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正月二十五日西湖之游十五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来舆去马禁城空,丰乐楼消一炬红。
来的轿子去的马匹让禁城空旷,丰乐楼在一把火中化为灰烬。
说与吴侬莫惆怅,龙墀犹化梵王宫。
告诉吴地的人们不要惆怅,龙墀也已化作了梵王宫殿。
情知太乙已西游,筑馆焉能强挽留。
明明知道太乙已经西去,筑馆怎能把人强行挽留。
此老平生让人者,佛来我去尚何求。
这位老人平生都是让人为先的,佛来了我便离去还有什么可求。
一夜缁郎刬醮坛,三清四圣化泥团。
一夜之间僧人铲除了道教祭坛,三清四圣的神像化作了泥团。
也曾输与林灵素,顶上曾缨德士冠。
也曾输给了林灵素,头顶上曾戴过德士的冠帽。
千树梅花斫半无,有人更欲涸西湖。
千棵梅树被砍去一半,有人更想把西湖的水也抽干。
曾思慎勿近前日,不看老彭观井图。
可曾想到千万别靠近的那一天,不去看老彭观井的图。
石梁石柱石为碑,山拔泉飞石可移。
石梁石柱用石头做碑,山拔地起泉水飞流石头可以迁移。
两玉堂仙一髡叟,自应名字万年垂。
两位玉堂仙人和一位剃发老翁,自然应该名垂万年。
空埋贞观兰亭字,再出文城玉枕书。
白白埋没了贞观年间的兰亭字帖,又出了文城玉枕书。
想见八梅冢无物,生前曾笑马相如。
想见八梅墓中空无一物,生前还曾嘲笑司马相如。
身为帝傅辩章公,慎恤奇丸侈后宫。
身为帝师辩章公,却吝惜奇药用于后宫奢靡。
更欲长生汲丹井,山中笑倒葛仙翁。
更想长生不老去汲丹井之水,惹得山中葛仙翁笑倒。
炎炎赫赫忽荒寒,败瓦颓墙百顷宽。
曾经烈焰赫赫忽然变得荒凉寒冷,残瓦颓墙蔓延百顷之宽。
谁识旧朝大丞相,手携红妓倚阑干。
谁能认出旧朝的大丞相,手挽着红粉佳人倚靠栏杆。
容堂何地可容人,一语忠规坐杀身。
容堂什么地方能容得下人,一句忠言规劝竟然招来杀身之祸。
母死明年尔亦死,盗名犹谓再庚申。
母亲死去第二年你也死了,盗取虚名还说是再逢庚申。
一犁酥润万牛耕,饭碗人间系死生。
一犁春雨润泽万牛耕作,人间的饭碗系着生死存亡。
公子楼头赏春雨,杏花树上听新莺。
公子在楼头欣赏春雨,在杏花树上听新莺啼鸣。
千山斫入亚夫营,佳墅名园怕近城。
千山被砍伐并入亚夫军营,佳墅名园都怕靠近城池。
赖是白公资佛力,小留苍翠作秋声。
幸赖白公借助佛的力量,稍稍留下苍翠之色作秋声。
业已通名敢退无,小为性命忍须臾。
既然已经通报了姓名怎敢后退,只为性命忍得片刻。
十年朝士知何限,不许游湖许见湖。
十年间朝士不知有多少,不许游湖只许远观湖面。
相逢剑客曳长巾,曾道西湖看尽人。
相遇的剑客拖着长巾,曾说西湖看尽了各种人。
石屋雨来春树暗,人琴两已作埃尘。
石屋中雨来春树暗淡,人和琴都已化为尘土。
六桥箫鼓日喧天,谁料年来渐索然。
六桥上箫鼓日日喧天,谁料近年来渐渐索然无味。
兴废荣枯都不识,一家活计一渔船。
兴废荣枯都不去理会,一家生计就在一条渔船上。
苏公堤畔水如天,又见侵疆筑葑田。
苏堤旁边水色如天,又看到侵占水面筑起葑田。
遥望横斜似棋局,飞乌翘鹭自争先。
远望横斜交错如同棋局,飞乌翘尾的白鹭自己争相抢先。
赏析
题解
《记正月二十五日西湖之游十五首》是方回游览杭州西湖后写下的一组七言绝句,共十五首。诗中借西湖之行追忆南宋旧事,以景寓情,抚今追昔。诗中涉及的史实包括贾似道擅权误国、佛道兴废、宋亡后的荒凉景象等,字里行间充满了故国之思与兴亡之叹。这组诗以游记为线索,以史事为筋骨,是方回晚年反思宋亡教训的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来舆去马禁城空,丰乐楼消一炬红」——来时坐轿去时骑马,禁城已然空虚,丰乐楼被一把火烧成红光。写临安城劫后的荒凉,丰乐楼为杭州名楼,毁于兵火。
「说与吴侬莫惆怅,龙墀犹化梵王宫」——告诉吴地之人不必惆怅,皇宫龙墀尚且化为了佛寺。以宫变寺的史实安慰亦讽刺,宋亡后宫室多改为佛寺。
「情知太乙已西游,筑馆焉能强挽留」——明知太乙已西游而去,筑馆怎能强行挽留?太乙指宋帝,西游喻驾崩,筑馆挽留不过是徒劳。
「此老平生让人者,佛来我去尚何求」——这位老人平生总是退让人先,佛来了我就走还有什么可求?以自嘲写宋帝的退让,也暗含自身出处之抉择。
「一夜缁郎刬醮坛,三清四圣化泥团」——一夜之间僧人铲平了道教的醮坛,三清四圣的神像化为泥团。写宋徽宗崇道后佛道兴废的反复,讽刺宗教倾轧。
「也曾输与林灵素,顶上曾缨德士冠」——道士也曾输给林灵素,头上曾戴着德士冠。林灵素为宋徽宗宠信的道士,德士冠是道士改称德士时戴的冠,写佛道之争的荒诞。
「千树梅花斫半无,有人更欲涸西湖」——千树梅花砍掉了一半,有人更想把西湖的水都抽干。写破坏之甚,欲涸西湖足见其荒唐。
「曾思慎勿近前日,不看老彭观井图」——可曾想到慎勿近前的告诫,不看老彭观井图中的教训。老彭观井图为古代劝诫之图,提醒人要谨慎。
「石梁石柱石为碑,山拔泉飞石可移」——石梁石柱以石为碑,山拔泉飞连石头都可以迁移。写灵隐寺周围石景之奇伟。
「两玉堂仙一髡叟,自应名字万年垂」——两位玉堂仙人和一位剃发老僧,自然应该名字流传万年。以人物点染灵隐胜迹。
「空埋贞观兰亭字,再出文城玉枕书」——空自埋葬了贞观年间的兰亭序字,又出土了文城玉枕中的书籍。以兰亭殉葬之典写文物之聚散无常。
「想见八梅冢无物,生前曾笑马相如」——想见八梅墓中空无一物,生前曾经嘲笑司马相如。以墓葬空虚写身后之空,人世繁华终归虚幻。
「身为帝傅辩章公,慎恤奇丸侈后宫」——身为帝王师傅的辩章公,竟然慎恤奇丸来奢侈后宫。写贾似道以奇药献媚后宫之事。
「更欲长生汲丹井,山中笑倒葛仙翁」——更想要长生不老而汲取丹井之水,山中的葛仙翁都要笑倒了。以葛洪笑倒讽刺求仙之荒谬。
「炎炎赫赫忽荒寒,败瓦颓墙百顷宽」——曾经的炎炎赫赫忽然变成荒寒之地,破瓦残墙蔓延百顷之宽。今昔对比,写贾似道宅第的败落。
「谁识旧朝大丞相,手携红妓倚阑干」——谁还能认出旧朝的大丞相,曾经手携红妓倚靠阑干。以昔日丞相携妓之奢靡,反衬今日之荒凉。
「容堂何地可容人,一语忠规坐杀身」——容堂之地哪能容人,一句忠言规劝竟遭杀身之祸。写忠言之代价,直言者被害。
「母死明年尔亦死,盗名犹谓再庚申」——母亲死了明年你也死了,盗取虚名还想再来一个庚申年。以死亡写忠臣的悲惨结局,庚申指贾似道庚申之变。
「一犁酥润万牛耕,饭碗人间系死生」——一犁酥润春雨万牛耕耘,人间的饭碗系着生死存亡。写农事与民生的紧密关系。
「公子楼头赏春雨,杏花树上听新莺」——公子在楼头赏春雨,在杏花树上听新莺鸣叫。以富贵闲适反衬农人辛苦。
「千山斫入亚夫营,佳墅名园怕近城」——千山被砍伐纳入周亚夫的军营,佳墅名园都怕靠近城池。写战争对山林的破坏,园林不敢近城。
「赖是白公资佛力,小留苍翠作秋声」——幸好有白居易借助佛寺之力,保留了一点苍翠作秋声。白居易修白堤保西湖,此处写庆幸还有残存之美。
「业已通名敢退无,小为性命忍须臾」——既然已经通报了姓名岂敢后退,为了性命只得暂忍片刻。写身不由己的窘迫。
「十年朝士知何限,不许游湖许见湖」——十年的朝士不知有多少,不许游湖只许远望见湖。写南宋权臣专权,连游湖的自由都被限制。
「相逢剑客曳长巾,曾道西湖看尽人」——相遇的剑客拖着长巾,曾说西湖看尽了各色人等。以剑客旁观者的视角,写西湖人事更迭。
「石屋雨来春树暗,人琴两已作埃尘」——石屋中雨来春树昏暗,人与琴都已化为尘土。以人琴俱亡之典写故人凋零。
「六桥箫鼓日喧天,谁料年来渐索然」——六桥上箫鼓之声日日喧天,谁料近年来渐渐冷落了。写西湖从繁华到萧条的变迁。
「兴废荣枯都不识,一家活计一渔船」——兴废荣枯都不懂,只管一家生计靠一条渔船。以渔人不问世事反衬士人的忧患意识。
「苏公堤畔水如天,又见侵疆筑葑田」——苏堤畔水天一色,又看到侵占水域筑起葑田。写西湖被侵填的破坏,葑田指水面被围垦。
「遥望横斜似棋局,飞乌翘鹭自争先」——远望横斜如棋局一般,飞乌翘鹭自在争抢先机。以棋局喻世事纷争,以鹭鸟争飞写自然界的竞争。暗示人间争权夺利如鸟兽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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