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易吟三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不识第一画,羲皇运腕初。凭空说仪象,枉著汗牛书。
不认识那最初的第一画,那是伏羲挥腕初创之时。凭空空谈卦象仪制,白白写出了汗牛充栋的书籍。
舜禹昔禅位,曾将易问蓍。即知重八卦,已自伏羲时。
舜帝和大禹昔日禅让帝位时,曾用蓍草占卜问易。由此可知重叠而成的六十四卦,早在伏羲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高下乾坤位,东西日月门。正身当午立,一点认心源。
高处为天低处为地这是乾坤的位置,东边为日门西边为月门。端正身体正对正午而立,从一点之中认出心之根源。
太极元无物,群生性命根。一奇仍一偶,万象满乾坤。
太极本来没有具体之物,却是众生性命的根本。一奇一偶相互搭配,万象充满了天地之间。
四象写老少,两仪书偶奇。四从两上判,惟一邵翁知。
四象描绘出老阴老阳少阴少阳,两仪书写出偶和奇。四从两之上来判别,这一点只有邵雍老先生知道。
八卦各为八,枝从干上横。厥初有何物,万物一根生。
八卦各自又生出八卦,枝条从主干上横生而出。最初有什么物呢,万物都从一根上生发。
钟律及星历,军师兼井田。方圆两图在,万古立鳌天。
音律和星象历法,军阵和田制井田,方圆两图都在,万古如同巨鳌撑立天穹。
从来二生四,谁谓二生三。迷路求玄牝,精微未许探。
从来都是二生四,谁说二生三呢。迷路而去求玄牝之门,精微之处不容轻易探究。
首言天地易,次语赞羲皇。系传谁精玩,先看第一章。
首先讲天地的易理,其次赞颂伏羲皇。系辞传有谁精研玩味,先看第一章。
子半至午半,南方旋北方。往来分逆顺,治乱判阴阳。
从子时半到午时半,从南方旋转到北方。往来之间分辨逆顺,治乱可以从阴阳来判别。
有画无言语,斯文岂易知。人心对天一,更向画前窥。
只有卦画没有言语文字,这种文章岂是容易理解的。人心对应天之元气,更要向卦画之前去窥探。
天地有定位,地天阳泰三。更于通气处,细认泽山咸。
天地各有定位,地天相交阳气通泰为第三卦。更在通气的地方,细认泽山咸卦之意。
乾坤坎离位,元会运世篇。三百六十岁,才似一周年。
乾坤坎离各居其位,元会运世的篇章之中,三百六十年才相当于一周年。
瀛登唐治日,奎聚宋兴年。子午复南北,一声啼杜鹃。
瀛洲登临正是唐朝治世之时,奎星相聚正是宋朝兴起之年。子午往复南北轮转,杜鹃一声啼鸣。
圆象天仪转,方侔地里分。独超形器外,寂感一灵君。
圆形象征天体仪器的运转,方正如同地里方位的划分。独独超越形体器物之外,寂然感应的是那一灵明之君。
河图天地数,五与十居中。所拱中一点,心为八位宗。
河图是天地的数字,五与十居于中央。所拱卫的中心那一点,心是八方位的宗主。
六爻六画后,六位六虚中。此处曾著眼,玄哉无极翁。
六爻六画之后,六位六虚之中。此处曾经着眼审视,真是玄妙啊无极翁。
万世复万世,人心无改时。此理本非古,伏羲先得之。
万世又万世,人心不会有改变的时候。这个道理本来不是古已有之的,是伏羲最先领悟到的。
先觉欲觉后,三峰列四图。求精由蕴入,言说本来无。
先觉之人想要启发后觉之人,三峰排列出四幅图。求精要从蕴奥处入手,言语说教本来是不存在的。
心法先天易,盍于离位求。傥非明出地,长夜使人愁。
心法即先天易理,何不在离卦的方位去探求。倘若不是光明出于大地,漫漫长夜令人忧愁。
天地囿于气,圣贤脩此心。范围非有许,生聚尚斯今。
天地被气所笼罩,圣贤修持这颗心。范围并非有限定,生聚至今仍然如此。
水旱尧汤有,先天数可推。圣君得贤相,翻是太平时。
水灾旱灾尧帝和商汤时都有,先天之数可以推算出来。圣明的君王得到贤能的宰相,反倒是天下太平之时。
神农尝毒药,轩后设难经。认取卦中意,仁心救未形。
神农尝百草品试毒药,黄帝设立难经。认清卦象中的深意,以仁爱之心在灾祸未形成前就加以拯救。
水平民不溺,谷播世无饥。气数如寒暑,能无理转移。
水位平治百姓就不会溺水,谷物播种世间就不会有饥荒。气数如同寒暑更替,怎能没有理来转移变化。
谁识归奇意,专为禦患谋。将寒储纩絮,未暮贮膏油。
谁能理解归奇的用意,专门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将寒之前就储备棉絮衣物,天黑之前就储藏好灯油。
两重三画卦,半束百茎蓍。避就殊凶吉,元无巧与奇。
两重三画的卦象,半束百茎的蓍草。趋避之间吉凶各异,本来就没有什么巧与奇。
画处本天地,占时通鬼神。自然大道理,丝发不由人。
卦画之处本就源于天地,占卜之时可以沟通鬼神。自然的伟大道理,一丝一毫都不由人操控。
嗜欲损为益,荣华降是升。圆图观起处,生意伏阴凝。
嗜好欲望减损反而是益处,荣华降临下降反而是上升。从圆图上观察起始之处,生机暗伏于阴气凝聚之中。
独妙先天学,恭惟击壤翁。返观心是易,万化出胸中。
独独精通先天之学,恭敬推崇击壤翁邵雍。返观内心则心即是易,万千变化都从胸中涌出。
赏析
题解
《先天易吟三十首》是方回阐释伏羲先天易学的组诗,与《后天易吟三十首》互为表里。先天之学以伏羲八卦方位为宗,以邵雍的先天图说为理论框架,强调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生成序列与心法传承。方回此组诗系统论述了先天易学的核心要义——从太极生两仪的宇宙生成论,到河图洛书的象数关系,再到心法与易道的统一,体现了宋代理学中邵雍一脉的学术取向。
逐句解读
第一首论伏羲初画。
「不识第一画,羲皇运腕初」——若不了解那第一画的意义,便不知伏羲运腕之初的深意。
「凭空说仪象,枉著汗牛书」——凭空谈论仪象,不过是枉费汗牛充栋的著述。
第二首论重卦之时。
「舜禹昔禅位,曾将易问蓍」——舜禹昔日禅让帝位,曾以蓍草占问易卦。
「即知重八卦,已自伏羲时」——由此可知重卦为六十四卦,早在伏羲时已自有之。
第三首论乾坤定位。
「高下乾坤位,东西日月门」——高下是乾坤之位,东西是日月之门。
「正身当午立,一点认心源」——正身当午而立,从那一点处认取心源。
第四首论太极与万物。
「太极元无物,群生性命根」——太极本无一物,却是群生性命的根本。
「一奇仍一偶,万象满乾坤」——一奇一偶相配,万象便充满乾坤。
第五首论四象与两仪。
「四象写老少,两仪书偶奇」——四象表达老阴老阳少阴少阳,两仪书写偶与奇。
「四从两上判,惟一邵翁知」——四从二上判分,这一点唯有邵雍先生知道。
第六首论八卦生万物。
「八卦各为八,枝从干上横」——八卦各自又生八卦(六十四卦),如枝条从主干上横出。
「厥初有何物,万物一根生」——最初有什么?万物皆从一根而生。
第七首论先天图与制度。
「钟律及星历,军师兼井田」——音律与历法,兵法与井田制度。
「方圆两图在,万古立鳌天」——方图圆图俱在,万古奠定如鳌柱撑天。
第八首辨二生三之误。
「从来二生四,谁谓二生三」——从来是二生四(两仪生四象),谁说是二生三?「迷路求玄牝,精微未许探」——迷路之人去求玄牝之门,精微之处不许妄探。
第九首论系传首章。
「首言天地易,次语赞羲皇」——先说天地之易,然后赞颂伏羲。
「系传谁精玩,先看第一章」——《系辞传》谁在精研玩味?应先看第一章。
第十首论阴阳逆顺。
「子半至午半,南方旋北方」——从子半到午半,从南方旋至北方。
「往来分逆顺,治乱判阴阳」——往来之间区分逆顺,治乱之局由阴阳判定。
第十一首论画前之易。
「有画无言语,斯文岂易知」——有卦画而无言语,这文理岂是容易知晓的?「人心对天一,更向画前窥」——人心对应天一,更要向卦画之前去窥探。
第十二首论天地定位与泰卦。
「天地有定位,地天阳泰三」——天地各有定位,地天相交则为泰卦(第三)。
「更于通气处,细认泽山咸」——更要在通气之处,细认泽山咸卦之义。
第十三首论元会运世。
「乾坤坎离位,元会运世篇」——乾坤坎离四正之位,对应邵雍元会运世之篇。
「三百六十岁,才似一周年」——三百六十岁,才如一个周年。
第十四首论宋兴之兆。
「瀛登唐治日,奎聚宋兴年」——瀛洲祥瑞登于唐治之日,奎星聚于宋兴之年。
「子午复南北,一声啼杜鹃」——子午复指南北,一声杜鹃啼(喻朝代更迭)。
第十五首论圆方之象。
「圆象天仪转,方侔地里分」——圆形象天仪运转,方形侔地里分划。
「独超形器外,寂感一灵君」——独超形器之外,寂然感通的是一灵之君(指心)。
第十六首论河图。
「河图天地数,五与十居中」——河图之数天地相配,五与十居于中央。
「所拱中一点,心为八位宗」——所拱卫的中央一点,心是八方之位的宗主。
第十七首论六位六虚。
「六爻六画后,六位六虚中」——六爻六画之后,六位在六虚之中。
「此处曾著眼,玄哉无极翁」——此处若曾留意,真是玄妙啊无极翁(指邵雍)。
第十八首论伏羲先得此理。
「万世复万世,人心无改时」——万世复万世,人心不曾改变。
「此理本非古,伏羲先得之」——此理本非自古即有,伏羲是最先得到的。
第十九首论三峰四图。
「先觉欲觉后,三峰列四图」——先觉之人欲使后觉者悟,三峰(邵雍)列出四图。
「求精由蕴入,言说本来无」——求精微须从蕴奥处入手,言说本来就无从说起。
第二十首论心法与离卦。
「心法先天易,盍于离位求」——心法即先天易学,何不于离卦之位探求?「傥非明出地,长夜使人愁」——若非明德出地,长夜使人忧愁。
第二十一首论修心。
「天地囿于气,圣贤脩此心」——天地囿于气化之中,圣贤则修持此心。
「范围非有许,生聚尚斯今」——范围天地非有许可,生聚至今仍赖此心。
第二十二首论先天数可推。
「水旱尧汤有,先天数可推」——水旱灾害尧汤之时亦有,先天之数可以推算。
「圣君得贤相,翻是太平时」——圣君得贤相辅佐,反倒是太平时世。
第二十三首论仁心与卦意。
「神农尝毒药,轩后设难经」——神农尝百草之毒药,黄帝设《难经》以明医理。
「认取卦中意,仁心救未形」——认取卦中之意,仁心在于救患于未形之时。
第二十四首论理转移。
「水平民不溺,谷播世无饥」——水平治则百姓不溺水,谷播种则世间无饥荒。
「气数如寒暑,能无理转移」——气数如寒暑更替,岂能没有理之转移?
第二十五首论归奇防患。
「谁识归奇意,专为禦患谋」——谁识归奇之意?专为防御祸患而谋划。
「将寒储纩絮,未暮贮膏油」——将寒之时储备绵絮,天未暮时贮存膏油。
第二十六首论蓍草占法。
「两重三画卦,半束百茎蓍」——两重三画之卦,半束百茎之蓍草。
「避就殊凶吉,元无巧与奇」——避凶就吉各有不同,本来无巧无奇。
第二十七首论自然之理。
「画处本天地,占时通鬼神」——卦画之处本于天地,占卜之时通于鬼神。
「自然大道理,丝发不由人」——自然的大道理,丝发不由人力决定。
第二十八首论伏阴凝生意。
「嗜欲损为益,荣华降是升」——嗜欲减损反为有益,荣华降下反是上升。
「圆图观起处,生意伏阴凝」——从圆图观察起始之处,生意伏藏于阴凝之中。
第二十九首论邵雍之学。
「独妙先天学,恭惟击壤翁」——唯独精妙先天之学的,恭推击壤翁邵雍。
「返观心是易,万化出胸中」——返观内照心即是易,万化皆出于胸中。
第三十首论心与易道。
「心法先天易,盍于离位求」与第二十首呼应,但此处以总结收束——先天易学之要,在于以心法统摄象数,万化归于一心。
艺术手法
此组诗与《后天易吟》体例相同,同为五言绝句阐释易学,但学术侧重不同。先天组诗更注重宇宙生成论的逻辑推演,因此多用递进式的结构——「太极元无物,群生性命根」「一奇仍一偶,万象满乾坤」——从太极到两仪到万象,层层推展。设问句的运用更为频繁(「谁谓二生三」「谁识归奇意」),以质疑旧说的方式确立邵雍先天学的正统地位。用典方面集中在邵雍的著作体系——「四图」「元会运世」「击壤翁」——形成了一个自足的学术话语系统。最妙的是第二十九首「返观心是易,万化出胸中」,以心统易、以我化物,将象数之学收归于心性修养,完成了从宇宙论到心性论的过渡。
总体评价
方回此组诗是对邵雍先天易学的诗化诠释。其学术脉络清晰:从伏羲初画到太极两仪,从河图洛书到元会运世,从象数推演到心法归一,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先天学体系。与《后天易吟》相比,先天组诗更强调「心法」的核心地位——「人心对天一,更向画前窥」「返观心是易,万化出胸中」——这既是邵雍之学的精髓,也是方回作为理学家的思想倾向。两组诗合读,可见方回对易学先天后天之分际有深刻理解,并能以极简的五言诗体加以表述,在以诗论易的传统中独树一帜。不足之处与后天组诗类似——义理过于浓缩,诗意时有不足,但作为易学入门的韵文纲要,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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