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谷志归后赋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卦揲家人吉,门迎稚子欢。

占得家人卦是吉利的,门前迎接幼子满心欢喜。

始知乡国好,全胜道途难。

才知道故乡好,远胜过旅途的艰难。

砌草陈根绿,庭花冻蕾丹。

阶前的草陈根泛绿,庭中的花冻蕾泛红。

春园容日涉,更敢上长安。

春园容许每天涉足,哪里还敢再上长安。

万事何时足,不如归故乡。

万事何时才能满足,不如回到故乡。

真能主东道,未爱博西凉。

真能做东道主人,不羡慕博取西凉之地。

雪后春台暖,梅边夜枕香。

雪后春台暖和,梅边夜枕飘香。

孰堪思旷友,共隐剡溪傍。

谁堪思念旷达之友,一起隐居在剡溪旁边。

涉世痴何甚,休官老自应。

涉足世间何等痴傻,休官年老自然应当。

閒踪今野鹤,荣念已春冰。

闲踪如今如野鹤,荣华之念已如春冰消融。

频报宣麻相,新交辟谷僧。

频频传来拜相的宣麻消息,新结交了辟谷修行的僧人。

微吟时得句,此外别无能。

低声吟咏偶尔得句,除此之外别无他能。

买宅严滩上,幽栖十载馀。

在严滩上买了宅子,幽居栖息十多年。

共怜翁失马,独喜我知鱼。

大家都同情老翁失马,独有我欢喜自己知鱼之乐。

宾客千钟酒,儿郎万卷书。

待客有千钟美酒,儿郎读万卷诗书。

须移歙州住,缘此是乡居。

必须搬到歙州去住,因为这里才是故乡。

年将盈六帙,礼尚记三加。

年纪将满六十,礼仪还记得三加之冠礼。

北阙昔分竹,东陵今种瓜。

过去在北阙分得竹使符,如今在东陵种瓜。

閒吟聊复尔,烂醉岂知他。

闲吟姑且如此,烂醉哪里管其他。

海内能诗者,时来问我家。

海内能写诗的人,时常来到我家请教。

四十载钱塘,诗狂复酒狂。

在钱塘住了四十载,诗又狂酒又狂。

湖山空御苑,市井尚宫妆。

湖山间御苑已空,市井中尚存宫妆遗风。

冶肆淆禅刹,勋门卖节堂。

冶荡的铺子混杂着禅寺,勋贵之家出卖节义堂。

归来念前事,朽骨果谁香。

回来想想从前的事,朽骨到底谁留芳香。

艳冶千金笑,喧呼六博投。

艳冶之女千金一笑,喧嚣呼喝掷骰赌博。

不因槐枕寤,未暇草堂谋。

如果不是槐安梦醒,还来不及谋划草堂之居。

啖菜贫犹健,簪花老自羞。

吃菜贫寒倒还健康,簪花戴朵老了自觉羞愧。

五更山酒醒,何乐亦何忧。

五更山酒醒后,既无快乐也无忧愁。

薄俗多端忤,残生底事成。

浅薄的俗世多有抵触,残生究竟什么事能成。

千年惊鹤化,万里厌鹏程。

千年之鹤化为惊叹,万里鹏程令人厌倦。

能保中心定,悬知外物轻。

能保持内心安定,便知外物之轻。

祇嫌觅句苦,四海有诗名。

只嫌觅句太过辛苦,好在四海之内有了诗名。

倚楼赵公子,可与共诗评。

倚楼的赵公子,可以一起品评诗歌。

道故无终极,文须有主盟。

道本来没有终极,文章必须有主盟者。

轰雷春蛰动,贯月夜珠明。

春雷轰响蛰伏之物萌动,贯月之夜明珠明亮。

高作令吾愧,销光更屏声。

你的佳作让我自愧不如,收敛光芒更加屏息静听。

乐天在知命,行止岂人能。

乐天安命在于知天命,行止岂是人力所能左右。

元亮归庐阜,延之牧始兴。

陶渊明归隐庐山,颜延之出牧始兴。

时才宜政柄,老我只诗朋。

时下的才俊宜掌政柄,老迈的我只配做诗友。

何日携君手,西湖共访僧。

何日能携手同行,一起到西湖访僧论道。

赏析

题解
《虚谷志归后赋十首》是方回在《虚谷志归》之后续写的又一组五言律诗。如果说前作侧重于归乡的过程与初步感受,这组诗则深入到归乡后的精神层面:对仕途的彻底反思、对田园生活的哲学体悟、对诗学传统的自觉承续。诗中反复出现「归」「闲」「醉」「诗」等意象,构成方回晚年精神世界的四个支柱。方回以归隐为志,却又难以完全超脱,这种矛盾贯穿全组,使其既有田园诗的闲适,又有咏怀诗的沉郁。

逐句解读
「卦揲家人吉,门迎稚子欢」——占得家人卦是吉利的,门前迎接幼子满心欢喜。以家人卦写归家之吉,稚子迎门之乐。

「始知乡国好,全胜道途难」——才知道故乡好,远胜过旅途的艰难。归乡后的由衷感叹。

「砌草陈根绿,庭花冻蕾丹」——阶前的草陈根泛绿,庭中的花冻蕾泛红。冬末春初的庭院生机。

「春园容日涉,更敢上长安」——春园容许每天涉足,哪里还敢再上长安。用陶渊明日涉园之典,写归隐之志坚决。

「万事何时足,不如归故乡」——万事何时才能满足,不如回到故乡。以知足写归乡之决。

「真能主东道,未爱博西凉」——真能做东道主人,不羡慕博取西凉之地。安于本土不慕远功。

「雪后春台暖,梅边夜枕香」——雪后春台暖和,梅边夜枕飘香。写冬去春来的舒适感受。

「孰堪思旷友,共隐剡溪傍」——谁堪思念旷达之友,一起隐居在剡溪旁边。以剡溪隐居为理想。

「涉世痴何甚,休官老自应」——涉足世间何等痴傻,休官年老自然应当。自责涉世之痴,坦然接受休官。

「閒踪今野鹤,荣念已春冰」——闲踪如今如野鹤,荣华之念已如春冰消融。彻底放下功名之念。

「频报宣麻相,新交辟谷僧」——频频传来拜相的宣麻消息,新结交了辟谷修行的僧人。对朝政不再关心,转向佛门交游。

「微吟时得句,此外别无能」——低声吟咏偶尔得句,除此之外别无他能。自谦中透露出以诗为唯一寄托。

「买宅严滩上,幽栖十载馀」——在严滩上买了宅子,幽居栖息十多年。写久居严州的生活。

「共怜翁失马,独喜我知鱼」——大家都同情老翁失马,独有我欢喜自己知鱼之乐。用塞翁失马和庄子知鱼之典,写祸福相依与自得其乐。

「宾客千钟酒,儿郎万卷书」——待客有千钟美酒,儿郎读万卷诗书。写理想中的家业——酒与书。

「须移歙州住,缘此是乡居」——必须搬到歙州去住,因为这里才是故乡。方回为歙州人,归根之心。

「年将盈六帙,礼尚记三加」——年纪将满六十,礼仪还记得三加之礼。三加指男子冠礼的三次加冠,感叹年岁与礼制。

「北阙昔分竹,东陵今种瓜」——过去在北阙分得竹使符,如今在东陵种瓜。用召平种瓜之典,写从显贵到归隐。

「閒吟聊复尔,烂醉岂知他」——闲吟姑且如此,烂醉哪里管其他。以诗酒自遣。

「海内能诗者,时来问我家」——海内能写诗的人,时常来到我家请教。自矜诗名在外。

「四十载钱塘,诗狂复酒狂」——在钱塘住了四十载,诗又狂酒又狂。追忆在杭州的岁月。

「湖山空御苑,市井尚宫妆」——湖山间御苑已空,市井中尚存宫妆遗风。写宋亡后杭州的残存气象。

「冶肆淆禅刹,勋门卖节堂」——冶荡的铺子混杂着禅寺,勋贵之家出卖节义堂。讽刺世俗堕落,权臣卖节。

「归来念前事,朽骨果谁香」——回来想想从前的事,朽骨到底谁留芳香?对身后名的追问。

「艳冶千金笑,喧呼六博投」——艳冶之女千金一笑,喧嚣呼喝掷骰赌博。写世俗的荒唐享乐。

「不因槐枕寤,未暇草堂谋」——如果不是槐安梦醒,还来不及谋划草堂之居。用南柯一梦之典,写从梦幻到清醒。

「啖菜贫犹健,簪花老自羞」——吃菜贫寒倒还健康,簪花戴朵老了自觉羞愧。贫而健与老而羞的对比。

「五更山酒醒,何乐亦何忧」——五更山酒醒后,既无快乐也无忧愁。酒醒后的超然状态。

「薄俗多端忤,残生底事成」——浅薄的俗世多有抵触,残生究竟什么事能成。对世风的失望。

「千年惊鹤化,万里厌鹏程」——千年之鹤化为惊叹,万里鹏程令人厌倦。用丁令威化鹤和庄子鹏程之典,写对远大前程的厌倦。

「能保中心定,悬知外物轻」——能保持内心安定,便知外物之轻。以内心定力抗衡外物纷扰。

「祇嫌觅句苦,四海有诗名」——只嫌觅句太过辛苦,好在四海之内有了诗名。以诗名为慰。

「倚楼赵公子,可与共诗评」——倚楼的赵公子,可以一起品评诗歌。写与友人论诗之乐。

「道故无终极,文须有主盟」——道本来没有终极,文章必须有主盟者。方回的文统观念。

「轰雷春蛰动,贯月夜珠明」——春雷轰响蛰伏之物萌动,贯月之夜明珠明亮。以自然气象喻诗文的力量。

「高作令吾愧,销光更屏声」——你的佳作让我自愧不如,收敛光芒更加屏息静听。对友人才华的推崇。

「乐天在知命,行止岂人能」——乐天安命在于知天命,行止岂是人力所能左右。以知命写达观。用元亮归庐与延之牧始兴之典,一隐一仕,各有所归。

「元亮归庐阜,延之牧始兴」——陶渊明归隐庐山,颜延之出牧始兴。隐与仕的两条路。

「时才宜政柄,老我只诗朋」——时下的才俊宜掌政柄,老迈的我只配做诗友。自叹不合时宜。

「何日携君手,西湖共访僧」——何日能携手同行,一起到西湖访僧论道。对友人相聚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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