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翁五言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岂谓真成老,元来总堕虚。

哪里想到真的已经老了,原来一切终究归于虚空。

它乡身似雁,永夜眼如鱼。

客居他乡身如孤雁飘零,漫漫长夜双目似鱼不眠。

未觉知几早,惟嫌料事疏。

未能及早洞察时势变化,只恨自己料事不够周密。

纵无三阁馔,犹有五车书。

纵然没有三阁的美味佳肴,还有五车之多的藏书相伴。

愁与忧全异,欢于乐尚遥。

愁与忧完全不同,欢乐离自己还十分遥远。

百年元易度,一日却难消。

百年光阴本容易度过,难熬的却是每一日。

玉叵圭中必,桐犹爨下焦。

玉石虽不可测,圭中自有法则;桐木虽好,却仍不免灶下焦枯的命运。

襟怀殊郁郁,纵目却飘飘。

胸襟极为郁结不畅,放眼远望却飘然若仙。

五月炎歊早,冰盘未荐瓜。

五月暑热来得太早,冰盘中还未摆上解暑的瓜果。

客中如许热,林下岂无家。

客居之地如此酷热,山林之下难道没有家可归?

体炙巾缯火,肤斑点铁砂。

身体被粗布如火焰般炙烤,皮肤上斑点密布如铁砂。

一杯庆七十,汗滴暮楼霞。

举一杯酒庆祝七十寿辰,汗水滴落在暮色楼台的晚霞中。

瘴疠金蚕毒,干戈铁马群。

瘴疠之地有毒蛊之害,战乱之中铁骑成群。

一生逃万死,百岁仅三分。

一生中逃过万次死劫,百年之寿仅余三分。

遑恤恒饥子,姑留自祭文。

哪里还顾得上常常挨饿的子嗣,暂且留下一篇自祭之文。

醺醺人笑我,方寸不醺醺。

旁人笑我醉醺醺的,我方寸之心却清醒得很。

七堠长亭路,前程已不多。

走过七座驿站长亭之路,前面的路程已经不多了。

最欺吾老者,绝奈后生何。

最欺负我年迈的,是对后生辈无可奈何。

去晚陶弘景,迷凶马伏波。

归隐已晚如陶弘景,迷途涉险如马伏波。

幸逢黄菌耦,且赋紫芝歌。

幸而遇到志同道合之友,暂且吟唱商山紫芝之歌以寄隐逸之志。

只影兼孤喙,攒眉更结喉。

形单影只口舌孤独,紧锁眉头哽咽在喉。

一生无大喜,万种有閒愁。

一辈子没有大喜之事,却有万般闲愁缠绕。

冠豸羞言路,凭熊齿郡侯。

身戴豸冠却羞于进言,位列郡守之次。

休官十六载,不报破家雠。

罢官十六年,未能报破家之仇。

故人书见问,近况复如何。

老友来信询问,近来境况又如何?

酒病沉绵剧,诗愁感慨多。

酒病缠绵日久加重,诗中愁绪感慨甚多。

胫枯全似鹤,髻小仅如螺。

小腿枯瘦全如鹤腿,发髻细小仅如螺壳。

更许十年活,渔矶破几蓑。

若再许我活十年,渔矶之上要穿破几件蓑衣?

父母嗟难报,乾坤荷曲成。

父母之恩嗟叹难报,天地造化承蒙曲成。

居然生寿相,颇亦窃诗名。

居然生就这副长寿之相,也颇窃得一些诗名。

箕子九畴范,太公三略兵。

心慕箕子洪范九畴的经世典范,太公六韬三略的兵法谋略。

老身宁坎止,时彦或流行。

老迈之身宁可困厄而止,时俊才彦或能流行于世。

诗家自有律,高处在平中。

诗家自有格律法度,最高境界在于平淡之中。

能使生为熟,何愁拙不工。

能把生涩化为纯熟,何愁拙朴不能精工。

严祠七里濑,汉鼎一丝风。

严子陵祠旁七里濑水,汉家天下系于一丝清风般的气节。

敢谓方虚叟,还如陆放翁。

岂敢自比老夫方虚谷,还似陆放翁之风骨。

紫阳山下住,问字足儒生。

住在紫阳山下,来问学的儒生已经够多了。

鲜果枝头熟,新醅瓮面清。

枝头鲜果已经成熟,瓮中新酿清冽澄明。

学师朱仲晦,诗友许宣平。

学问师从朱仲晦,诗友有隐士许宣平。

焉得孟能静,沧浪共濯缨。

怎能得到孟浩然那般的清静,在沧浪之水中共濯缨以明洁志。

赏析

题解
这是方回七十岁时所作的一组五言律诗,共十首。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人、诗论家,著有《瀛奎律髓》。他于宋亡后仕元,备受时人诟病,内心充满矛盾与自省。这组诗是诗人晚年自述身世、抒发感慨的沉郁之作,从叹老、怀乡、忧世、述志等不同角度,展现了暮年心境的复杂层次。

逐句解读
第一首叹老之不可免。

「岂谓真成老,元来总堕虚」——难道真的已经老了吗?原来一切终究归于虚空。

「它乡身似雁,永夜眼如鱼」——客居他乡身如孤雁,漫漫长夜睁眼似鱼(鱼目不闭,喻不眠)。

「未觉知几早,惟嫌料事疏」——未能及早洞察时势,只恨自己料事不周。

「纵无三阁馔,犹有五车书」——纵然没有三阁的美味佳肴,还有五车之多的书籍相伴。

第二首辨愁忧之别。

「愁与忧全异,欢于乐尚遥」——愁与忧截然不同,欢乐离自己还十分遥远。

「百年元易度,一日却难消」——百年光阴本容易度过,而难熬的却是每一日。

「玉叵圭中必,桐犹爨下焦」——玉虽不可测而圭中自有定则,桐木虽好却仍不免爨下焦枯之命(典出蔡邕听焦桐制琴事,反用其意,言良材亦遭厄运)。

「襟怀殊郁郁,纵目却飘飘」——胸襟极为郁结,放眼远望却又飘然若仙。

第三首写客中苦热。

「五月炎歊早,冰盘未荐瓜」——五月暑热来得早,冰盘中还未摆上解暑的瓜果。

「客中如许热,林下岂无家」——客居之处如此酷热,山林之下难道没有家可归?「体炙巾缯火,肤斑点铁砂」——身体被粗布如火般炙烤,皮肤上斑点如铁砂。

「一杯庆七十,汗滴暮楼霞」——举一杯酒庆祝七十之寿,汗水滴落在暮色楼台的霞光中。

第四首忆一生劫难。

「瘴疠金蚕毒,干戈铁马群」——瘴疠之地有金蚕之毒(南方蛊毒),战乱之中铁马成群。

「一生逃万死,百岁仅三分」——一生中逃过万次死劫,百年之寿仅余三分。

「遑恤恒饥子,姑留自祭文」——哪里还顾得上常常挨饿的子嗣,暂且留下一篇自祭之文。

「醺醺人笑我,方寸不醺醺」——旁人笑我醺醺然,但我的方寸之心却清醒得很(「方寸」指心)。

第五首发垂暮之叹。

「七堠长亭路,前程已不多」——七座驿站长亭之路,前面能走的路已不多了。

「最欺吾老者,绝奈后生何」——最欺负我年老的,是无可奈何的后生辈。

「去晚陶弘景,迷凶马伏波」——归隐已晚如陶弘景,迷途知凶如马援(马援晚年代征,死于军中)。

「幸逢黄菌耦,且赋紫芝歌」——幸而遇到志同道合之友,且吟唱商山四皓的紫芝之歌(喻隐逸之志)。

第六首诉一生愁苦。

「只影兼孤喙,攒眉更结喉」——形单影只、独口无言,紧锁眉头、哽咽在喉。

「一生无大喜,万种有闲愁」——一辈子没有大喜之事,却有万般闲愁缠绕。

「冠豸羞言路,凭熊齿郡侯」——身为言官却羞于进言(「冠豸」指御史冠),位列郡守之次(「凭熊」指郡守车饰)。

「休官十六载,不报破家雠」——罢官十六年,未能报破家之仇(宋亡之恨)。

第七首答故人问。

「故人书见问,近况复如何」——老友来信询问,近来境况又如何呢?「酒病沉绵剧,诗愁感慨多」——酒病缠绵日久加重,诗中愁绪感慨甚多。

「胫枯全似鹤,髻小仅如螺」——小腿枯瘦全如鹤腿,发髻细小仅如螺壳。

「更许十年活,渔矶破几蓑」——若再许我活十年,渔矶上要穿破几件蓑衣呢?

第八首述感恩与自期。

「父母嗟难报,乾坤荷曲成」——父母之恩嗟叹难报,天地造化承蒙曲成。

「居然生寿相,颇亦窃诗名」——居然有这副长寿之相,也颇窃得一些诗名。

「箕子九畴范,太公三略兵」——心慕箕子作洪范九畴的经世之范,太公六韬三略的兵家之略。

「老身宁坎止,时彦或流行」——老迈之身宁可困厄而止,时俊才彦或能流行于世。

第九首论诗学心得。

「诗家自有律,高处在平中」——诗家自有格律法度,最高境界在于平淡之中。

「能使生为熟,何愁拙不工」——能把生涩化为纯熟,何愁拙朴不能精工。

「严祠七里濑,汉鼎一丝风」——严子陵祠旁七里濑水,汉家天下系于一丝清风(严光不屈于光武帝,喻气节)。

「敢谓方虚叟,还如陆放翁」——岂敢自比方虚叟,还似陆放翁之风骨。

第十首写晚年居处与交游。

「紫阳山下住,问字足儒生」——住在紫阳山下,来问学的儒生足够多了。

「鲜果枝头熟,新醅瓮面清」——枝头鲜果已然成熟,瓮中新酿清冽澄明。

「学师朱仲晦,诗友许宣平」——学问师从朱熹(字仲晦),诗友有许宣平(唐代隐士)。

「焉得孟能静,沧浪共濯缨」——怎能得到孟浩然那样的清静,在沧浪之水中共濯缨(典出《楚辞·渔父》,喻隐逸清洁之志)。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组诗构建全景」。十首诗从不同侧面展开——叹老、辨愁、苦热、忆劫、垂暮、诉苦、答问、感恩、论诗、述志——构成一幅完整的暮年自画像。每首诗内部则多用对仗工整的联句构建张力:「它乡身似雁,永夜眼如鱼」以动物喻人,雁之飘零对鱼之不寐;

「百年元易度,一日却难消」以时间长短的反差传递度日如年之感;

「体炙巾缯火,肤斑点铁砂」以触觉的酷烈写客居之苦。用典方面,「三阁馔」出南朝陈后主事,「五车书」出《庄子》,「陶弘景」「马伏波」以古人映射己身,「紫芝歌」「沧浪濯缨」以隐逸典故托志。语言风格在沉郁顿挫中见老辣,以「能使生为熟」的诗学主张贯穿创作实践。

总体评价
方回此组七十三岁自述诗,是宋元之际遗民心态的深刻写照。他以赤裸的自省剖开内心——「未觉知几早,惟嫌料事疏」「一生无大喜,万种有闲愁」——这些句子不事雕饰,却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组诗最可贵处在于不回避矛盾:既仕元又怀故国,既窃诗名又感愧疚,既叹老嗟衰又自期不止。第九首论诗尤见其诗学功底——「高处在平中」一语,不仅是诗学主张,也是人生哲学的投射。整组诗以沉郁为底色,以自嘲为口吻,以典故为经纬,织就了一幅末世文人的心灵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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