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从兄良遇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先祖五男子,其下八男孙。
先祖有五个儿子,其下有八位男孙。
白首涉患难,仅馀二老存。
历经患难到白发之年,只剩下两位老人还活着。
兄昔健如虎,行步疾飞奔。
从兄昔日健壮如虎,走路快步如飞。
长眉具寿相,脩髯当风掀。
长眉具有长寿之相,长须迎风飘动。
千丈耸巨栋,一朝成枯根。
如千丈高耸的巨栋之材,一朝竟成了枯萎之根。
强者尚若此,弱又其奚论。
强健之人尚且如此,羸弱之人更不必说了。
惟兄负刚劲,临事简不烦。
只有从兄禀性刚劲,遇事简明不烦琐。
可否率正色,臧否多直言。
赞同或反对都以正色表达,评价是非多直率陈言。
谈笑无城府,其实春和温。
谈笑间毫无城府心机,其内心实则如春日般温和。
憸壬有弗察,平地生雠冤。
奸佞之人不加省察,平白无故生出仇怨。
惟扬赴逮对,乃用怨报恩。
到扬州被逮捕对质,竟是以怨报恩。
十年归来乎,下帷董生园。
十年之后才回来,如董仲舒下帷闭门读书于园中。
此死幸无愧,彼生非游魂。
此番受难幸而问心无愧,那些生者不过是游魂罢了。
春官一再上,科名合高骞。
礼部考试一再赴考,科名本当高升。
世事既鼎革,何如偃丘樊。
世事既已改朝换代,不如隐居山林之间。
百里许起家,性终不耐喧。
百里之内或许可以起家出仕,但性情终究不耐喧闹。
军马尘未已,朝夕常闭门。
战马烟尘未息,早晚常常闭门不出。
劣弟解彫郡,生理古井眢。
我这不才之弟解职离郡,生计如同枯竭的古井。
时复造兄室,酾酒崇盘餐。
时常再到兄长居室去,斟酒备丰盛菜肴共饮。
二月近生日,烂漫倾芳樽。
二月将近兄长生辰,尽情畅饮美酒。
岂谓三四月,医药昧病源。
哪里想到三四月间,用药却找不准病因。
平生无妾侍,寡欲培真元。
从兄一生没有妾侍,清心寡欲以培固真元。
焉用艾与附,内外加炮燔。
何须用艾草、附子这些药,内外加以炮炙焚烧。
五月二十八,了了语不昏。
五月二十八日,神志仍然清醒、说话不糊涂。
为后取犹子,愚哉真犬豚。
为立嗣而选了侄子,从兄觉得他愚钝真如犬豚。
此事未称意,似难它选抡。
此事不合心意,似乎又难以另选他人。
委曲进宽譬,且望进粥饘。
委婉地宽慰劝解,只盼望他能进些粥食。
乃后密探问,不敢踰闼阍。
此后暗中探问消息,不敢越过门槛惊扰。
诸幼日传报,精神稍昂轩。
年幼的人每天来传报,说精神稍有好转。
奄忽季夏半,长往游厚坤。
忽然季夏过半,便长辞归于厚土。
走赴气已绝,号恸书灵幡。
赶到时气息已经断绝,号啕痛哭书写灵幡。
忆兄旧论议,亹亹双袖揎。
回忆从兄往日议论,滔滔不绝、双袖挽起的样子。
口齿未即闭,饭含莫咽吞。
口齿尚未闭合,含在口中的饭不能吞咽。
盖棺一何速,迫此炎暑袢。
盖棺何其迅速,正值这炎暑烦闷之时。
衰薾抱怛痛,哀声嘶霜猿。
衰老疲惫怀抱悲痛,哀声嘶哑如霜天猿啼。
人生孰不尔,屈伸手覆翻。
人生谁不如此,屈伸翻覆无常。
考终亦一福,拱璧无瑕痕。
善终也是一种福分,如拱璧般没有瑕疵。
丘嫂抚孤稚,匪伊将冠婚。
寡嫂抚育孤稚幼子,不只是为了给他们加冠婚娶。
或者气质变,培壅成兰荪。
或许气质会有所变化,悉心培壅可以成为兰荪之才。
寒宗弱一个,缪居昭穆尊。
寒微宗族仅剩我一个,忝居昭穆尊长之位。
上当相宅兆,安厝居高原。
对上应当选择墓地,安葬在高原之上。
下当教贻厥,敬恭奉蘋蘩。
对下应当教育遗孤,敬恭祭祀先祖。
秋风几黄落,我亦超昆崙。
秋风几度黄叶飘落,我也将超脱昆仑而去。
焉得天地间,长挂扶桑暾。
怎能得天地之间,永远高挂扶桑之日——愿时光永驻不忍离别。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方回悼念从兄方良遇所作。诗以叙事笔法追忆从兄一生,从其健壮之貌写到刚直之性,从蒙冤被逮写到归里闲居,直至病逝,兼及身后遗孤之托。方回时年已老,"寒宗弱一个,缪居昭穆尊",感叹宗族凋零、身居族长之位却无力回天,悲痛之中又含自责。全诗质朴浑厚,情真意切,是一篇以家常语写骨肉情的佳作。
逐句解读
「先祖五男子,其下八男孙。」先祖有五子,其下有八位男孙,交代家族谱系。
「白首涉患难,仅馀二老存。」历经患难到白首之年,仅剩二老尚存——即从兄与方回。
「兄昔健如虎,行步疾飞奔。」从兄昔日健壮如虎,行走步履疾速如飞。
「长眉具寿相,脩髯当风掀。」长眉具长寿之相,长须飘动迎风而起。
「千丈耸巨栋,一朝成枯根。」如千丈高耸的巨栋之材,一朝竟成枯萎之根。以巨栋喻从兄体魄之壮,枯根喻其遽然衰败。
「强者尚若此,弱又其奚论。」强健之人尚且如此,羸弱者更不必说了。
「惟兄负刚劲,临事简不烦。」从兄禀性刚劲,遇事简明而不烦琐。
「可否率正色,臧否多直言。」赞同或反对皆以正色直言,评价是非多直抒己见。
「谈笑无城府,其实春和温。」谈笑之间毫无城府,其内心实则如春日温和。
「憸壬有弗察,平地生雠冤。」奸佞之人不加省察,平白无故生出仇冤。
「惟扬赴逮对,乃用怨报恩。」赴扬州被逮捕对质,竟是以怨报恩。
「十年归来乎,下帷董生园。」十年之后方才归来,如董仲舒下帷读书于园中。
「此死幸无愧,彼生非游魂。」以"此死"指蒙冤期间之磨难,幸而问心无愧;彼等生者不过游魂而已。
「春官一再上,科名合高骞。」春官(礼部)考试一再赴考,科名本当高升。
「世事既鼎革,何如偃丘樊。」世事既已改朝换代,不如隐居丘樊之间。
「百里许起家,性终不耐喧。」百里之内或许可以起家出仕,但性情终究不耐喧闹。
「军马尘未已,朝夕常闭门。」战马烟尘未息,朝夕之间常闭门不出。
「劣弟解彫郡,生理古井眢。」劣弟(方回自谦)解职离郡,生计如古井枯竭。
「时复造兄室,酾酒崇盘餐。」时常再到兄长居室,斟酒丰盛盘餐共饮。
「二月近生日,烂漫倾芳樽。」二月将近兄长生辰,烂漫畅饮美酒。
「岂谓三四月,医药昧病源。」岂料三四月间,用药却不明病源。
「平生无妾侍,寡欲培真元。」从兄一生无妾侍陪伴,清心寡欲以培固真元。
「焉用艾与附,内外加炮燔。」何须用艾草、附子之药,内外加以炮炙焚烧。
「五月二十八,了了语不昏。」五月二十八日,神志依然清了、言语不昏乱。
「为后取犹子,愚哉真犬豚。」为立嗣而取犹子(侄子),从兄觉得此子愚钝如犬豚。
「此事未称意,似难它选抡。」此事不合心意,似乎又难以另选他人。
「委曲进宽譬,且望进粥饘。」委婉地宽慰劝解,只望他能进些粥食。
「乃后密探问,不敢踰闼阍。」此后暗中探问,不敢越过门阍惊扰。
「诸幼日传报,精神稍昂轩。」年幼之人每日传报,说精神稍有好转。
「奄忽季夏半,长往游厚坤。」忽然季夏过半,便长往归于厚土。
「走赴气已绝,号恸书灵幡。」赶赴时气息已绝,号啕痛哭书写灵幡。
「忆兄旧论议,亹亹双袖揎。」回忆从兄往日论议,议论不绝、双袖挽起之态。
「口齿未即闭,饭含莫咽吞。」口齿尚未闭合,饭含口中不能吞咽。
「盖棺一何速,迫此炎暑袢。」盖棺何其迅速,正值此炎暑烦闷之时。
「衰薾抱怛痛,哀声嘶霜猿。」衰老疲惫怀抱悲痛,哀声嘶哑如霜天猿啼。
「人生孰不尔,屈伸手覆翻。」人生谁不如此,屈伸翻覆无常。
「考终亦一福,拱璧无瑕痕。」善终亦是一种福分,如拱璧之无瑕痕。
「丘嫂抚孤稚,匪伊将冠婚。」寡嫂抚育孤稚幼子,非止为其加冠婚娶。
「或者气质变,培壅成兰荪。」或许气质会有变化,悉心培壅可成兰荪之才。
「寒宗弱一个,缪居昭穆尊。」寒微宗族仅剩我一个,忝居昭穆尊长之位。
「上当相宅兆,安厝居高原。」对上应当择选宅兆墓地,安葬于高原之上。
「下当教贻厥,敬恭奉蘋蘩。」对下应当教育遗孤,敬恭祭祀先祖。
「秋风几黄落,我亦超昆崙。」秋风几度黄叶飘落,我亦将超越昆仑而去。
「焉得天地间,长挂扶桑暾。」怎能得天地之间,永远高挂扶桑之日——愿时光永驻,不忍生死离别。
艺术手法
一、以人物素描贯穿全篇。
"健如虎""长眉具寿相""脩髯当风掀""亹亹双袖揎",寥寥数笔勾勒出从兄刚健豪爽的形貌举止,与后文病笃之状形成鲜明对照,以生之健写死之痛。
二、叙事脉络清晰而情感层层递进。全诗按时间顺序展开:先叙家族谱系,再写从兄品性蒙冤,接着写归里闲居与兄弟相处,然后详述病中情状与临终,最后转入身后之托与自身之感。从叙事到抒情的转换自然无痕,"走赴气已绝,号恸书灵幡"一句将叙事推向情感顶峰。
三、语言质朴而含蓄深永。
"谈笑无城府,其实春和温"十字写尽从兄表里——外表刚直而内心温厚,非深知者不能道。
"平生无妾侍,寡欲培真元"以极简语传极深意,既是从兄生活方式的记述,亦暗示其养生之道终未能抗天命。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回悼念从兄的至情之作,以家常语写骨肉情,不事雕琢而自感人肺腑。诗中从兄形象鲜明:刚直而温和、简明而深情,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形象。方回写来不夸饰、不回避,从健壮到病笃的叙述格外真实,末段"寒宗弱一个"的自况更增悲剧分量。与《哭肯堂赵公》的宏阔悲壮不同,此诗以素朴取胜,于细微处见深情,在方回的悼亡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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