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二首各三十韵 其一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忆我幼时事,南归自番禺。
回忆我幼年时的事,从番禺南归。
三边已澒洞,内郡犹无虞。
三边已经动荡不安,内地郡县尚且无忧。
故居山城间,四面阛阓区。
故居在山城之中,四周是商市区域。
东西万货集,朝暮百贾趋。
东西万种货物聚集,早晚百般商贾趋赴。
诸父领宾客,衣冠一何都。
伯叔们领着宾客,衣冠何等华美。
觞豆日谈笑,往往皆文儒。
酒杯食器间每日谈笑,往往都是文雅儒士。
比屋有高楼,其上娉婷姝。
邻屋有高楼,楼上是娉婷的美女。
侠少喜酒贱,歌呼间笙竽。
少年侠客喜欢便宜的酒,歌呼声中夹杂笙竽之声。
无何郁攸作,一夕化为墟。
不久火灾发生,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朝廷易楮币,百姓骈叹吁。
朝廷改换纸币,百姓齐声叹息。
物价渐踊贵,饥剽多流俘。
物价渐渐飞涨,饥民抢劫者多流亡被俘。
我家众长上,生近乾淳初。
我家各位长辈,生于乾道淳熙初年。
曰此风俗降,岁岁有不如。
他们说风俗日降,一年不如一年。
老者迁化去,少者分驰驱。
老者去世离去,少者各自奔走。
生理益艰窘,口腹各自图。
生计愈发艰窘,糊口各自谋图。
书囊裹笔砚,扁舟落江湖。
书囊裹着笔砚,乘扁舟漂泊江湖。
苟且禄仕齿,荏苒岁月徂。
苟且列入仕途之列,荏苒间岁月流逝。
乍得返乡里,惊怛心若刳。
忽然得以回到乡里,惊恐之心如同被挖空。
前辈尽黄壤,小儿皆白须。
前辈都已入黄土,小儿都已生了白须。
屡火不一火,坊巷非旧闾。
多次火灾不止一次,街巷已非旧时面貌。
上冢享亭仆,访寺诗壁污。
上坟祭扫时享堂已破败,寻访寺庙时诗壁已污损。
向之红粉面,蚁穴髑髅枯。
从前的红粉佳人,如今已成蚁穴中的枯骨。
乃知宇宙内,万有皆空虚。
于是知道宇宙之内,万物皆是空虚。
我生逼六十,偶幸全头颅。
我生逼近六十,偶然有幸保全了头颅。
身阅大兵革,一思一欷歔。
亲身经历大兵大乱,每思及此便一声叹息。
怀旧梦恍惚,吊往肠郁纡。
怀旧时梦境恍惚,吊古时愁肠郁结。
六十年间事,历历尚可模。
六十年间的事,还历历可以描摹。
我所见之人,百万泉下俱。
我所见过的人,百万之众都已归于黄泉。
神仙谓不死,终久归于无。
神仙说不死,终究也归于虚无。
寄语肉食子,无以智诮愚。
寄语那些肉食者,不要以聪明来嘲笑愚者。
赏析
题解
此为方回回忆六十年人生经历的长篇自传体诗,共二首,此为第一首。诗从幼年南归番禺写起,历经南宋末年的战乱、家道中落、亲友凋零,直至六十岁时回顾一生,发出「万有皆空虚」的深刻感叹。全诗是一部浓缩的个人史与时代史。
逐句解读
「忆我幼时事,南归自番禺」:回忆我幼年时的事,从番禺南归。
「三边已澒洞,内郡犹无虞」:三边已经动荡不安,内地郡县尚且无忧。
「故居山城间,四面阛阓区」:故居在山城之中,四周是商市区域。
「东西万货集,朝暮百贾趋」:东西万种货物聚集,早晚百般商贾趋赴。
「诸父领宾客,衣冠一何都」:伯叔们领着宾客,衣冠何等华美。
「觞豆日谈笑,往往皆文儒」:酒杯食器间每日谈笑,往往都是文雅儒士。
「比屋有高楼,其上娉婷姝」:邻屋有高楼,楼上是娉婷的美女。
「侠少喜酒贱,歌呼间笙竽」:少年侠客喜欢便宜的酒,歌呼声中夹杂笙竽之声。
「无何郁攸作,一夕化为墟」:不久火灾发生,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朝廷易楮币,百姓骈叹吁」:朝廷改换纸币,百姓齐声叹息。
「物价渐踊贵,饥剽多流俘」:物价渐渐飞涨,饥民抢劫者多流亡被俘。
「我家众长上,生近乾淳初」:我家各位长辈,生于乾道淳熙初年。
「曰此风俗降,岁岁有不如」:他们说风俗日降,一年不如一年。
「老者迁化去,少者分驰驱」:老者去世离去,少者各自奔走。
「生理益艰窘,口腹各自图」:生计愈发艰窘,糊口各自谋图。
「书囊裹笔砚,扁舟落江湖」:书囊裹着笔砚,乘扁舟漂泊江湖。
「苟且禄仕齿,荏苒岁月徂」:苟且列入仕途之列,荏苒间岁月流逝。
「乍得返乡里,惊怛心若刳」:忽然得以回到乡里,惊恐之心如同被挖空。
「前辈尽黄壤,小儿皆白须」:前辈都已入黄土,小儿都已生了白须。
「屡火不一火,坊巷非旧闾」:多次火灾不止一次,街巷已非旧时面貌。
「上冢享亭仆,访寺诗壁污」:上坟祭扫时享堂已破败,寻访寺庙时诗壁已污损。
「向之红粉面,蚁穴髑髅枯」:从前的红粉佳人,如今已成蚁穴中的枯骨。
「乃知宇宙内,万有皆空虚」:于是知道宇宙之内,万物皆是空虚。
「我生逼六十,偶幸全头颅」:我生逼近六十,偶然有幸保全了头颅。
「身阅大兵革,一思一欷歔」:亲身经历大兵大乱,每思及此便一声叹息。
「怀旧梦恍惚,吊往肠郁纡」:怀旧时梦境恍惚,吊古时愁肠郁结。
「六十年间事,历历尚可模」:六十年间的事,还历历可以描摹。
「我所见之人,百万泉下俱」:我所见过的人,百万之众都已归于黄泉。
「神仙谓不死,终久归于无」:神仙说不死,终究也归于虚无。
「寄语肉食子,无以智诮愚」:寄语那些肉食者,不要以聪明来嘲笑愚者。
艺术手法
一、自传体叙事。全诗以第一人称回忆六十年人生,从幼年到老年,从繁华到衰败,从个人到家国,构成完整的生命叙事。二、对比映衬贯穿全篇。幼年时「衣冠一何都」与晚年时「坊巷非旧闾」的对比,「觞豆日谈笑」与「惊怛心若刳」的对比,「向之红粉面」与「蚁穴髑髅枯」的对比,形成强烈的今昔之感。三、细节写实。
「书囊裹笔砚,扁舟落江湖」写漂泊之态,「上冢享亭仆,访寺诗壁污」写故园之衰,皆以具体细节传达沉痛。四、以理结情。
「乃知宇宙内,万有皆空虚」「神仙谓不死,终久归于无」以佛道之理收束全篇,将个人感伤提升到哲学思辨的高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回最重要的自传体诗作之一,以六十年的人生经历浓缩了一个时代的兴亡史。从番禺南归到故乡衰败,从家族繁华到个人漂泊,方回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了南宋末年社会由盛转衰的全过程。诗中最震撼的是「向之红粉面,蚁穴髑髅枯」一句,将人生的无常与死亡的真实写得触目惊心。全诗以个人命运映射时代命运,以生命体验叩问存在意义,是宋末元初遗民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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