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谷志归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闻我解征鞍,相看喜复叹。

听说我卸下了征鞍,互相看着既欢喜又叹息。

主贫奴仆傲,兵起道途难。

主人贫穷奴仆傲慢,兵乱四起道路艰难。

药许求钟乳,花先问牡丹。

药物允许寻求钟乳石,花木先问牡丹开了没有。

亲朋聊共醉,老幼幸俱安。

亲朋姑且一起醉饮,老幼幸好都平安。

足欲周寰宇,心终喜故乡。

脚虽想走遍天下,心终究还是喜欢故乡。

溪居晨漱洁,山卧暑絺凉。

溪边居住晨起漱洗洁净,山中卧宿暑天葛衣凉爽。

村酒时时醉,园花日日香。

村中浊酒时常醉饮,园中花朵日日飘香。

高曾先垄在,死即葬其傍。

高祖曾祖的坟垄就在近旁,死后就葬在旁边。

奔走真何谓,衰颓恐不应。

奔波奔走究竟为了什么,衰老颓败恐怕难以胜任。

灸瘢疼怕雨,渴卧梦思冰。

艾灸的疤痕疼痛怕下雨,渴极卧床梦中想着冰块。

端午宜觞客,生辰欲饭僧。

端午应当设宴待客,生日想要施饭给僧人。

乍归两皆省,自笑一无能。

刚回来两边都省了,自笑自己一无所能。

浪走千山外,乾忙四月馀。

浪迹奔波于千山之外,白忙了四个多月。

隔篱分浊蚁,共座擘枯鱼。

隔着篱笆分享浊酒,对坐撕干鱼吃。

婢瘦慵施粉,儿顽失寄书。

婢女瘦弱懒得施粉,儿子顽皮忘了寄信。

少陵亦曾尔,来往浣花居。

杜甫也曾如此,来往于浣花溪畔的居所。

园林百种花,更著竹交加。

园中种植百种花木,更添竹林交错。

径别君臣药,畦连子母瓜。

小径旁分别种着君臣佐使之药,菜畦里连着子母瓜。

老夫元是我,长息最怜他。

老夫本就是我,长子最疼爱他。

拟卖严州宅,归来共一家。

打算卖掉严州的宅子,回来一家人团聚。

共道归何晚,犹能喜欲狂。

都道回来得何等之晚,仍然欢喜得要发狂。

幼儿初拜揖,痴女仅梳妆。

幼小的儿子刚学会拜揖,憨傻的女儿刚刚学会梳妆。

有笔修花谱,无钱辟草堂。

有笔来修撰花谱,没有钱来建造草堂。

新添竹踰百,风径细寻香。

新添的竹子超过百竿,在风中小径细细寻觅花香。

馈篚承先问,吟笺辱暗投。

赠送的礼筐承蒙先来问候,吟诗的笺纸有劳暗中投赠。

驷车端肯顾,贰缶尚能谋。

驷马高车当真肯来顾访,两只缶尚能谋划一餐。

官妓呼难至,家姬出似羞。

官妓呼唤难以请到,家中的歌姬出来似乎害羞。

但令宾客喜,吾亦可忘忧。

只要让宾客高兴,我也就可以忘却忧愁了。

一出春连夏,新诗几首成。

一出去从春天连到夏天,新诗写了几首。

多因书土俗,稍亦记途程。

多半因为记录风土民俗,也稍带着记下旅途行程。

删削犹无暇,传抄未可轻。

删改还来不及,传抄也不可轻率。

近来多少俊,何敢与争名。

近来有多少才俊,我怎敢与他们争名。

月旦须终定,阳秋岂易评。

月旦评必须最终定论,春秋笔法岂是容易品评的。

麈毛空自落,牛耳可谁盟。

麈尾的毛空自脱落,牛耳之盟谁能执掌。

好恶不相似,是非无太明。

好恶各不相同,是非不要太过分明。

客来倦酬对,坚坐听松声。

客人来了倦于应答,坚持坐着听松风之声。

衰晚真当戒,疏慵竟未能。

衰老之年真当警戒,疏懒成性却终究未能改掉。

病专从酒得,谤辄为诗兴。

病专门从饮酒得来,诽谤每每因写诗而起。

每悔居城市,常思绝友朋。

每每后悔住在城市,常常想与朋友断绝来往。

谁来敲竹户,又见醉吟僧。

谁来敲竹门呢,又见到醉酒吟诗的僧人。

赏析

题解
《虚谷志归十首》是方回归乡后所作的一组五言律诗。虚谷为方回之号,志归即记述归乡之志与归乡之喜。方回曾在严州任知州,后罢官归里,十首诗从归途写起,到归家后的日常生活、田园之乐、亲人之情、诗酒之趣,层层展开,构成一幅完整的归乡图卷。诗中既有久客思归的欣慰,也有家境贫寒的无奈,还有对田园生活的真切描绘,是方回晚年生活的重要记录。

逐句解读
「闻我解征鞍,相看喜复叹」——听说我卸下了征鞍,互相看着既欢喜又叹息。归乡时亲友的复杂心情,喜其归而叹其困。

「主贫奴仆傲,兵起道途难」——主人贫穷奴仆傲慢,兵乱四起道路艰难。写家境衰败与旅途艰险。

「药许求钟乳,花先问牡丹」——药物允许寻求钟乳,花木先问牡丹开否。关心药与花,写归家后的日常生活关注点。

「亲朋聊共醉,老幼幸俱安」——亲朋姑且一起醉饮,老幼幸好都平安。劫后余生的庆幸。

「足欲周寰宇,心终喜故乡」——脚虽想走遍天下,心终究还是喜欢故乡。远游与归乡的矛盾,最终心归故土。

「溪居晨漱洁,山卧暑絺凉」——溪边居住晨起漱洗洁净,山中卧宿暑天葛衣凉爽。写故乡生活的清适。

「村酒时时醉,园花日日香」——村中浊酒时常醉饮,园中花朵日日飘香。田园生活的日常之美。

「高曾先垄在,死即葬其傍」——高祖曾祖的坟垄就在近旁,死后就葬在旁边。归乡的终极意义——叶落归根。

「奔走真何谓,衰颓恐不应」——奔波奔走究竟为了什么,衰老颓败恐怕难以胜任。对仕途奔波的反省。

「灸瘢疼怕雨,渴卧梦思冰」——艾灸的疤痕疼痛怕下雨,渴极卧床梦中想着冰块。病痛的细节描写。

「端午宜觞客,生辰欲饭僧」——端午应当设宴待客,生日想要施饭给僧人。节庆日虽穷也要有所表示。

「乍归两皆省,自笑一无能」——刚回来两边都省了,自笑自己一无所能。归乡后的自嘲与轻松。

「浪走千山外,乾忙四月馀」——浪迹奔波于千山之外,白忙了四个多月。外出做事的无成效。

「隔篱分浊蚁,共座擘枯鱼」——隔着篱笆分浊酒,对坐撕干鱼。邻里之间的朴素交往。

「婢瘦慵施粉,儿顽失寄书」——婢女瘦弱懒得施粉,儿子顽皮忘了寄信。家境清贫与孩子的天真。

「少陵亦曾尔,来往浣花居」——杜甫也曾如此,来往于浣花溪畔的居所。以杜甫自比,穷困中有诗意。

「园林百种花,更著竹交加」——园中种植百种花木,更添竹林交错。写园林之盛。

「径别君臣药,畦连子母瓜」——小径旁分别种着君臣药,菜畦里连着子母瓜。药有君臣佐使之分,瓜有母子相连,写种药种菜的精细。

「老夫元是我,长息最怜他」——老夫本就是我,长子最疼爱他。直白的亲情表达。

「拟卖严州宅,归来共一家」——打算卖掉严州的宅子,回来一家人团聚。归乡的决心。

「共道归何晚,犹能喜欲狂」——都道回来得何等之晚,仍然欢喜得要发狂。久别归乡的狂喜。

「幼儿初拜揖,痴女仅梳妆」——幼小的儿子刚学会拜揖,憨傻的女儿刚刚学会梳妆。写孩子长大与天真。

「有笔修花谱,无钱辟草堂」——有笔来修撰花谱,没有钱来建造草堂。文雅之趣与经济之困。

「新添竹踰百,风径细寻香」——新添的竹子超过百竿,在风中小径细细寻觅花香。写竹径寻香的雅趣。

「馈篚承先问,吟笺辱暗投」——赠送的礼筐承蒙先来问候,吟诗的笺纸有劳暗中投赠。与友人的交往。

「驷车端肯顾,贰缶尚能谋」——驷马高车当真肯来顾访,两只缶尚能谋划一餐。写待客的热情与贫寒。

「官妓呼难至,家姬出似羞」——官妓呼唤难以请到,家中的歌姬出来似乎害羞。写娱乐之困窘。

「但令宾客喜,吾亦可忘忧」——只要让宾客高兴,我也就可以忘却忧愁了。好客之诚。

「一出春连夏,新诗几首成」——一出去从春天连到夏天,新诗写了几首。写外出时间长而创作不多。

「多因书土俗,稍亦记途程」——多半因为记录风土民俗,也稍带着记下旅途行程。诗的内容取向。

「删削犹无暇,传抄未可轻」——删改还来不及,传抄也不可轻率。对创作的认真态度。

「近来多少俊,何敢与争名」——近来有多少才俊,我怎敢与他们争名。自谦之语。

「月旦须终定,阳秋岂易评」——月旦评必须最终定论,春秋笔法岂是容易品评的。以品评人物和修史的态度论诗。

「麈毛空自落,牛耳可谁盟」——麈尾的毛空自脱落,牛耳之盟谁能执掌。清谈无人,诗坛无主。

「好恶不相似,是非无太明」——好恶各不相同,是非不要太过分明。对文坛纷争的超然态度。

「客来倦酬对,坚坐听松声」——客人来了倦于应答,坚持坐着听松风之声。闲淡到懒得应酬。

「衰晚真当戒,疏慵竟未能」——衰老之年真当警戒,疏懒成性却终究未能改掉。自省而未能自新。

「病专从酒得,谤辄为诗兴」——病专门从饮酒得来,诽谤每每因写诗而起。酒致病因诗招谤,文人的双重困境。

「每悔居城市,常思绝友朋」——每每后悔住在城市,常常想与朋友断绝来往。厌烦城市应酬。

「谁来敲竹户,又见醉吟僧」——谁来敲竹门呢,又见到醉酒吟诗的僧人。唯一的访客是诗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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