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徐仲彬达观亭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乾涵坤毓万汇夥,独得为人赖钧播。
天地涵养孕育万物繁多,独独能成为人全赖造化的播施。
八尺身为天地赘,一寸心将天地裹。
八尺之躯是天地的赘物,一寸之心却能将天地包裹。
道眼自应非肉眼,以心观物无不可。
道眼自然不同于肉眼,以心观物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灵台光洁日月悬,肯使一丝挂尘堁。
灵台光洁如日月高悬,怎肯让一丝尘垢挂上。
老寿龟鹤夭蠛蠓,博大鹏鲲小蜾蠃。
长寿的龟鹤与短命的蠛蠓,博大的鹏鲲与微小的蜾蠃。
王侯云霄纵翱翔,奴隶泥涂淹坎轲。
王侯在云霄纵情翱翔,奴隶在泥涂中淹没坎坷。
雷霆起蛰春生儿,霜露敛华秋结果。
雷霆惊起蛰伏春天生发,霜露收敛芳华秋天结果。
防风九亩霸十围,痿痹支离蹒跚跛。
防风氏身占九亩腰粗十围,痿痹之人支离蹒跚跛行。
二五之精形相禅,彼胡魁梧此么么。
阴阳五行之精相互禅代,那人为何魁梧此人如此渺小。
天所赋予各有命,女子岂羡弧矢左。
天所赋予的各有其命,女子难道也羡慕执弓射箭。
蝼蚁君臣雁弟兄,道理大处无细琐。
蝼蚁也有君臣雁也有弟兄,道理的根本之处没有细琐之分。
洪纤各遂逍遥游,续凫之颈尔其叵。
大小各遂逍遥之游,给野鸭续长脖子你可做不得。
徐侯读书得玉匙,圣人门户启关锁。
徐侯读书得到了玉钥匙,圣人的门户由此开启关锁。
用宾屡扬北上鞭,大隐荐鼓南游柁。
用宾屡次扬鞭北上,大隐推荐划桨南游。
筑室金陵割钟山,临川僻学百义堕。
在金陵筑室分占钟山,临川偏僻之学百义堕废。
千古子在川上心,想见解衣盘礴裸。
千古以来孔子在川上的心意,想见他那解衣盘礴赤身裸体之态。
梧桐杨柳竹阴间,菱荷叠重花婀娜。
梧桐杨柳竹阴之间,菱荷重重叠叠花朵婀娜。
弄丸一卷经世书,内篇外篇夜灯火。
翻阅一卷经世之书如同弄丸,内篇外篇夜中灯火相伴。
静寂动感来无穷,昭布森列俱帖妥。
静寂动感来处无穷,昭布森列都妥帖安当。
通达居然今贾傅,岂容栖迟老江沱。
通达之人竟是当今贾谊,岂容他栖迟终老于江沱。
乘流止坎大厥观,进退久速不预揣。
乘流而进止于险坎是大观,进退久速不必预先揣度。
熏天富贵腊毒味,涎讵肯流颐敢朵。
熏天富贵如同腊毒之味,口水怎肯流颐怎敢朵颐。
窗前草青鹿共眠,槛外沙白鸥同坐。
窗前青草与鹿共眠,栏外白沙与鸥同坐。
忘机得意茅三间,焉用陶朱西施舸。
忘却机心得意于三间茅屋,哪里用得着陶朱公和西施的画舫。
况又义方延硕师,乃父析薪子克荷。
况且又以义方延请名师,父亲劈柴儿子能够肩负。
此诗擿抉宇宙秘,察君襟抱吾亦颇。
此诗抉出宇宙的奥秘,观察你的胸襟我也颇有同感。
世间俗物未必识,我知鱼乐子非我。
世间俗物未必能识得,我知道鱼之乐而你不是我。
赏析
题解
《题徐仲彬达观亭》是方回为友人徐仲彬的达观亭所作的一首七言古诗。诗题「达观」即通达观照之意,全诗围绕「观」字展开,从宇宙万物的巨细悬殊、命定的不可选择,写到达观的人生态度——各遂其性、逍遥自适,最后落脚于徐仲彬建亭的意义与读书为学的真谛。方回融合了庄子齐物论、儒家天命观和易学思想,是一首哲理深厚、气势磅礴的长诗。
逐句解读
「乾涵坤毓万汇夥,独得为人赖钧播」——天地涵养孕育万物众多,独独能成为人仰赖造化播施。写人为万物之灵。
「八尺身为天地赘,一寸心将天地裹」——八尺之躯是天地的赘物,一寸之心却能将天地包裹。身虽渺小而心可包容天地,这是方回对人的精神力量的极致赞美。
「道眼自应非肉眼,以心观物无不可」——道眼自然不是肉眼,以心观物无有不可。道眼能见本质,心观则万物皆可通达。
「灵台光洁日月悬,肯使一丝挂尘堁」——灵台光洁如日月高悬,岂肯让一丝尘垢挂上。写精神的清明自守。
「老寿龟鹤夭蠛蠓,博大鹏鲲小蜾蠃」——老寿的有龟鹤短命的有蠛蠓,博大的有鹏鲲微小的有蜾蠃。以庄子大小之辨写万物的悬殊。
「王侯云霄纵翱翔,奴隶泥涂淹坎轲」——王侯在云霄间纵情翱翔,奴隶在泥涂中沉沦坎坷。写人间命运的极大不公。
「雷霆起蛰春生儿,霜露敛华秋结果」——雷霆惊起蛰伏春日生发万物,霜露收敛繁华秋日结出果实。自然界的生息规律。
「防风九亩霸十围,痿痹支离蹒跚跛」——防风氏骨节九亩称霸十围,痿痹之人支离蹒跚跛行。以极大的悬殊写人体形态的千差万别。
「二五之精形相禅,彼胡魁梧此么么」——二五之精妙合而成形相禅代,那为何彼方魁梧此方渺小。追问造化的不公。
「天所赋予各有命,女子岂羡弧矢左」——天所赋予的各有命定,女子岂会羡慕左悬弓矢。以男女之别写命定的不可更改,各有其分。
「蝼蚁君臣雁弟兄,道理大处无细琐」——蝼蚁有君臣之分大雁有兄弟之序,大道理之处没有细琐之分。万物各有其理。
「洪纤各遂逍遥游,续凫之颈尔其叵」——大小各遂其逍遥之游,续凫增颈你可不能做。用庄子凫胫虽短续之则忧之典,不可强齐万物。
「徐侯读书得玉匙,圣人门户启关锁」——徐侯读书得到了玉匙,圣人门户的关锁由此开启。赞徐仲彬读书得法,直入圣域。
「用宾屡扬北上鞭,大隐荐鼓南游柁」——用宾屡次扬鞭北上,大隐推荐鼓动南游之柁。写徐仲彬的仕途与归隐之间的选择。
「筑室金陵割钟山,临川僻学百义堕」——在金陵筑室分割钟山之地,临川之学偏僻百义堕落。批评王安石新学的偏颇。
「千古子在川上心,想见解衣盘礴裸」——千古以来子在川上的心境,想见其解衣盘礴赤裸真性。以孔子川上之叹和庄子解衣盘礴写达观之境。
「梧桐杨柳竹阴间,菱荷叠重花婀娜」——梧桐杨柳竹荫之间,菱荷层叠花朵婀娜。达观亭周围的植物之美。
「弄丸一卷经世书,内篇外篇夜灯火」——研习一卷经世之书,内篇外篇在夜灯之下。写徐仲彬的治学之勤。
「静寂动感来无穷,昭布森列俱帖妥」——静寂与动感之间意蕴无穷,万物昭布森列都安帖妥当。写达观的哲学境界——动静合一、万物各安其位。
「通达居然今贾傅,岂容栖迟老江沱」——通达如此俨然今日的贾谊,岂容栖迟老于江沱之间。以贾谊比徐仲彬,不应埋没。
「乘流止坎大厥观,进退久速不预揣」——乘流而行遇坎而止便是大观,进退久速不必预先揣度。顺应自然,不刻意求之。
「熏天富贵腊毒味,涎讵肯流颐敢朵」——熏天富贵如腊肉般有毒之味,口水岂肯流下腮帮怎敢大嚼。以毒腊肉喻富贵之害,拒绝诱惑。
「窗前草青鹿共眠,槛外沙白鸥同坐」——窗前草青与鹿共眠,槛外沙白与鸥同坐。达观亭的隐逸之趣,与物无竞。
「忘机得意茅三间,焉用陶朱西施舸」——忘机得意只需茅屋三间,何必用陶朱公和西施的画舫。以范蠡西施之豪华反衬三间茅屋的知足。
「况又义方延硕师,乃父析薪子克荷」——况且又以义方延请硕学之师,父亲劈柴儿子能够承担。写徐家的家教传统。
「此诗擿抉宇宙秘,察君襟抱吾亦颇」——此诗抉发出宇宙的奥秘,观察你的胸襟抱负我也颇有了解。以诗写哲学,以诗会心。
「世间俗物未必识,我知鱼乐子非我」——世间俗物未必能识得,我知道鱼之乐而你非我。以庄子濠梁之辩收束,知音难觅,达观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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