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南行十二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初过城南门,即过城下渡。
刚过城南门,就过城下的渡口。
岂无小笋舆,未若且徒步。
难道没有小竹轿,不如暂且徒步。
霜重船板滑,水涸岸石露。
霜重船板湿滑,水枯岸石露出。
我老人不识,小让樵者路。
我年老路人不认识,稍稍让路给樵夫。
历险极可畏,升高宜少休。
经历险境极其可怕,登高后应该稍作休息。
岭水东西分,终亦归同流。
岭上流水东西分流,最终也会归于同一条河流。
臧获相尔汝,借灶燃枯槱。
仆役彼此你你我我,借用灶火点燃枯草。
五里一酌酒,聊以娱兹游。
每五里饮一杯酒,姑且以此消遣这次出游。
我不上南山,垂近四十载。
我不上南山,已经将近四十年了。
山中花瓢翁,尚与山俱在。
山中的花瓢老人,仍然与山同在。
据高瞰人世,昔田今为海。
居高俯瞰人世间,昔日的田地如今已成沧海。
道傍魏公亭,柱化础亦败。
路旁的魏公亭,柱子朽化基石也已败坏。
七里南山边,更作三里程。
七里南山边,又有三里路程。
十里旧榷界,双桥酒有声。
十里是旧的税卡界线,双桥酒家名声远扬。
身老友朋尽,事殊时代更。
人已老朋友都已离世,世事不同时代更替。
茅店迷处所,饮徒眠九京。
茅店找不到位置,饮酒之人都已长眠九泉。
金焦大小孤,号为天下奇。
金山焦山大孤山小孤山,号称天下奇观。
繄此水中岑,突兀颇似之。
这水中的小山,突兀耸立很像它们。
千古几洚水,蛟龙不能移。
千百年来多少洪水,蛟龙也不能移动它。
寄言瓮牖士,守道当如兹。
寄语蓬门之士,坚守道义应当像这样。
溪北曰富登,溪南曰富代。
溪北叫富登,溪南叫富代。
其西曰泽富,富固人所爱。
它的西边叫泽富,富裕确实是人们所爱的。
民贫今已极,名实殊不对。
百姓贫穷如今已到极点,名实严重不符。
此村名杏村,杏花果安在。
这个村子名叫杏村,杏花到底在哪里。
昔闻马粪巷,今涉牛矢岭。
从前听说马粪巷,如今翻越牛矢岭。
无牛亦无矢,步步入佳境。
没有牛也没有粪便,一步步进入美好的境界。
望我端人居,时焉一引领。
望见端人居住之处,不时回头一望。
亦如马粪边,王谢芳更永。
也像马粪巷边,王谢两家的芳名更为永恒。
叶有义谓何,根有即叶有。
叶有其义说的是什么,根有的叶就有。
登岭问地名,强辨果是否。
登岭询问地名,勉强分辨到底是不是。
我观松柏竹,青青黄落后。
我观察松柏和竹子,青青翠绿黄叶落后依然。
叶有有此叶,可以观此守。
叶有其叶,可以观察这种操守。
斯人近云亡,华算八十四。
此人近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登堂拜画像,衣冠昂古制。
登堂拜见画像,衣冠昂然遵循古制。
有子身不死,科名今九世。
有儿子身存不死,科举功名延续到九世。
焉知三家村,乃见万乘器。
怎知小小三家村,竟然出了将相之器。
弃官逃世名,居此深谷中。
弃官逃避世间名望,居住在这深谷之中。
谷深夜更深,剧谈滋无穷。
山谷深邃夜更深,畅谈之间乐趣无穷。
照壁书灯青,煨炉茶火红。
照壁旁书灯青荧,煨炉中茶火通红。
门外晓鸡鸣,天地号霜风。
门外清晨鸡鸣,天地间霜风呼啸。
君子贵淡交,不在杯炙间。
君子贵在淡泊交往,不在于杯酒炙肉之间。
主人苦留客,因辞乃得还。
主人苦苦留客,因为辞谢才得以回去。
中道逢故旧,酒肉又如山。
半路上遇到故交,酒肉又堆积如山。
半醉可以去,岂不知时艰。
半醉时可以离去,岂不知道时世艰难。
谈笑复谈笑,竟忘早与晚。
谈笑又谈笑,竟然忘记了早晚。
翩翻凌深波,恍惚度层巘。
翩然翻越深波,恍惚间越过层层山峦。
醉身但觉轻,归路不知远。
醉后只觉身体轻飘,归路不知有多远。
人生常如兹,百年亦易遣。
人生常常如此,百年也容易消遣。
赏析
题解
《上南行十二首》为方回纪行组诗,记述一次南行的沿途见闻与感想。十二首各有侧重:或写旅途艰险,或叹今昔变迁,或咏山水奇观,或论地名寓意,或访故人遗踪,或述深夜剧谈,或议君子之交,或悟人生之理。全组诗以行踪为线索,将纪行、怀古、感时、议论融为一体,既有具体生动的旅途场景,又有深沉的人生哲思,展现了方回晚年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
逐句解读
「初过城南门,即过城下渡。」刚过城南门,就经过城下渡口。
「岂无小笋舆,未若且徒步。」岂是没有小竹轿可乘?不如步行更好。
「霜重船板滑,水涸岸石露。」霜重船板湿滑,水涸岸石裸露。
「我老人不识,小让樵者路。」我年老路人不识,小让樵夫之路。
「历险极可畏,升高宜少休。」经历险路极可畏惧,登高宜稍作休息。
「岭水东西分,终亦归同流。」岭上之水分东西流去,终究归于同一水流。
「臧获相尔汝,借灶燃枯槱。」仆役之间相称尔汝,借灶燃烧枯草。
「五里一酌酒,聊以娱兹游。」五里便酌一次酒,聊以娱乐此行。
「我不上南山,垂近四十载。」我未上南山,将近四十年了。
「山中花瓢翁,尚与山俱在。」山中花瓢老人,尚与山同在。
「据高瞰人世,昔田今为海。」居高处俯瞰人世,昔日良田今已成海——叹沧桑巨变。
「道傍魏公亭,柱化础亦败。」道旁的魏公亭,柱子朽化石础也败坏了。
「七里南山边,更作三里程。」七里到南山边,再行三里路程。
「十里旧榷界,双桥酒有声。」十里是旧时榷税界,双桥酒肆有声。
「身老友朋尽,事殊时代更。」身老友朋已尽,事殊时代更替。
「茅店迷处所,饮徒眠九京。」茅店迷失处所,饮酒之人已眠于九泉。
「金焦大小孤,号为天下奇。」金焦大小孤山,号称天下奇观。
「繄此水中岑,突兀颇似之。」这水中的小山,突兀颇与之相似。
「千古几洚水,蛟龙不能移。」千古以来多少洪水,蛟龙不能移之。
「寄言瓮牖士,守道当如兹。」寄语瓮牖寒士,守道当如这水中之石不移。
「溪北曰富登,溪南曰富代。」溪北叫富登,溪南叫富代。
「其西曰泽富,富固人所爱。」其西叫泽富,富本为人所爱。
「民贫今已极,名实殊不对。」百姓如今贫困已极,地名与实情殊不相合。
「此村名杏村,杏花果安在。」此村名叫杏村,杏花究竟在哪里?
「昔闻马粪巷,今涉牛矢岭。」昔日听说马粪巷,今日涉过牛矢岭。
「无牛亦无矢,步步入佳境。」既无牛也无矢,步步走入佳境。
「望我端人居,时焉一引领。」望我端人居住之所,时而引领一望。
「亦如马粪边,王谢芳更永。」也如马粪巷边,王谢名门之芳名更为永久——乌衣巷典故。
「叶有义谓何,根有即叶有。」叶有之义谓何?根有则叶有。
「登岭问地名,强辨果是否。」登岭询问地名,强加辨别果真是与否。
「我观松柏竹,青青黄落后。」我观察松柏竹,青青黄叶落后。
「叶有有此叶,可以观此守。」叶有有此叶——松柏常青,可以观其操守。
「斯人近云亡,华算八十四。」此人近来去世,高寿八十四岁。
「登堂拜画像,衣冠昂古制。」登堂拜谒画像,衣冠昂然古制犹存。
「有子身不死,科名今九世。」其子身犹在,科名至今九世不绝。
「焉知三家村,乃见万乘器。」怎知三家村中,竟能见万乘之器——大才出于微末。
「弃官逃世名,居此深谷中。」弃官逃世之名,居住在这深谷之中。
「谷深夜更深,剧谈滋无穷。」谷深夜更深,畅谈滋生无穷之趣。
「照壁书灯青,煨炉茶火红。」照壁之上书灯青青,煨炉之中茶火红红。
「门外晓鸡鸣,天地号霜风。」门外晨鸡鸣叫,天地间霜风呼号。
「君子贵淡交,不在杯炙间。」君子贵在淡交,不在杯酒炙肉之间。
「主人苦留客,因辞乃得还。」主人苦留客人,因辞谢才得以还归。
「中道逢故旧,酒肉又如山。」半路遇到故旧,酒肉又如山般丰盛。
「半醉可以去,岂不知时艰。」半醉即可离去,岂不知时世艰难?
「谈笑复谈笑,竟忘早与晚。」谈笑复谈笑,竟然忘了早晚。
「翩翻凌深波,恍惚度层巘。」翩翻越过深波,恍惚度过层峦。
「醉身但觉轻,归路不知远。」醉后只觉身体轻快,归路不知多远。
「人生常如兹,百年亦易遣。」人生常当如此,百年也容易消遣。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灵活而统一。十二首各具独立性,又以"南行"贯穿为整体。首首起结自然,或以行踪起、以感叹结,或以景物起、以议论结,变化有致而气脉不断。岭水归同流、水中石不移等意象,既是眼前实景又是哲思象征,做到情景交融。
二、地名寓意与人生感悟相生发。富登、富代、泽富之名与"民贫今已极"形成尖锐对比;杏村无杏花、牛矢岭无牛矢,地名与实况的错位引发思考。方回借地名反讽世态,小中见大,笔法巧妙。
三、语言朴素而有味。
"照壁书灯青,煨炉茶火红"以色彩对仗写深谷夜谈之温馨,"门外晓鸡鸣,天地号霜风"以声景对照写屋内暖与屋外寒,不假雕饰而境界全出。
"醉身但觉轻,归路不知远"看似写醉态,实写人生之豁达。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方回晚年纪行诗的佳作,以十二首的篇幅记录一次南行,既有具体的旅途见闻,又有深沉的世事感慨和人生哲思。组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将地名寓意、今昔对比、人事感悟自然融为一体,以小见大、即事生情。其中"千古几洚水,蛟龙不能移"以水中山石喻守道之志,"人生常如兹,百年亦易遣"以醉态写豁达,均为点睛之笔。通篇语言朴素而意味深长,体现了方回"老去诗篇浑漫与"的从容与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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