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书事九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明年老子六十一,最忆只身三十时。
明年我就六十一岁了,最忆念三十岁时孤身一人的日子。
岂料衰迟脱离乱,三孙三女四男儿。
岂料到衰老之年才脱离战乱,如今有了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四个儿子。
竹林七贤六有子,何独无闻刘伯伦。
竹林七贤中有六人都有子嗣,为何唯独刘伶没有后代闻名。
梦想先师授书处,城东风雨卧荒坟。
梦中想起先师传授经书之处,城东风雨中只剩一座荒坟。
金石典古吕伯可,风霜清耸方巨山。
吕祖谦精通金石典古,方崧卿风骨清高峻拔。
尚见八音合韶乐,早能九鼎象神奸。
还能看到八音合奏韶乐,早早能铸九鼎以辨别神奸。
公田坐谪魏京兆,一往不招江上魂。
魏京兆因公田事遭贬谪,一去不复返魂归江上。
天道无知善人哑,全家死盗五孙存。
天道无知让善人蒙冤无言,全家被盗贼杀害只剩五个孙子存活。
狐狸夜号歌舞地,荆棘非复向朱门。
狐狸在夜间对着曾经的歌舞之地号叫,荆棘丛生不再是往日朱门。
有人政自不可测,一斛槟榔五百裈。
有些人确实不可测度,一斛槟榔配五百条裤子,极言其奢靡荒唐。
岁在戊午正月五,代宰臣供万寿诗。
戊午年正月初五,代替宰臣进献万寿诗。
凤凰山下芙蓉阁,龙础无踪世不知。
凤凰山下的芙蓉阁,雕龙柱础已无踪迹世人不知。
论斤买齑遗俗在,街头商贾问童儿。
论斤买腌菜的风俗还在,街头商贩问着孩童。
不知此菜从何采,指似深宫故殿基。
不知这菜从哪里采来,所指之处是深宫旧殿的地基。
兰阇兰阇一弹指,高鼻人人俱喜欢。
「兰阇」一声弹指间,高鼻子的蒙古人个个欢喜。
北客近知郎罢语,南人许拜乞银官。
北方来客近来懂得了闽地方言,南方人被允许拜求银官之职。
我有敝庐在何许,南紫阳山北黄山。
我的破屋在哪里,南面紫阳山北面黄山。
烟耕雨钓付儿辈,一榻高枕松声间。
耕种垂钓之事交给儿辈,自己高枕而卧在松涛声中。
赏析
题解
方回《武林书事九首》写于杭州,回忆平生际遇,感慨世事沧桑。武林即杭州,南宋故都。九首诗从个人年齿、师友渊源、文化传承、善人遭祸、朱门败落、宫廷旧事、民俗饮食、异族统治、归隐之志等方面展开,既有对故国的追思,也有对现实的冷眼。组诗以纪事为主,兼以议论,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交织在一起,是方回晚年反思人生的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第一首:「明年老子六十一,最忆只身三十时」——明年我就六十一岁了,最忆念的是三十岁时孤身一人的日子。
「岂料衰迟脱离乱,三孙三女四男儿」——岂料到衰老之年才脱离战乱,如今有了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四个儿子。
第二首:「竹林七贤六有子,何独无闻刘伯伦」——竹林七贤中有六人都有子嗣,为何唯独刘伶没有后代闻名。
「梦想先师授书处,城东风雨卧荒坟」——梦中想起先师传授经书之处,城东风雨中只剩一座荒坟。
第三首:「金石典古吕伯可,风霜清耸方巨山」——吕祖谦精通金石典古,方崧卿风骨清高峻拔。
「尚见八音合韶乐,早能九鼎象神奸」——还能看到八音合奏韶乐,早早能铸九鼎以辨神奸。
第四首:「公田坐谪魏京兆,一往不招江上魂」——魏京兆因公田事遭贬谪,一去不复返魂归江上。
「天道无知善人哑,全家死盗五孙存」——天道无知让善人蒙冤无言,全家被盗贼杀害只剩五个孙子存活。
第五首:「狐狸夜号歌舞地,荆棘非复向朱门」——狐狸在夜间对着曾经的歌舞之地号叫,荆棘丛生不再是往日朱门。
「有人政自不可测,一斛槟榔五百裈」——有些人确实不可测度,一斛槟榔配五百条裤子,极言其奢靡荒唐。
第六首:「岁在戊午正月五,代宰臣供万寿诗」——戊午年正月初五,代替宰臣进献万寿诗。
「凤凰山下芙蓉阁,龙础无踪世不知」——凤凰山下的芙蓉阁,雕龙的柱础已无踪迹世人不知。
第七首:「论斤买齑遗俗在,街头商贾问童儿」——论斤买腌菜的风俗还在,街头商贩问着孩童。
「不知此菜从何采,指似深宫故殿基」——不知这菜从哪里采来,所指之处是深宫旧殿的地基。
第八首:「兰阇兰阇一弹指,高鼻人人俱喜欢」——「兰阇」一声弹指间,高鼻子的蒙古人个个欢喜。
「北客近知郎罢语,南人许拜乞银官」——北方来客近来懂得了闽地方言,南方人被允许拜求银官之职。
第九首:「我有敝庐在何许,南紫阳山北黄山」——我的破屋在哪里,南面紫阳山北面黄山。
「烟耕雨钓付儿辈,一榻高枕松声间」——耕种垂钓之事交给儿辈,自己高枕而卧在松涛声中。
艺术手法
其一,以个人经历折射时代变迁。第一首从「只身三十」到「三孙三女四男儿」,以家庭人口的变化暗示岁月的流逝与乱后的重建。其二,以典故暗寓褒贬。第二首用刘伶无后之典,暗示文人命运;第四首以魏京兆坐谪之典,影射善人蒙冤。其三,以遗迹写兴亡。第六首「龙础无踪世不知」与第七首「指似深宫故殿基」,皆以故都遗迹的消逝暗示南宋的覆亡,含蓄而深沉。其四,写实与讽刺结合。第五首「狐狸夜号歌舞地」以动物占据旧址的荒诞景象讽刺权贵的没落,第八首以「高鼻人人俱喜欢」直写异族统治下的世态,笔触大胆而冷峻。其五,末首以归隐之愿收束全组,「一榻高枕松声间」以闲适之态作结,既是对乱世的规避,也是对自我精神的守护。
总体评价
这组诗以武林(杭州)为空间坐标,以个人记忆为时间线索,编织出一幅南宋覆亡前后的社会全景图。方回以遗民的身份审视故都的变迁,既有对文化传统的缅怀,也有对现实乱象的讽刺,更有对自身处境的反思。九首诗从个人到家国,从历史到现实,从宫廷到街头,视野开阔而笔触细腻。
「龙础无踪世不知」与「指似深宫故殿基」两处故都书写最为动人,以物之消逝写国之覆亡,含蓄蕴藉而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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