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歌二十首

宋末元初 · 汪元量

译文

淮南西畔草离离,万楫千艘水上飞。

淮河西岸草木茂盛,万桨千船在水面上疾飞。

旗帜蔽江金鼓震,伯颜丞相过江时。

旗帜遮蔽了江面金鼓震天,那是伯颜丞相率军渡江的时候。

东南半壁日昏昏,万骑临轩趣幼君。

东南半壁江山日色昏暗,万骑大军逼近宫中催促幼主出降。

三十六宫随辇去,不堪回首望吴云。

三十六宫的宫人都随车驾被掳走,不忍再回头遥望吴地的云天。

一阵西风满地烟,千军万马浙江边。

一阵西风吹来满地烽烟,千军万马聚集在浙江边。

官司把断西兴渡,要夺渔船作战船。

官府封锁了西兴渡口,要强征渔船改作战船使用。

两峰云锁几时开,昨夜京城战鼓哀。

南北两高峰被云雾锁住何时才能散开,昨夜京城中传来凄厉的战鼓声。

渔父生来载歌舞,满头白发见兵来。

渔夫生来只管载歌载舞,如今满头白发却见到兵马杀来。

秋风吹雨暗天涯,越鸟巢翻何以家。

秋风吹着雨水使天涯暗淡,越地的鸟巢被翻毁何处还能安家。

岭上万松都斫尽,西湖新路欲排叉。

山岭上的万棵松树都被砍光了,西湖边新开的路将要排列栅栏。

师相平章误我朝,千秋万古恨难销。

师相和平章误了我朝,千秋万古的遗恨难以消除。

萧墙祸起非今日,不赏军功在断桥。

祸患从内部而起并非始于今日,在断桥边不赏赐军功才是根源。

苍生恸哭入云霄,内苑琼林已作樵。

百姓的恸哭声直冲云霄,宫内琼林苑已被人砍伐当作柴薪。

打断六更天未晓,禁庭两桁籸盘烧。

六更的天还未亮,宫廷中两排灯架上的油灯还在燃烧。

鲁港当年傀儡场,六军尽笑贾平章。

鲁港当年如同傀儡戏场,六军将士都在嘲笑贾平章。

三声锣响三更后,不见人呼大魏王。

三更之后响了三声锣,再也听不到有人高呼大魏王了。

脱却黄袍心莫欺,魏王事业止于斯。

脱下黄袍不要心存侥幸,魏王的事业到此为止了。

孤舟走过扬州去,表奏朝廷乞太师。

乘孤舟经过扬州而去,上表朝廷乞求太师之位。

贾庙巍巍尽敕封,秦齐两国受恩同。

贾似道的庙宇巍峨高大都受到敕封,秦齐两国公受恩相同。

木棉庵下无依鬼,合策麒麟第一功。

木棉庵下郑虎臣杀死贾似道化为无依之鬼,应算作麒麟阁上第一功。

集芳园里策奇功,丞相南行面发红。

在集芳园中策划奇功的丞相,南逃时羞红了面庞。

留得紫绵三百曲,风吹雨打并成空。

纵然留下紫绵三百曲的精美建筑,风吹雨打终归化为一场空。

群臣上疏纳忠言,国害分明在目前。

群臣上奏疏进献忠言,国家的祸害分明就在眼前。

只论平章行不法,公田之后又私田。

只论平章行事不守法度,公田之后又侵占私田。

甲子初秋柳宿乖,皇天无雨只空雷。

甲子年初秋柳星运行乖戾,老天不下雨只打空雷。

正当七月初三夜,帝劝长星酒一杯。

正当七月初三的夜晚,皇帝劝长星饮下一杯酒。

丝风毛雨共凄凉,燕子楼空恨恨长。

细风毛雨一片凄凉,燕子楼空空荡荡遗恨绵长。

今日客逢新酒熟,夜来春去落花忙。

今日客中恰逢新酒酿成,昨夜春光逝去落花纷纷忙碌。

月夜湖歌歌正长,船来船去水茫茫。

月夜湖上的歌声正悠长,船来船往水面茫茫一片。

上塘歌了下塘唱,更唱吴王与越王。

上塘唱罢下塘又唱,更唱起吴王与越王的往事。

昨梦吴山阆苑开,风吹仙乐下瑶台。

昨夜梦见吴山上阆苑洞开,仙风吹送仙乐从瑶台飘下。

翠围红阵知多少,半揭珠帘看驾来。

翠绿环绕红妆成阵不知有多少人,半卷珠帘观看銮驾到来。

鳌山灯月照人嬉,宣德门前万玉姬。

鳌山灯火与月光照耀着人们嬉戏,宣德门前站着万千如玉的美女。

记得那年三五夜,快行擎驾倒行归。

还记得那年十五的夜晚,快行官举着銮驾倒着走回来。

内湖三月赏新荷,锦缆龙舟缓缓拖。

三月在内湖观赏新开的荷花,锦缆牵引龙舟缓缓行驶。

醉里君王宣乐部,隔花教唱采莲歌。

醉意中君王传唤乐部,隔着花丛教人唱采莲歌。

年年宫柳好春光,百啭黄鹂绕建章。

年年宫中柳树沐浴着大好春光,百啭黄鹂环绕建章宫啼鸣。

冶杏夭桃红胜锦,牡丹屏里燕诸王。

艳丽的杏花娇嫩的桃花红过锦缎,牡丹屏风后设宴款待诸位藩王。

昔梦吴山列御筵,三千宫女烛金莲。

昔日梦见吴山上摆列御宴,三千宫女手持金莲烛照明。

而今莫说梦中梦,梦里吴山只自怜。

如今不要再提什么梦中梦了,梦中的吴山只能独自感伤怜惜。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越州歌二十首,写南宋灭亡。诗从淮南西畔草离离万楫千艘水上飞旗帜蔽江金鼓震伯颜丞相过江时写起,转到东南半壁日昏昏万骑临轩趣幼君三十六宫随辇去不堪回首望吴云,终以昨梦吴山列御筵三千宫女烛金莲而今莫说梦中梦梦里吴山只自怜写亡国之痛。

逐句解读
「淮南西畔草离离,万楫千艘水上飞」——淮南西边草离离,万楫千艘在水上飞。写元军渡江。

「旗帜蔽江金鼓震,伯颜丞相过江时」——旗帜遮蔽江面金鼓震天,伯颜丞相渡江之时。写渡江。

「东南半壁日昏昏,万骑临轩趣幼君」——东南半壁日色昏暗,万骑临轩催促幼君。写亡国。

「三十六宫随辇去,不堪回首望吴云」——三十六宫随辇而去,不堪回首望吴地云彩。写北迁。

「一阵西风满地烟,千军万马浙江边」——一阵西风满地烟尘,千军万马在浙江边。写战乱。

「官司把断西兴渡,要夺渔船作战船」——官府把守西兴渡口,要夺渔船做战船。写备战。

「两峰云锁几时开,昨夜京城战鼓哀」——两峰云锁何时能开,昨夜京城战鼓悲哀。写围城。

「渔父生来载歌舞,满头白发见兵来」——渔父生来载着歌舞,满头白发见到兵来。写无奈。

「秋风吹雨暗天涯,越鸟巢翻何以家」——秋风吹雨暗了天涯,越鸟巢翻哪里还有家。写无家。

「岭上万松都斫尽,西湖新路欲排叉」——岭上万松都被砍尽,西湖新修的路要排叉。写破坏。

「师相平章误我朝,千秋万古恨难销」——师相平章误了我朝,千秋万古之恨难消。写误国。

「萧墙祸起非今日,不赏军功在断桥」——祸起萧墙并非今日,不赏军功在断桥。写内祸。

「苍生恸哭入云霄,内苑琼林已作樵」——苍生恸哭声入云霄,内苑琼林已当作柴烧。写亡国。

「打断六更天未晓,禁庭两桁籸盘烧」——打断六更天还未亮,禁庭两行籸盘燃烧。写宫中。

「鲁港当年傀儡场,六军尽笑贾平章」——鲁港当年是傀儡场,六军都在嘲笑贾平章。写贾似道。

「三声锣响三更后,不见人呼大魏王」——三更后三声锣响,不见有人呼大魏王。写溃败。

「脱却黄袍心莫欺,魏王事业止于斯」——脱去黄袍心中不可欺,魏王的事业到此为止。写篡逆。

「孤舟走过扬州去,表奏朝廷乞太师」——孤舟经过扬州而去,上表朝廷乞求做太师。写乞官。

「贾庙巍巍尽敕封,秦齐两国受恩同」——贾庙巍巍全都受了敕封,秦齐两国受恩相同。写恩宠。

「木棉庵下无依鬼,合策麒麟第一功」——木棉庵下无依的鬼魂,合该策为麒麟阁第一功。写诛贾。

「集芳园里策奇功,丞相南行面发红」——集芳园中策了奇功,丞相南行面色发红。写贾似道。

「留得紫绵三百曲,风吹雨打并成空」——留得紫绵三百曲,风吹雨打都成空。写空。

「群臣上疏纳忠言,国害分明在目前」——群臣上疏进纳忠言,国家祸害分明在眼前。写忠言。

「只论平章行不法,公田之后又私田」——只论平章行不法之事,公田之后又来私田。写祸国。

「甲子初秋柳宿乖,皇天无雨只空雷」——甲子年初秋柳宿乖戾,皇天不下雨只有空雷。写天灾。

「正当七月初三夜,帝劝长星酒一杯」——正当七月初三夜,皇帝劝长星喝一杯酒。写末世。

「丝风毛雨共凄凉,燕子楼空恨恨长」——丝风毛雨共觉凄凉,燕子楼空遗恨深长。写凄凉。

「今日客逢新酒熟,夜来春去落花忙」——今日客逢新酒酿熟,昨夜春去落花匆忙。写暮春。

「月夜湖歌歌正长,船来船去水茫茫」——月夜湖歌歌声正长,船来船去水茫茫。写西湖。

「上塘歌了下塘唱,更唱吴王与越王」——上塘唱完下塘唱,更唱吴王与越王。写歌咏。

「昨梦吴山列御筵,三千宫女烛金莲」——昨夜梦到吴山列御筵,三千宫女持烛金莲。写旧梦。

「风吹仙乐下瑶台,翠围红阵知多少」——风吹仙乐从瑶台降下,翠围红阵不知有多少。写盛况。

「半揭珠帘看驾来」——半揭珠帘看天子驾来。写旧宫。

「鳌山灯月照人嬉,宣德门前万玉姬」——鳌山灯火月亮照人嬉戏,宣德门前万玉姬。写元宵。

「记得那年三五夜,快行擎驾倒行归」——记得那年十五夜,快行擎驾倒着回去。写旧事。

「内湖三月赏新荷,锦缆龙舟缓缓拖」——内湖三月赏新荷,锦缆龙舟缓缓拖行。写旧游。

「醉里君王宣乐部,隔花教唱采莲歌」——醉里君王宣来乐部,隔花教唱采莲歌。写旧乐。

「年年宫柳好春光,百啭黄鹂绕建章」——年年宫柳好春光,百啭黄鹂绕着建章宫。写旧景。

「冶杏夭桃红胜锦,牡丹屏里燕诸王」——冶杏夭桃红胜锦缎,牡丹屏里宴请诸王。写旧宴。

「昔梦吴山列御筵,三千宫女烛金莲」——昔日梦到吴山列御筵,三千宫女手持金莲烛。写旧梦。

「而今莫说梦中梦,梦里吴山只自怜」——如今不要说梦中梦了,梦里的吴山只能自怜。写亡国。

艺术手法
一、以旗帜蔽江金鼓震伯颜丞相过江时写渡江:「旗帜蔽江金鼓震,伯颜丞相过江时」以蔽江震写元军之势。二、以师相平章误我朝千秋万古恨难销写误国:「师相平章误我朝,千秋万古恨难销」以误朝写贾似道之罪。三、以而今莫说梦中梦梦里吴山只自怜写亡国:「而今莫说梦中梦,梦里吴山只自怜」以梦中梦写亡国之痛。

总体评价
此诗越州歌二十首写南宋灭亡,以师相平章误我朝千秋万古恨难销写误国最为痛切。

「而今莫说梦中梦,梦里吴山只自怜」以梦写最为凄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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