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钱馀笑

宋末元初 · 郑思肖

译文

有时业一笑,清于万壑冰。有时吐一语,浊于三月春。

有时候偶然一笑,比万壑的冰还清冷。有时候吐出一句话,比三月的春天还浑浊。

所以天地间,不著如是人。任之波波走,永劫长沉沦。

所以天地之间,容不下这样的人。任凭他波波地四处奔走,永劫长沉沦于苦海。

昔有古先生,忒杀不唧溜。拈得一枝花,失却一张口。

从前有位古先生,实在太不灵便了。拈得一朵花,却闭上了嘴。

白昼叫不醒,徒尔打筋斗。若欲了此意,但饮一杯酒。

白天叫也叫不醒,白白地翻筋斗。如果想了解这意思,只管喝一杯酒。

晚年阖闾国,侨寓陋巷屋。屋中无所有,事事不具足。

晚年住在阖闾故国,侨居在陋巷的房屋中。屋里一无所有,样样都不齐全。

终不借人口,伸舌觅饭吃。以此大恣纵,骂人笑吃吃。

始终不借别人的嘴,伸舌头找饭吃。因此大肆放纵,骂人时吃吃地笑。

山中一溪水,绝与众水别。不解饮清风,只解醉明月。

山中一条溪水,绝然与其他水不同。不懂得饮用清风,只懂得醉于明月。

一片清泠意,活动流不彻。何劳濯缨人,再三苦饶舌。

一片清泠的意趣,活动流淌不尽。何劳濯缨之人,再三苦苦饶舌多话。

我家南山南,日月最相爱。清光泼面来,只是无人买。

我家在南山之南,日月最是相爱。清光泼面而来,只是没有人来买。

我昔买淂之,翻手恣买卖。山北诸草木,也只得礼拜。

我从前买到了它,翻手之间随意买卖。山北的各种草木,也只能顶礼膜拜。

佯狂真佯狂,踏碎东风影。一任东风吹,花意乱不定。

装疯真的装疯,踏碎了东风的影子。任凭东风吹拂,花的心意纷乱不定。

闹闹人丛中,人人唤不应。借问老先生,莫教是姓郑。

在闹哄哄的人群中,人人叫也不应声。请问这位老先生,莫非是姓郑。

头戴烂纱巾,脚踏破鞋底。不知以何道,琮琤宇宙里。

头上戴着破烂的纱巾,脚上穿着破底的鞋子。不知凭借什么道,在宇宙间琮琤作响。

或恐是达人,毋乃是痴子。我亦欲问之,面冷似铁鬼。

或许怕是通达之人,莫非是傻子。我也想问他,面容冷峻如同铁鬼。

我有一句子,朗朗最分明。问水水亦笑,问石石亦嗔。

我有一句话,朗朗最为分明。问水水也笑,问石石也嗔怒。

独有老枯树,闻之弥精神。从此开笑面,恼杀天下人。

独有老枯树,听了更加精神。从此展开笑脸,恼死了天下之人。

崛强数十年,只弄一枝笔。笔是无根花,日月常结实。

倔强了几十年,只摆弄一支笔。笔是无根的花,日月常常结实。

千千万万颗,颗颗如红日。日日采将来,布施十方佛。

千千万万颗,每一颗如同红日。天天采摘来,布施给十方佛。

苍蝇亦奇哉,腹内矢何物。黑者变为白,白者变为黑。

苍蝇也真是奇怪,肚子里装的是什么。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

不换人活眼,何以化流俗。我来阎浮提,却喜无此术。

不换给人活的眼,怎么能化解流俗。我来到阎浮提世界,却庆幸没有这种法术。

一火陶铸来,莫不皆完具。岂有一造化,而劳别父母。

一炉火中铸造而来,无不都完整具备。岂有一种造化,还要劳烦别的父母。

可怜生盲者,当面不辨主。此理甚无斁,唾汝化为土。

可怜天生盲目的人,当面也分辨不出主人。此理甚为厌弃,唾你化为尘土。

不怕明日死,且喜今日活。拍响浪敲击,飞谑讯挑挞。

不怕明天就死,且喜今天还活着。拍手浪荡敲击,飞扬戏谑讯问挑打。

直送双眼去,天外破毫末。卢都横上唇,口门八寸阔。

直把双眼送出去,看破天外的毫末。嘴嘟着横在上唇,口门八寸宽。

三三即九九,数之何曾有。九九非三三,拈来不用参。

三三就是九九,数起来何曾有过。九九不是三三,拈来不用参悟。

满顶发䰐鬖,满面骨岩巉。不知死日至,只是弄痴憨。

满头长发纷披,满面骨相嶙峋。不知死期将至,只是装傻卖憨。

巉巉岩谷中,尽谓是白石。一见一摩挲,老眼滴寒碧。

嶙峋的岩谷中,都说那是白石。见一次摩挲一次,老眼中滴下寒碧之泪。

绝无一点香,苍顶直竖立。当道横黄金,惜哉无人识。

绝没有一点香气,苍绿的顶端笔直竖立。横在路中的是黄金,可惜无人辨识。

叫笑舞荒唐,面上生雪霜。一味呵呵笑,赤脚走四方。

叫笑歌舞荒唐无度,脸上生了雪霜。一味地呵呵大笑,赤脚走遍四方。

明月忽见憎,憎我太枯清。我亦骂明月,骂月弄光明。

明月忽然厌恶起我来,嫌我太过枯槁清冷。我也骂明月,骂月亮卖弄光明。

每爱入深山,最怕石路恶。剖树斫木屐,坚欲护双脚。

每次爱入深山,最怕石路难走。剖开树木砍制木屐,坚决要保护双脚。

即忙著将来,步步革落落。从教世上人,骂我错错错。

赶紧穿上木屐,每一步都咯咯作响。任凭世上的人,骂我错错错。

二十余年来,非不喜饮酒。近日青天痴,也逐世人走。

二十多年来,并非不喜欢喝酒。近来青天也犯痴,也跟着世人走。

骂詈古冰雪,赞叹新花柳。安得不独行,鼻角插入口。

咒骂古时的冰雪,赞叹新出的花柳。怎能不独自前行,鼻角插进了嘴巴。

飘飘山中行,与云同出没。饥来餐生石,入口细无骨。

飘飘然在山中行走,与云一同出没。饿了就啃生石头,入口细软没有骨头。

满吻流甘香,不嚼而味出。幽禽独赏音,数声不可忽。

满嘴流着甘甜清香,不嚼就有味道出来。幽居的鸟儿独自欣赏这声音,几声不可忽视。

生来好苦吟,与天争意气。自谓李杜生,当趋下风避。

生来就喜欢苦吟,与天争意气。自以为李白杜甫在世,也要趋避下风。

而今吾老矣,无力收鼻涕。非惟不成文,抑且错写字。

如今我老了,无力收拢鼻涕。不仅写不成文章,而且写错了字。

昔者所读书,皆已束高阁。只有自是经,今亦俱忘却。

从前读过的书,都已经束之高阁。只有自以为是经书的,如今也都忘记了。

时乎歌一拍,不知是谁作。慎勿错听之,也且用不著。

偶尔歌一拍,不知是谁所作。千万不要听错了,也且用不着。

突然出身来,拨却青天转。击破古洪濛,碎作七八片。

突然挺身而出,拨转青天。击破古时的洪蒙,碎成七八片。

片片生春风,散作花柳面。面面冷眼笑,何处不相见。

片片生出春风,散作花柳般的容颜。面面冷眼相笑,哪里不能相见。

顽绝绝顽绝,以笑为生业。刚道黑如炭,谁知白似雪。

顽绝绝顶顽绝,以笑为生业。刚说黑如炭,谁知白似雪。

笑杀娑婆儿,尽逐光影灭。若无八角眼,岂识四方月。

笑杀娑婆世界的凡夫,都追逐光影而灭。如果没有八角之眼,怎能认识四方之月。

叫卖没底有,有价不敢道。拾得一块泥,胜如万块宝。

叫卖没有底的东西,有价格也不敢说。拾得一块泥土,胜过万块珍宝。

如此至鹘突,直是不老草。逢人但点头,好好好好好。

如此荒唐糊涂,简直就是不老的草。遇到人只点头,好好好好好。

何待死方休,即今骨已朽。奇特动天地,也掷向背后。

何必等死才罢休,如今骨头已经朽了。奇特的壮举惊动天地,也抛在身后。

咄这臭矢囊,恣情开大口。几翻说得风,惊落虚空走。

呸这臭皮囊,恣意张开大口。几番说得风生水起,惊落虚空飘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锦钱馀笑,写一系列诙谐狂放的自嘲与愤世之作。诗人以佯狂的姿态嘲笑世俗,或笑或骂,或醉或狂,表面看似疯癫,实则是对乱世的悲愤与超脱。从"有时业一笑"到"叫卖没底有",二十余则短章各具妙趣,以嬉笑怒骂写尽人世百态。

逐句解读
「有时业一笑,清于万壑冰。有时吐一语,浊于三月春。」有时一笑清于万壑冰,有时一语浊于三月春。

「所以天地閒,不著如是人。任之波波走,永劫长沉沦。」天地间容不下这样的人,任他波波奔走永劫沉沦。

「昔有古先生,忒杀不古先生,忒杀不唧溜。拈得一枝花,失却一张口。」古先生太过不灵便,拈花而失口。

「白昼叫不醒,徒尔打筋斗。若欲了此意,但饮一杯酒。」白昼叫不醒,徒然打筋斗,欲了此意但饮一杯酒。

「晚年阖闾国,侨寓陋巷屋。屋中无所有,事事不具足。」晚年居于陋巷,屋中一无所有。

「终不借人口,伸舌觅饭吃。以此大恣纵,骂人笑吃吃。」终不借人之口觅饭,以此恣纵骂人而吃吃笑。

「山中一溪水,绝与众水别。不解饮清风,只解醉明月。」山中溪水与别水不同,不饮清风只醉明月。

「一片清泠意,活动流不彻。何劳濯缨人,再三苦饶舌。」一片清泠之意流而不彻,何劳濯缨之人再三饶舌。

「我家南山南,日月最相爱。清光泼面来,只是无人买。」南山南日月相爱,清光泼面来却无人买。

「佯狂真佯狂,踏碎东风影。一任东风吹,花意乱不定。」佯狂真佯狂,踏碎东风之影。

「闹闹人丛中,人人唤不应。借问老先生,莫教是姓郑。」人丛中人人唤不应,借问老先生莫非姓郑。

「头戴烂纱巾,脚踏破鞋底。不知以何道,琮琤宇宙里。」头戴烂纱巾脚踏破鞋底,不知以何道响彻宇宙。

「或恐是达人,毋乃是痴子。我亦欲问之,面冷似铁鬼。」恐怕是达人恐怕是痴子,我亦欲问而面冷似铁鬼。

「我有一句子,朗朗最分明。问水水亦笑,问石石亦嗔。」我有一句朗朗分明之语,问水水笑问石石嗔。

「独有老枯树,闻之弥精神。从此开笑面,恼杀天下人。」独有老枯树闻之弥加精神,从此开笑面恼杀天下人。

「崛强数十年,只弄一枝笔。笔是无根花,日月常结实。」倔强数十年只弄一枝笔,笔是无根花而日月结实。

「千千万万颗,颗颗如红日。日日采将来,布施十方佛。」千千万万颗颗颗如红日,日日采来布施十方佛。

「苍蝇亦奇哉,腹内矢何物。黑者变为白,白者变为黑。」苍蝇亦奇哉,黑变白白变黑。

「不换人活眼,何以化流俗。我来阎浮提,却喜无此术。」不换人活眼何以化流俗,我来阎浮提却喜无此术。

「不怕明日死,且喜今日活。拍响浪敲击,飞谑讯挑挞。」不怕明日死且喜今日活。

「直送双眼去,天外破毫末。卢都横上唇,口门八寸阔。」直送双眼至天外破毫末,卢都横上唇口门八寸阔。

「三三即九九,数之何曾有。九九非三三,拈来不用参。」三三即九九数之何曾有,九九非三三拈来不用参。

「满顶发䰐鬖,满面骨岩巉。不知死日至,只是弄痴憨。」满顶乱发满面骨岩巉,不知死日至只是弄痴憨。

「巉巉岩谷中,尽谓是白石。一见一摩挲,老眼滴寒碧。」巉岩谷中尽谓白石,一见一摩挲老眼滴寒碧。

「绝无一点香,苍顶直竖立。当道横黄金,惜哉无人识。」绝无一点香苍顶直竖立,当道横黄金惜哉无人识。

「叫笑舞荒唐,面上生雪霜。一味呵呵笑,赤脚走四方。」叫笑舞荒唐面上生雪霜,一味呵呵笑赤脚走四方。

「明月忽见憎,憎我太枯清。我亦骂明月,骂月弄光明。」明月憎我太枯清,我亦骂明月弄光明。

「每爱入深山,最怕石路恶。剖树斫木屐,坚欲护双脚。」每爱入深山最怕石路恶,剖树斫木屐坚欲护双脚。

「即忙著将来,步步革落落。从教世上人,骂我错错错。」即忙穿上步步革落落,任凭世上人骂我错错错。

「二十馀年来,非不喜饮酒。近日青天痴,也逐世人走。」二十余年来非不喜饮酒,近日青天痴也逐世人走。

「骂詈古冰雪,赞叹新花柳。安得不独行,鼻角插入口。」骂詈古冰雪赞叹新花柳,安得不独行鼻角插入口。

「飘飘山中行,与云同出没。饥来餐生石,入口细无骨。」飘飘山中行与云同出没,饥来餐生石入口细无骨。

「满吻流甘香,不嚼而味出。幽禽独赏音,数声不可忽。」满吻流甘香不嚼而味出,幽禽独赏音数声不可忽。

「生来好苦吟,与天争意气。自谓李杜生,当趋下风避。」生来好苦吟与天争意气,自谓李杜当趋下风避。

「而今吾老矣,无力收鼻涕。非惟不成文,抑且错写字。」而今老矣无力收鼻涕,非惟不成文抑且错写字。

「昔者所读书,皆已束高阁。只有自是经,今亦俱忘却。」昔者所读书皆已束高阁,只有自是经今亦忘却。

「时乎歌一拍,不知是谁作。慎勿错听之,也且用不著。」时乎歌一拍不知谁作,慎勿错听之也且用不着。

「突然出身来,拨却青天转。击破古洪濛,碎作七八片。」突然出身来拨却青天转,击破古洪蒙碎作七八片。

「片片生春风,散作花柳面。面面冷眼笑,何处不相见。」片片生春风散作花柳面,面面冷眼笑何处不相见。

「顽绝绝顽绝,以笑为生业。刚道黑如炭,谁知白似雪。」顽绝绝顽绝以笑为生业,刚道黑如炭谁知白似雪。

「笑杀娑婆儿,尽逐光影灭。若无八角眼,岂识四方月。」笑杀娑婆儿尽逐光影灭,若无八角眼岂识四方月。

「叫卖没底有,有价不敢道。拾得一块泥,胜如万块宝。」叫卖没底有有价不敢道,拾得一块泥胜如万块宝。

「如此至鹘突,直是不老草。逢人但点头,好好好好好。」如此鹘突直是不老草,逢人但点头好好好好好。

「何待死方休,即今骨已朽。奇特动天地,也掷向背后。」何待死方休即今骨已朽,奇特动天地也掷向背后。

「咄这臭矢囊,恣情开大口。几翻说得风,惊落虚空走。」咄这臭矢囊恣情开大口,几番说得风惊落虚空走。

艺术手法
此诗以锦钱馀笑写诙谐狂放的自嘲与愤世。全诗以嬉笑怒骂的姿态写尽人世百态,表面佯狂实则悲愤。

"笔是无根花,日月常结实"以笔为花日月结实写创作——笔是无根花而日月常结实,是创作最奇妙的比喻。

"明月忽见憎,憎我太枯清。我亦骂明月,骂月弄光明"以明月互相憎骂写狂放——明月憎我而我亦骂明月,是狂放最诙谐的描写。

"顽绝绝顽绝,以笑为生业"以顽绝以笑为业写愤世——顽绝绝顽绝而以笑为生业,是愤世最彻底的表达。

总体评价
此诗以锦钱馀笑写诙谐狂放的自嘲与愤世。全诗以二十余则短章构成,嬉笑怒骂间写出对乱世的悲愤与超脱。

"以笑为生业"是全诗的精神——以笑为生业而顽绝不屈,是对世俗最彻底的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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