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闷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病恐医难谢,贫惊籴愈昂。
病了恐怕医生难以谢绝,贫穷惊觉米价越来越高。
未甘频饵药,只欲暂休粮。
不甘心频繁吃药,只想暂时断食休粮。
暑殆无凉处,饥容有熟乡。
酷暑几乎没有凉快之处,饥困之中尚有可以投奔的熟乡。
归欤谋藿食,不敢畏秋阳。
回去吧谋划吃豆叶充饥,不敢畏惧秋日的烈阳。
久閒仍久客,焉敢罪奴僮。
久闲又久为客人,哪里敢怪罪奴仆。
灶下横蛇蜕,门前积马通。
灶下横着蛇蜕的皮,门前堆积着马粪。
分衣犹恶敝,彻馔即闻空。
分到的衣服还嫌太破旧,撤去饭菜立即就听到空空如也。
儿子扶行好,秋溪望乃翁。
儿子搀扶着走好,秋天的溪边望着老父。
旧观繁华绝,馀风巧伪滋。
旧日的繁华景象已绝,遗风只有巧伪滋生。
人穷何不至,俗薄故堪嗤。
人穷了什么事做不出来,风俗浅薄本就令人嗤笑。
敝帚犹艰借,劳薪自暗炊。
破扫帚都难以借到,劳薪只能自己偷偷地烧。
扶摇九万里,遥谢庶风雌。
扶摇直上九万里,远远辞谢那雌风。
彼姝复此粲,人面外堪看。
那个美人和这个佳人,表面上看去容貌可看。
鹦鹉虽能语,芙蓉岂耐寒。
鹦鹉虽然能说话,荷花怎能耐得住寒冷。
舌甜元可畏,背毁更多端。
嘴甜本就可畏,背后毁谤更是花样百出。
昵昵徒为耳,云龙许控抟。
亲昵不过是徒有其表,云龙才是真正可以驾驭的。
吟窗委巷间,四顾尽尘阛。
吟诗的窗户在狭窄巷子间,四顾都是尘世喧嚣。
屋角才孤树,楼西仅远山。
屋角只有一棵孤树,楼西只能望见远山。
群饥乌谩噪,高举鹄容攀。
成群的饥乌徒然噪叫,高飞的鸿鹄容人攀附。
夜静看星斗,秋风喜渐还。
夜静时分观看星斗,秋风令人欢喜地渐渐回来了。
年饥身复病,食尽药无良。
年景饥荒身体又病,食物吃尽药物也不见效。
此老何其窘,于诗自不妨。
这个老头何等窘迫,对写诗倒不妨碍。
暑窗从纸破,晴井放绳长。
暑天的窗户任凭纸破,晴天的井中放长绳索打水。
稍觉愁眉展,初秋夜欲凉。
稍觉愁眉舒展了,初秋之夜将要凉爽了。
运启奎占瑞,途殚彗告危。
运势开启奎星占卜祥瑞,路途穷尽彗星预告危难。
晚生违盛际,后死值衰期。
晚生错过了盛世,后死却正值衰败之期。
何啻三归备,宁虞九鼎移。
岂止是三归之备,哪里预虑到九鼎之移。
焉知专夜妾,竟孕别人儿。
哪里知道专夜侍寝的妾,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
西湖西畔路,死魅复游魂。
西湖西畔的路上,死鬼又像游魂般出没。
早作千年调,能容一尺浑。
早做千年之计,岂能容忍一尺之浑。
国刑修己怨,王爵报私恩。
国家刑法用来修治自己的怨恨,王爵用来报答私人的恩情。
纵许留遗孽,终无令子孙。
纵然容许留下残余,终究不会有好的子孙。
升沉元有命,不在巧谋身。
升沉本来有命,不在于巧于谋身。
政使魁廷彦,兼能位谏臣。
纵使是朝廷魁首之才,兼能居于谏臣之位。
一时侪恶党,百世号憸人。
一时与恶党同列,百世之后号为奸佞之人。
所得都能几,风花瞬息春。
所得能有多少,风花雪月不过是瞬息之春。
浩浩观今古,憧憧角利名。
浩浩观察古今,人们忙忙碌碌争名夺利。
学如未闻道,死似不曾生。
求学如同没有闻道,死去好似不曾活过。
琐碎禽虫语,芳鲜草树荣。
琐碎的禽虫鸣叫,芳鲜的草木繁荣。
过时随变灭,历代几公卿。
过时便随之消亡,历代有过多少公卿。
赏析
题解
《旅闷十首》是方回旅途中抒发郁闷的一组五言律诗。方回一生仕途坎坷,宋亡后又仕于元朝,内心始终处于矛盾之中。旅途中的病痛、饥寒、对时局的忧虑、对世道人心的失望,都浓缩在这十首诗中。诗中从个人穷愁写到社会乱象,从历史反思写到现实批判,视野由近及远,情绪由郁转愤,是方回旅途中精神世界的全景展示。
逐句解读
「病恐医难谢,贫惊籴愈昂」——病了恐怕医生难以谢绝,贫穷惊觉米价越来越高。病与贫的双重压迫。
「未甘频饵药,只欲暂休粮」——不甘心频繁吃药,只想暂时断食休粮。对服药的厌倦与辟谷的念头。
「暑殆无凉处,饥容有熟乡」——酷暑几乎没有凉快之处,饥容之中尚有可以投奔的熟乡。酷暑与饥困中尚存一丝希望。
「归欤谋藿食,不敢畏秋阳」——回去吧谋划吃豆叶充饥,不敢畏惧秋日的烈阳。以藿食写归乡后的清贫,秋阳暗示时令的紧迫。
「久閒仍久客,焉敢罪奴僮」——久闲又久为客人,哪里敢怪罪奴仆。人在他乡不敢得罪下人,写寄人篱下的无奈。
「灶下横蛇蜕,门前积马通」——灶下横着蛇蜕的皮,门前堆积着马粪。写住处的荒脏不堪。
「分衣犹恶敝,彻馔即闻空」——分到的衣服还嫌太破旧,撤去饭菜立即就听到空空如也。衣敝食空,写极度的贫困。
「儿子扶行好,秋溪望乃翁」——儿子搀扶着走好,秋天的溪边望着老父。写衰老之态,儿子搀扶渡溪。
「旧观繁华绝,馀风巧伪滋」——旧日的繁华景象已绝,遗风只有巧伪滋生。写世风日下。
「人穷何不至,俗薄故堪嗤」——人穷了什么事做不出来,风俗浅薄本就令人嗤笑。穷则变,俗则薄。
「敝帚犹艰借,劳薪自暗炊」——破扫帚都难以借到,劳薪只能自己偷偷地烧。穷到极处的细节。
「扶摇九万里,遥谢庶风雌」——扶摇直上九万里,远远辞谢那雌风。用庄子大鹏之典,写高飞远去之志,不肯同流合污。
「彼姝复此粲,人面外堪看」——那个美人和这个佳人,表面上看去容貌可看。写人面之美。
「鹦鹉虽能语,芙蓉岂耐寒」——鹦鹉虽然能说话,荷花怎能耐得住寒冷。以花喻人,外表美丽却难经风霜。
「舌甜元可畏,背毁更多端」——嘴甜本就可畏,背后毁谤更是花样百出。写世人的两面三刀。
「昵昵徒为耳,云龙许控抟」——亲昵不过是徒有其表,云龙才是真正可以驾驭的。以云龙喻真才实学,亲昵只是虚伪。
「吟窗委巷间,四顾尽尘阛」——吟诗的窗户在狭窄巷子间,四顾都是尘世喧嚣。写居处的逼仄与环境的嘈杂。
「屋角才孤树,楼西仅远山」——屋角只有一棵孤树,楼西只能望见远山。视野的局促与孤独。
「群饥乌谩噪,高举鹄容攀」——成群的饥乌徒然噪叫,高飞的鸿鹄容人攀附。以乌鹄对比,乌鸦群噪而鸿鹄高翔。
「夜静看星斗,秋风喜渐还」——夜静时分观看星斗,秋风令人欢喜地渐渐回来了。以秋凉解暑,以星斗写夜的宁静。
「年饥身复病,食尽药无良」——年景饥荒身体又病,食物吃尽药物也不见效。饥病交加之苦。
「此老何其窘,于诗自不妨」——这个老头何等窘迫,对写诗倒不妨碍。穷而不废诗,以诗为命。
「暑窗从纸破,晴井放绳长」——暑天的窗户任凭纸破,晴天的井中放长绳索打水。写居处的破败与日常的劳作。
「稍觉愁眉展,初秋夜欲凉」——稍觉愁眉舒展了,初秋之夜将要凉爽了。暑去秋来的些许安慰。
「运启奎占瑞,途殚彗告危」——运势开启奎星占卜祥瑞,路途穷尽彗星预告危难。星象占卜中的吉凶预示。
「晚生违盛际,后死值衰期」——晚生错过了盛世,后死却正值衰败之期。生不逢时的感慨。
「何啻三归备,宁虞九鼎移」——岂止是三归之备,哪里预虑到九鼎之移。三归指管仲三归之台,九鼎移喻政权更迭,写国运之变。
「焉知专夜妾,竟孕别人儿」——哪里知道专夜侍寝的妾,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以宫闱丑闻写朝政的荒唐腐败。
「西湖西畔路,死魅复游魂」——西湖西畔的路上,死鬼又像游魂般出没。写战乱后的阴森恐怖。
「早作千年调,能容一尺浑」——早做千年之计,岂能容忍一尺之浑。千年调指长远打算,一尺浑指近处的浑浊。
「国刑修己怨,王爵报私恩」——国家刑法用来修治自己的怨恨,王爵用来报答私人的恩情。直斥朝政以公器报私恩。
「纵许留遗孽,终无令子孙」——纵然容许留下残余,终究不会有好的子孙。指权贵之后必无善果。
「升沉元有命,不在巧谋身」——升沉本来有命,不在于巧于谋身。命定论中的达观。
「政使魁廷彦,兼能位谏臣」——纵使是朝廷魁首之才,兼能居于谏臣之位。有才也未必能有所作为。
「一时侪恶党,百世号憸人」——一时与恶党同列,百世之后号为奸佞之人。对降元官员的警示。
「所得都能几,风花瞬息春」——所得能有多少,风花雪月不过是瞬息之春。荣华富贵转瞬即逝。
「浩浩观今古,憧憧角利名」——浩浩观察古今,人们忙忙碌碌争名夺利。古今如一的追逐名利。
「学如未闻道,死似不曾生」——求学如同没有闻道,死去好似不曾活过。对人生的根本追问。
「琐碎禽虫语,芳鲜草树荣」——琐碎的禽虫鸣叫,芳鲜的草木繁荣。自然界的细微之声与繁盛之美。
「过时随变灭,历代几公卿」——过时便随之消亡,历代有过多少公卿。富贵荣华终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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