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八首
宋末元初 · 郑思肖
译文
举头云苍莽,何以喻吾怀。
抬头望去云海苍茫,用什么来比喻我的胸怀。
白眼世无偶,青天路可阶。
白眼对世没有知音,青天之路可以拾阶而上。
湘兰终恋楚,吴橘不踰淮。
湘兰终究眷恋楚国,吴地的橘树不肯越过淮河。
龙卧未雷雨,池塘空沸蛙。
潜龙蛰伏尚未雷雨,池塘中徒然沸噪着蛙鸣。
栖迟破屋下,书史自徜徉。
栖身在破屋之下,在书史中独自徜徉。
道不嫌清苦,人皆笑独狂。
守道不嫌清苦,世人都笑我孤独癫狂。
晚花亏雨露,老树惯风霜。
迟开的花缺少雨露滋润,老树已习惯了风霜。
莫望阖门北,愁云天外长。
不要北望故国城门,愁云在天外绵长。
一说乾坤事,无愁鬓亦斑。
一谈天地间的事,即便无忧愁鬓发也已斑白。
心飞空阔外,身堕乱离间。
心飞向空阔的天外,身却堕落在离乱之中。
日落经何国,归云识故山。
日落经过哪一国,归去的云认得故乡的山。
凭谁扣冥漠,天道几时还。
凭谁去叩问冥冥苍天,天道何时才能回归。
徉狂全性命,守死混樵渔。
佯狂以保全性命,守死也要混迹在樵夫渔人之间。
道否怀才老,心高涉世疏。
世道否塞怀才终老,心志高远却涉世疏浅。
掌中筹地理,灯下论兵书。
掌中筹谋地理,灯下讨论兵书。
愧我非诸葛,何人顾草庐。
惭愧我不是诸葛亮,有谁会来顾盼我的草庐。
山川不可望,荒草苦何深。
山河故国不忍遥望,荒草多么深重。
故国英雄泪,终身父母心。
为故国流下英雄泪,一生怀着父母般的忠心。
清池函瑩玉,落日堕圆金。
清池中含着莹润的玉,落日如圆金坠落。
休问愁多少,芳年雪上簪。
休问有多少愁,青春年华已如雪覆簪头。
薰风吹不透,热恼苦无涯。
暖风吹不透心头的郁结,烦恼之苦无边无际。
时异生深恨,云飞动壮怀。
时代变异生出深深遗恨,云飞触动壮烈胸怀。
醉谈天下事,清坐月中阶。
醉后谈论天下大事,清静坐在月光下的台阶。
此意有谁解,儿童自听蛙。
这种心意有谁能理解,儿童们只管听蛙鸣。
大地尽戎马,皇皇奚所之。
大地上到处是兵马战乱,惶惶不安能去往何处。
此身犹梦里,无处问天涯。
此身如同还在梦中,无处去探问天涯。
鸟影惊飞弹,蝉声避过旗。
鸟影惊惧飞弹,蝉声躲避经过的旗帜。
愿言仍旧贯,生死太平时。
只愿一切恢复旧日秩序,生死都在太平之时。
独闭衡门坐,无言意极长。
独自关闭柴门而坐,无言却意味深长。
赤心怀赵日,绿鬓染吴霜。
赤心怀念故国之日,黑发已染上吴地的秋霜。
火正当阳地,风来自午方。
火正当阳位之地,风从正南方吹来。
连宵验天象,心宿炳明堂。
连夜观测天象,心宿星在明堂位上闪耀。
赏析
题解
此诗即事八首,五言律诗组诗八首。诗写宋末乱离之世,以举头云苍莽、白眼世无偶写孤傲,湘兰终恋楚、吴橘不逾淮写忠贞不仕;以栖迟破屋下、书史自徜徉写清贫,道不嫌清苦、人皆笑独狂写坚守;以一说乾坤事、无愁鬓亦斑写忧国,心飞空阔外、身堕乱离间写身世之困;以徉狂全性命、守死混樵渔写隐逸保身,掌中筹地理、灯下论兵书写才略;以故国英雄泪、终身父母心写忠孝,清池函莹玉、落日堕圆金写意境;以时异生深恨、云飞动壮怀写愤慨,醉谈天下事、清坐月中阶写壮志;以大地尽戎马、皇皇奚所之写乱世,愿言仍旧贯、生死太平时写期盼;以独闭衡门坐、无言意极长写孤寂,连宵验天象、心宿炳明堂写关注天命。
逐句解读
「举头云苍莽,何以喻吾怀」——抬头看云色苍莽,用什么来比喻我的胸怀。写胸怀之广。
「白眼世无偶,青天路可阶」——白眼看世间没有匹配,青天的路可以攀登。写孤傲。
「湘兰终恋楚,吴橘不逾淮」——湘兰终究恋着楚国,吴橘不越过淮河。写忠贞不仕二朝。
「龙卧未雷雨,池塘空沸蛙」——龙卧未逢雷雨,池塘空自沸响蛙声。写时未至而小人喧嚣。
「栖迟破屋下,书史自徜徉」——栖迟在破屋之下,自行徜徉于书史之中。写清贫读书。
「道不嫌清苦,人皆笑独狂」——道不嫌清苦,别人都笑我独自狂放。写坚守。
「晚花亏雨露,老树惯风霜」——晚开的花亏欠雨露,老树习惯了风霜。写困苦与坚韧。
「莫望阖门北,愁云天外长」——不要望向北方城门,愁云在天外绵长。写北望之忧。
「一说乾坤事,无愁鬓亦斑」——一说起天下大事,没有发愁鬓发也已斑白。写忧国。
「心飞空阔外,身堕乱离间」——心飞到空阔之外,身却坠落在乱离之中。写身世之困。
「日落经何国,归云识故山」——日落经过何国,归去的云认识故山。写流离。
「凭谁扣冥漠,天道几时还」——凭谁去叩问冥漠,天道何时归还。写叩问天道。
「徉狂全性命,守死混樵渔」——佯狂保全性命,守死混迹于樵夫渔人之中。写隐逸保身。
「道否怀才老,心高涉世疏」——道不行而怀才老去,心高而涉世疏远。写才高不遇。
「掌中筹地理,灯下论兵书」——掌中筹划地理,灯下讨论兵书。写才略。
「愧我非诸葛,何人顾草庐」——惭愧我不是诸葛亮,有谁会来光顾草庐。写不遇。
「山川不可望,荒草苦何深」——山川已不可远望,荒草何其深苦。写故国之痛。
「故国英雄泪,终身父母心」——故国英雄之泪,终身父母之心。写忠孝。
「清池函莹玉,落日堕圆金」——清池中含着莹玉,落日坠下圆圆金光。写意境。
「休问愁多少,芳年雪上簪」——休问愁有多少,芳年已如雪上白簪。写衰老。
「薰风吹不透,热恼苦无涯」——薰风吹不透,热恼之苦无边。写苦闷。
「时异生深恨,云飞动壮怀」——时世变异生出深恨,云飞牵动壮怀。写愤慨。
「醉谈天下事,清坐月中阶」——醉中谈论天下事,清坐于月光下的台阶。写壮志。
「此意有谁解,儿童自听蛙」——此意有谁能解,儿童自去听蛙鸣。写无人理解。
「大地尽戎马,皇皇奚所之」——大地满是戎马,惶惶往何处去。写乱世。
「此身犹梦里,无处问天涯」——此身如在梦中,无处可以问天涯。写迷茫。
「鸟影惊飞弹,蝉声避过旗」——鸟影惊于飞弹,蝉声避于过旗。写战乱。
「愿言仍旧贯,生死太平时」——愿言仍如旧贯,生死于太平之时。写期盼。
「独闭衡门坐,无言意极长」——独自闭门静坐,无言而意极深长。写孤寂。
「赤心怀赵日,绿鬓染吴霜」——赤心怀念赵国之日,绿鬓已染上吴地风霜。写忠心与衰老。
「火正当阳地,风来自午方」——火正当阳之地,风来自午方。写天象。
「连宵验天象,心宿炳明堂」——连夜验看天象,心宿星炳然照耀明堂。写关注天命。
艺术手法
一、"湘兰终恋楚,吴橘不逾淮"以湘兰吴橘写忠贞不仕二朝,典故精切。二、"龙卧未雷雨,池塘空沸蛙"以龙卧与蛙沸写时未至而小人喧嚣。三、"心飞空阔外,身堕乱离间"以心飞与身堕写理想与现实之矛盾。四、"愧我非诸葛,何人顾草庐"用诸葛亮之典写不遇。
总体评价
此诗即事八首,"湘兰终恋楚,吴橘不逾淮"写忠贞最精切,"心飞空阔外,身堕乱离间"写矛盾最痛,"愿言仍旧贯,生死太平时"写期盼最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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