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安道中所见

宋末元初 · 牟巘

译文

苍凉初日破林霏,几度言归今得归。兀兀篮舆续残梦,门前儿女挽人衣。

苍凉的朝阳冲破了林间的雾气,几次说要归家如今终于成行了。昏沉中坐在竹轿里续着残梦,到家门前儿女拉着衣裳迎接。

分明路入茶山去,唤起昏昏嗜睡翁。共笑翁来已差晚,珍芽秀甲老秋风。

分明是道路通向茶山而去,唤起了昏昏欲睡的老翁。大家都笑老翁来得太晚了,珍贵的茶芽已在秋风中老去。

一溪百折渡复渡,寻日如行纠篆中。自叹劳生欲飞去,琴高借我赤鲩公。

一条溪水百转千回渡了又渡,整天如同走在纠缠盘曲的篆字之中。自叹劳碌一生想要飞去,琴高仙人借我赤鲤飞升吧。

何事区区外谍光,五浆先馈岂其当。尽渠争炀仍争席,物我而今已两忘。

何必区区向外贪求虚名,五浆先馈的待遇岂是我应当得的。任凭他们争灶争席去吧,物我如今已经两忘了。

生怕秋虫稻把稀,腰镰争出傍晴辉。尻高首下泥中鹤,啄得黄云尽始归。

生怕秋虫损害稻谷收成稀少,腰别镰刀争着趁晴天出工割稻。头低臀高弯腰如泥中鹤一般,把金黄的稻穗收割尽了才回家。

狭路倾敧下涧隈,归牛忽带夕阳来。狂遮瞪视浑无奈,凭仗谁人拽鼻回。

狭窄倾斜的小路下到涧水弯曲处,归来的老牛忽然带着夕阳走过来。狂奔乱跑瞪眼相看也毫无办法,凭靠谁来拽住牛鼻子牵回去呢。

纷惹多岐意转猜,若为误向此中来。平生不作穷途叹,途若穷时一笑回。

纷乱多岐的歧路让人越发猜疑,怎么误走到这里来了。我平生不作穷途末路的悲叹,路若走不通时一笑回头便是。

依约茅茨傍翠微,炊烟孤起半开扉。早禾趁日连耞闹,老荚争风拍板飞。

隐约可见的茅屋依傍着翠绿的山色,炊烟孤零零升起半掩的柴门。早稻趁着晴天连枷打谷声热闹,老豆荚争着随风如拍板般飞舞。

木瓜已过折山来,黄帕封林未敢开。想见白沙红照里,绣纹冷落见奇瑰。

木瓜已经过了折山运来,黄帕封着果林还不敢打开。想象白沙映照红光之中,绣纹般的木瓜冷落中显现出奇瑰之美。

千颗丰融怕日侵,楮生调护贵于金。直须待折囊封了,方见冰霜一片心。

千颗丰满的果实怕日晒侵蚀,用纸包裹调护比金子还贵重。必须等到拆开包裹封存之后,才见那冰霜般纯洁的一片真心。

薄酒三杯醉不成,雨敲疏瓦见分明。破衾判作空阶滴,滴到乾时也解晴。

薄酒三杯也喝不醉,雨打疏瓦看得清清楚楚。破被子就当作空阶上的雨水滴吧,滴到干的时候天也就晴了。

听得荒鸡第一鸣,吹灯发火饭初成。衣囊减尽浑无裌,又是萧萧带雨行。

听到荒鸡第一声啼鸣,吹灯生火早饭刚刚做好。衣囊行李减到精光连件夹衣都没有,又是萧萧风雨中赶路前行。

崎岖踏破布行缠,负米担盐似蚁缘。为羡生涯随处足,五湖鲑菜范公船。

崎岖山路踏破了布缠腿,背米担盐如同蚂蚁攀缘。羡慕那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生活,像范蠡泛舟五湖以鲑菜为食。

人向长安渡口归,长安不见但云霏。只应白鹭曾相识,船到前头更不飞。

人在长安渡口归去,长安城看不见只有云雾霏霏。只有白鹭似乎曾经相识,船到前面它也不飞走了。

可是茅冈太无赖,苦要钱足刺船行。却闻官路相将近,便觉山舆陡顿轻。

可是茅冈渡口太无赖,苦苦要足了钱才肯撑船渡人。却听说离官道越来越近了,便觉得山轿陡然轻快了许多。

千山过尽又行脚,惭愧道人看客勤。裹得白云欲相赠,一瓯茶复白于云。

千山走过又要行脚赶路,惭愧道人看客人如此殷勤。裹了一团白云想要相赠,一碗茶却又比白云更洁白。

斧斤不贷老根株,素节苍皮委路隅。忆昨此中逃午暑,前知愧不及尧夫。

斧头不饶老树的根株,素节苍皮被弃置在路旁。回忆昨日在此逃避午暑,先见之明愧不及邵雍尧夫。

落落长松不许年,轮囷扳斡欲参天。流肪已化为神物,枉损苍鳞亦可怜。

落落长松不记年岁,轮囷盘曲攀援想要直插云天。流出的松脂已化作了神物,白白损伤苍翠的松鳞也很可怜。

姑溪小队带薰风,笳鼓欢迎鹤发翁。三十九年成一梦,几多陈迹泪痕中。

姑溪边小队人马带着薰风而来,笳鼓齐鸣欢迎白发老翁。三十九年不过一场大梦,多少旧日陈迹都留在泪痕之中。

每羡向平婚嫁了,恣游五岳可曾回。也应未断尘缘在,依旧挑包入浙来。

每每羡慕向平婚嫁完毕便纵游天下,可曾回来过呢。应该也是尘缘未断,依旧挑着行囊又入浙来了。

支离病骨倦泥行,拟向蓬窗睡到明。绕鬓秋蚊故相恼,更求底物是亲情。

支离病骨疲倦了泥泞中的行走,打算在船窗下睡到天明。绕着鬓边飞的秋蚊故意来烦扰,还有什么东西算是亲情呢。

亭亭明月无人伴,一意孤行天地间。怜我扁舟连夜发,肯分清影到苍湾。

亭亭玉立的明月无人相伴,一意孤行在天地之间。怜我连夜乘扁舟出发,肯分出清冷的月影到苍湾来吗。

中秋有约竟须归,未到家时月已随。不合尽情看到晓,今宵杀漫雨垂垂。

中秋有约终究要归去,还没到家时月亮已经跟来了。不该尽情赏月看到天明,今夜却是雨漫漫地垂垂下个不停。

儿能忍渴留佳酝,我亦开包得快梨。自笑初无泥可洗,颓然还得醉如泥。

儿子能忍住口渴留下好酒,我也打开包裹得了几个爽口的梨。自笑本来没有泥可洗,颓然间还是醉得如泥一般。

归途拟向城中去,论旧翻惊人已非。怅望敬亭烟雨外,平生漫说谢玄晖。

归途打算进城去,谈起旧事反而惊觉人已非昔日模样。怅望敬亭山烟雨之外,平生空说仰慕谢朓玄晖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牟巘写归途纪行之作,以组诗形式写归乡途中的所见所感。

"兀兀篮舆续残梦,门前儿女挽人衣"写到家之喜,"尻高首下泥中鹤,啄得黄云尽始归"写农人割稻之苦,"破衾判作空阶滴,滴到乾时也解晴"写旅途中苦中作乐,笔触细腻,生活气息浓郁。

逐句解读
「苍凉初日破林霏,几度言归今得归。」苍凉的初日冲破林间雾气,几次说归如今终于归去。

「兀兀篮舆续残梦,门前儿女挽人衣。」昏沉的篮舆中续着残梦,门前儿女拉扯着衣裳。

「分明路入茶山去,唤起昏昏嗜睡翁。」分明是路入茶山而去,唤起了昏昏嗜睡的老翁。

「共笑翁来已差晚,珍芽秀甲老秋风。」共笑老翁来得已晚,珍贵的茶芽在秋风中老去。

「一溪百折渡复渡,寻日如行纠篆中。」一条溪水百转千回渡了又渡,整天如同走在纠缠的篆字中。

「自叹劳生欲飞去,琴高借我赤鲩公。」自叹劳碌的人生想要飞去,琴高借我赤鲤飞升。

「何事区区外谍光,五浆先馈岂其当。」何事区区向外贪求虚光,五浆先馈岂是应当。

「尽渠争炀仍争席,物我而今已两忘。」任凭他们争灶争席,物我如今已经两忘。

「生怕秋虫稻把稀,腰镰争出傍晴辉。」生怕秋虫损害稻把稀疏,腰别镰刀争着趁晴天出工。

「尻高首下泥中鹤,啄得黄云尽始归。」头低臀高如泥中鹤一般弯腰割稻,把金黄的稻穗收割尽才回家。

「狭路倾敧下涧隈,归牛忽带夕阳来。」狭路倾斜下到涧曲,归牛忽然带着夕阳走来。

「狂遮瞪视浑无奈,凭仗谁人拽鼻回。」狂奔遮拦瞪眼相看毫无办法,凭靠谁来拽住牛鼻子牵回。

「纷惹多岐意转猜,若为误向此中来。」纷乱多岐意转猜疑,怎么误到这里来了。

「平生不作穷途叹,途若穷时一笑回。」平生不作穷途之叹,途若穷时一笑回头。

「依约茅茨傍翠微,炊烟孤起半开扉。」依约的茅屋傍着翠微,炊烟孤零零升起半掩的柴扉。

「早禾趁日连耞闹,老荚争风拍板飞。」早稻趁晴天连枷声热闹,老豆荚争风如拍板飞舞。

「木瓜已过折山来,黄帕封林未敢开。」木瓜已经过了折山而来,黄帕封着树林不敢打开。

「想见白沙红照里,绣纹冷落见奇瑰。」想象白沙红光映照之中,绣纹冷落中显现奇瑰。

「千颗丰融怕日侵,楮生调护贵于金。」千颗丰满的果实怕日晒侵蚀,用纸包裹调护比金子还珍贵。

「直须待折囊封了,方见冰霜一片心。」必须等到拆开包裹封存后,才见那冰霜般的一片真心。

「薄酒三杯醉不成,雨敲疏瓦见分明。」薄酒三杯醉不倒,雨敲疏瓦看得分明。

「破衾判作空阶滴,滴到乾时也解晴。」破被子判作空阶上的水滴,滴到干时也就晴了。

「听得荒鸡第一鸣,吹灯发火饭初成。」听得荒鸡第一声鸣叫,吹灯生火早饭刚刚做好。

「衣囊减尽浑无裌,又是萧萧带雨行。」衣囊减尽连夹衣都没有了,又是萧萧风雨中赶路。

「崎岖踏破布行缠,负米担盐似蚁缘。」崎岖路上踏破了布行缠,负米担盐如蚂蚁攀缘。

「为羡生涯随处足,五湖鲑菜范公船。」羡慕生涯随处都知足,如范蠡五湖鲑菜之船。

「人向长安渡口归,长安不见但云霏。」人向长安渡口归去,长安看不见只有云雾霏霏。

「只应白鹭曾相识,船到前头更不飞。」只应白鹭曾经相识,船到前面它也不飞走了。

「可是茅冈太无赖,苦要钱足刺船行。」可是茅冈太无赖,苦苦要足了钱才肯撑船。

「却闻官路相将近,便觉山舆陡顿轻。」却听说官路将近,便觉得山轿突然轻了。

「千山过尽又行脚,惭愧道人看客勤。」千山过尽又要行脚,惭愧道人看客人殷勤。

「裹得白云欲相赠,一瓯茶复白于云。」裹了白云想相赠,一瓯茶又比云还白。

「斧斤不贷老根株,素节苍皮委路隅。」斧斤不饶老树根株,素节苍皮委弃在路旁。

「忆昨此中逃午暑,前知愧不及尧夫。」回忆昨日在此逃避午暑,预见之明愧不及邵雍。

「落落长松不许年,轮囷扳斡欲参天。」落落长松不记年岁,轮囷盘曲攀援欲参天。

「流肪已化为神物,枉损苍鳞亦可怜。」流出的松脂已化为神物,白白损伤苍鳞也很可怜。

「姑溪小队带薰风,笳鼓欢迎鹤发翁。」姑溪小队带着薰风,笳鼓欢迎白发老翁。

「三十九年成一梦,几多陈迹泪痕中。」三十九年成了一场梦,多少陈迹都在泪痕之中。

「每羡向平婚嫁了,恣游五岳可曾回。」每次羡慕向平婚嫁完毕,纵游五岳可曾回来。

「也应未断尘缘在,依旧挑包入浙来。」也应该尘缘未断,依旧挑着行囊入浙而来。

「支离病骨倦泥行,拟向蓬窗睡到明。」支离病骨疲倦在泥路上行走,打算在蓬窗下睡到天明。

「绕鬓秋蚊故相恼,更求底物是亲情。」绕鬓的秋蚊故意相恼,还要什么东西是亲情呢。

「亭亭明月无人伴,一意孤行天地间。」亭亭明月无人相伴,一意孤行在天地之间。

「怜我扁舟连夜发,肯分清影到苍湾。」可怜我扁舟连夜出发,肯分清影到苍湾来。

「中秋有约竟须归,未到家时月已随。」中秋有约终究要归去,没到家时月亮已经跟来了。

「不合尽情看到晓,今宵杀漫雨垂垂。」不合尽情看到天明,今宵却是雨漫漫垂垂地下。

「儿能忍渴留佳酝,我亦开包得快梨。」儿子能忍渴留下好酒,我也打开包裹得到爽口的梨。

「自笑初无泥可洗,颓然还得醉如泥。」自笑本来没有泥可洗,颓然还是醉得如泥。

「归途拟向城中去,论旧翻惊人已非。」归途打算进城去,论旧翻惊觉人已非昔日。

「怅望敬亭烟雨外,平生漫说谢玄晖。」怅望敬亭山烟雨之外,平生漫说谢玄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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