了,篯铿小厮半刻夭。

屡屡老松化为了石头,篯铿那样的小厮半刻便夭折。

我之大醉八万四千岁,小醉三千六百日。

我大醉一场八万四千年,小醉一回三千六百天。

世上几回汉与唐,苦于争战悲獝狘。

世上经历了多少次汉唐兴替,苦于战乱纷争悲叹獝狘横行。

万国黔首行饭囊,鬼貌蓝色心茫荒。

万国百姓如同行走的饭囊,面貌如鬼面色发蓝心中茫然而荒芜。

狭步蹩躠膻埃里,蜉蝣拜天祈寿长。

在腥膻尘埃中蹒跚举步,如蜉蝣般拜天祈求长寿。

气浊謦欬不清响,啾啁碎声群争攘。

气息浑浊咳嗽声不清脆,叽叽喳喳琐碎之声众人争相攘夺。

生来不识快活国,纷华外胜夺心王。

生来就不识快活国是什么模样,纷繁华丽的表象夺去了心中的主宰。

昼夜火烧菩提树,背井索水吃且僵。

昼夜焚烧着菩提树,背离本井去求水喝却喝得身体僵硬。

哨地荒年苦命活,籧篨戚施疮痍伤。

在这荒年哨地苦命地活着,口齿不齐驼背残废满身疮痍伤痕。

贫者逼迫富者狂,一洼血气六贼戕。

贫穷者备受逼迫富贵者疯狂,一点血气被六贼所戕害。

眼望天上金银落,垒琼架屋铁筑墙。

眼望着天上落下金银,用美玉垒屋用铁铸墙。

莫知仁义为何物,冷笑诗书今不香。

不知道仁义是什么东西,冷笑着嘲讽诗书如今不再芬芳。

沉酗私欲反为醒,嫌说青山白云人。

沉溺酗酒追逐私欲反而自以为清醒,嫌弃谈论青山白云的高洁之人。

群昏鼾齁摇不觉,强语以道必生嗔。

众人昏睡鼾声如雷摇撼不醒,强行以正道劝告必生嗔怒。

忽笑大笑休休休,回视若辈愁如仇。

忽然大笑说罢了罢了罢了,回看那班人如同仇敌般令人发愁。

挥手长揖永相谢,千劫万劫逍遥游。

挥手长揖永远告别,千劫万劫独自逍遥遨游。

赏析

题解
此诗写醉歌狂想,是郑思肖最有代表性的长篇。先写穷冬骄寒冻地裂北望朔方常下雪五台积古雪不消鸟兽毛氄结冻血,写北方之寒;继而写江南昔有酒如渑蔗浆麟脯相凭陵朝廷有道四海清既醉凫鹥歌太平九土夜市彻天明楼红陌紫喧箫笙豪气一饮一千钟唤得国里春风生千金少年百花眼左右捧拥上天行,写南宋太平之盛;又写战鼓声多瓦欲飞从此百姓无宁时龙遭鳝舞鼠变虎恣意反覆弄风雨如今寂寞不救饱髑髅眼睛生秋草空欲拍弄百斛船莫羡酿来曝背眠,写亡国后之惨;末以何如我入壶中游喝云开破天外天至大醉八万四千岁小醉三千六百日世上几回汉与唐苦于争战悲獝狘万国黔首行饭囊鬼貌蓝色心茫荒,写遁入醉乡之狂想与悲愤。

逐句解读
「穷冬骄寒冻地裂,北望朔方常下雪」——穷冬骄寒冻裂大地,北望朔方常常下雪。

「五台积古雪不消,鸟兽毛氄结冻血」——五台积了古雪不消融,鸟兽毛氄凝结冻血。

「江南昔有酒如渑,蔗浆麟脯相凭陵」——江南昔时有酒如渑水,蔗浆麟脯争相压倒。

「朝廷有道四海清,既醉凫鹥歌太平」——朝廷有道四海清平,既醉之后凫鹥歌颂太平。

「九土夜市彻天明,楼红陌紫喧箫笙」——九州夜市彻夜通明,楼红陌紫喧闹箫笙。

「豪气一饮一千钟,唤得国里春风生」——豪气一饮一千钟,唤得国中春风生起。

「千金少年百花眼,左右捧拥上天行」——千金少年百花之眼,左右捧拥上行于天。

「战鼓声多瓦欲飞,从此百姓无宁时」——战鼓声多瓦片欲飞,从此百姓没有安宁之时。

「龙遭鳝舞鼠变虎,恣意反覆弄风雨」——龙遭鳝鱼舞弄鼠变为虎,恣意反复弄弄风雨。

「如今寂寞不救饱,髑髅眼睛生秋草」——如今寂寞不能救饱,髑髅眼中生了秋草。

「空欲拍弄百斛船,莫羡酿来曝背眠」——空想拍弄百斛大船,莫羡酿酒来晒背而眠。

「何如我入壶中游,喝云开破天外天」——不如我入壶中游历,喝开云雾冲破天外之天。

「翠锦帏幕车渠土,八面雪白净无烟」——翠锦帏幕车渠之土,八面雪白洁净无烟。

「水王双阙琼膏填,使得五行颠倒颠」——水王双阙以琼膏填充,使得五行颠倒颠倒。

「坎离媾春中央宫,俯现摩醯仙」——坎离交媾于中央宫,俯现摩醯首罗天仙。

「手执乾坤万化柄,斟酌混沌壳中髓」——手执乾坤万化之柄,斟酌混沌壳中之髓。

「咽得半掬碧色云,夙根无明百杂碎」——咽下半掬碧色之云,夙根无明百般杂碎。

「万绿俱空恬无为,四股馥郁红玻瓈」——万绿俱空恬然无为,四股馥郁红如玻璃。

「自然氤氲太和身,融融泄泄先天春」——自然氤氲太和之身,融融泄泄先天之春。

「形化为气轻于雾,飞御慈盼福下土」——形体化为气轻于雾,飞御慈盼降福下土。

「金相朵朵鲜绿云,花甃綵衢跨空住」——金相朵朵鲜绿之云,花甃彩衢跨空而住。

「八十一天开玉殿,天天互透长生路」——八十一天开启玉殿,天天互相透过长生之路。

「憨涌醴泉雨甘露,孕牛产麟鳏蛟舞」——憨涌醴泉雨降甘露,孕牛产麟鳏蛟起舞。

「九苞凤凰对舞鸣,钧天清戛云璈音」——九苞凤凰对舞而鸣,钧天清越戛响云璈之音。

「敕取龙猛大士药,尽点大地变黄金」——敕取龙猛大士之药,尽点大地变为黄金。

「嫦娥搦弄团圆雪,抛向下界悬作月」——嫦娥搦弄团圆之雪,抛向下界悬挂为月。

「银光倒泼白泠明,笑吻霏雾飘香冰」——银光倒泼白泠明亮,笑吻间霏雾飘散香冰。

「戏掷火丸煎海乾,珊瑚万树红斑斑」——戏掷火丸煎干大海,珊瑚万树红斑点点。

「抱出懒雨活龙帝,拔髯痒鼻激喷嚏」——抱出懒雨活龙帝,拔其髯痒其鼻激出喷嚏。

「鼻气环空挂白虹,垂脚东贯大荒东」——鼻气环空挂起白虹,垂脚东贯大荒之东。

「八八翠衫蓬莱儿,舞撒宝花双逶迤」——八八翠衫蓬莱小儿,舞撒宝花双双逶迤。

「千丈白眉老神翁,前导万从开天倪」——千丈白眉老神翁,前导万从开启天倪。

「径出盘古顶外行,劫风浩浩空掀轰」——径出盘古顶外而行,劫风浩浩空中掀轰。

「呵暖为春吸为冬,浊世甲子刹那中」——呵暖为春吸冷为冬,浊世甲子只在刹那之中。

「数数老松化石了,篯铿小厮半刻夭」——数数老松已经化为石,彭祖篯铿也不过是半刻夭亡。

「我之大醉八万四千岁,小醉三千六百日」——我之大醉八万四千岁,小醉三千六百日。

「世上几回汉与唐,苦于争战悲獝狘」——世上有几回汉与唐,苦于争战悲于獝狘。

「万国黔首行饭囊,鬼貌蓝色心茫荒」——万国百姓行如饭囊,鬼貌蓝色心中茫荒。

「狭步蹩躠膻埃里,蜉蝣拜天祈寿长」——狭步蹩躠于膻埃之中,蜉蝣拜天祈求长寿。

「气浊謦欬不清响,啾啁碎声群争攘」——气浊咳嗽不清响,啾啁碎声群起争攘。

「生来不识快活国,纷华外胜夺心王」——生来不识快活之国,纷华外物胜夺了心王。

「昼夜火烧菩提树,背井索水吃且僵」——昼夜火烧菩提树,背井索水喝且僵死。

「哨地荒年苦命活,籧篨戚施疮痍伤」——哨地荒年苦命苟活,籧篨戚施疮痍满伤。

「贫者逼迫富者狂,一洼血气六贼戕」——贫者被逼迫富者癫狂,一洼血气被六贼戕害。

「眼望天上金银落,垒琼架屋铁筑墙」——眼望天上金银降落,垒琼架屋铁筑墙壁。

「莫知仁义为何物,冷笑诗书今不香」——不知仁义为何物,冷笑诗书如今不香。

「沉酗私欲反为醒,嫌说青山白云人」——沉酗私欲反以为是清醒,嫌弃说青山白云之人。

「群昏鼾齁摇不觉,强语以道必生嗔」——群昏鼾齁摇醒不觉,强行以道语之必生嗔怒。

「忽笑大笑休休休,回视若辈愁如仇」——忽而大笑说休休休,回视那辈人愁如仇人。

「挥手长揖永相谢,千劫万劫逍遥游」——挥手长揖永远告别,千劫万劫逍遥畅游。

艺术手法
穷冬骄寒五台冻雪以寒写北方之苦。江南酒如渑蔗浆麟脯太平夜市以渑脯写南宋太平之盛。战鼓瓦欲飞龙遭鳝鼠变虎以鼓鳝鼠写亡国之速与小人得志。髑髅眼睛生秋草以骷髅写亡国后之惨。入壶中游喝云开破用壶公壶中天之典写醉乡之游。五行颠倒坎离媾春以五行写炼丹之术。手执乾坤斟酌混沌以乾坤混沌写道家仙术。嫦娥搦弄团圆雪以嫦娥写月之来历。火丸煎海珊瑚万树以火珊瑚写仙术之奇。盘古顶外行劫风浩浩以盘古写创世之境。呵暖为春吸为冬以呵吸写造化之功。八万四千岁三千六百日以数写醉之长久。汉与唐争战獝狘以汉唐写人间朝代更迭之苦。蜉蝣拜天祈寿长以蜉蝣写人生之短。六贼戕以佛家六贼写贪欲之害。冷笑诗书今不香以冷笑写世道之坏。休休休逍遥游以休写遁入醉乡之决绝。全诗从穷冬北方之寒到南宋太平之盛到亡国之惨到入壶中游到仙术奇境到浊世之苦到逍遥游,醉歌狂想而有亡国之痛与愤世之极。

总体评价
此诗是郑思肖代表作,从穷冬北方之寒到南宋太平之盛到亡国之惨到入壶仙游到浊世之苦到逍遥游,醉歌狂想而有亡国之痛与愤世之极,气势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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