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易吟三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万古未来事,先天逆已知。

万古未来的事情,先天之学逆推已经知晓。

卦中无不有,却要后天推。

卦象之中无所不有,却需要用后天之学来推演。

位须分对待,气即验流行。

方位必须区分对待,气机即可验证流行。

羲体兼文用,俱由造化生。

伏羲的体式兼有文王的功用,都由造化而生。

世治常无乱,民安永不危。

世道太平常无动乱,百姓安宁永不危殆。

尚须西伯演,羲画可无之。

还需要西伯姬昌来推演,伏羲的卦画难道可以不要吗。

易名缘变易,周义取周流。

易名的由来是因为变易,周义取的是周流不息。

出震始终艮,当于此处求。

从震卦出发最终到艮卦,应当从这里探求。

震位东方木,胡为以帝言。

震卦方位在东方属木,为什么用帝来称呼。

一芽观出处,主宰见天根。

从一芽观察出处的道理,主宰之中可以见到天根。

万物皆相见,文明午日中。

万物都可以相互照见,文明之象如正午的太阳。

圣人南面立,品汇各亨通。

圣人面南而立,万物各自亨通。

兑泽何言说,秋成看水田。

兑为泽有什么可说的,秋天收成看水田。

黄云万万顷,滋润作丰年。

金黄的云覆盖万万顷,滋润出丰年。

天一实生水,冬藏坎次乾。

天一确实生出水,冬天藏于坎卦仅次于乾卦。

精神要休养,酝酿出春天。

精神需要休养,酝酿出春天。

万物天为大,中间地次之。

万物以天为最大,其次中间是地。

成功付诸子,父母似无为。

成功交给子孙去做,父母似乎无为而治。

雷风火泽水,独艮不言山。

雷风火泽水都有所指,唯独艮卦不说山。

朔易指方位,万形消息间。

北方的变易指向方位,万物的形体在消长之间。

君知已似嗣,音义古来同。

君知已类似于嗣,音义自古相同。

万物生相续,南薰鼓巽风。

万物生生相续,南风鼓动着巽风。

役物至未极,分明土王时。

役使万物到达未极之时,分明是土旺盛的时节。

嗣火孕金气,秋成方在兹。

继火之后孕育金气,秋天的收成就在此时。

阳生在十月,亥谓之天门。

阳气生于十月,亥位称之为天门。

战乎乾者物,乾实战于坤。

在乾位交战的是万物,乾实则与坤交战。

八列方隅位,四周分至时。

八个方位排列在四隅之位,四周区分了二分二至之时。

画疆兴庶务,地矩囿天规。

划定疆域兴办各种事务,地的方矩受制于天的圆规。

宗庙蒸尝礼,朝廷觐见仪。

宗庙的蒸尝祭祀之礼,朝廷的觐见朝仪。

无穷天下事,不过似农时。

无穷无尽的天下之事,不过如同农时一般有规律。

细玩文王卦,如何法地方。

仔细玩味文王的卦象,如何效法地的方正。

田从一井起,乡遂及要荒。

田制从一井开始,乡遂延伸到要服荒服。

观身不见背,动体悉由心。

观察自身看不见后背,身体的活动全由心主宰。

向阳负阴处,离坎细推寻。

向阳背阴之处,离卦和坎卦要细细推寻。

次谦终以巽,九卦至三陈。

依次排列谦卦最终以巽卦结束,九卦陈述了三遍。

圣人有忧患,何况是凡人。

圣人尚有忧患,何况是凡人。

元亨犹利正,始可用纯乾。

元亨还需要利于守正,这样才能运用纯乾之卦。

未了一贞字,何由保性天。

如果不能了悟一个贞字,如何保全本性天理。

亨到离时见,贞从坎处来。

亨通到了离卦时显现,贞正从坎卦处得来。

归根培养熟,方解鼓风雷。

归根培养成熟之后,才能鼓动风雷。

背于身不见,亦不见庭人。

后背在自己身上看不见,也看不见庭院中的人。

物我俱无与,方知止处真。

物与我都不参与其中,才知道止处的真实。

乾坤始开辟,六坎首经纶。

乾坤开始开辟天地,六坎之首在于经纶。

士不知忧患,焉能免世氛。

士人如果不懂得忧患,怎能免除世间的纷扰。

始屯终未济,世故信多艰。

从屯卦开始到未济卦结束,世间之事确实多艰难。

维坎刚中吉,周旋险难间。

唯有坎卦刚中得吉,周旋于险难之间。

彖辞六十四,三十四言贞。

彖辞六十四卦,三十四卦说到贞。

干事匪正固,难求心外亨。

做事如果不正不固,难以求得内心的亨通。

亨嘉谁不愿,贞固士之常。

亨通嘉美谁不愿意,贞正坚固是士人的常态。

乾体充刚健,坤爻认直方。

乾体充满刚健之气,坤卦的爻要认取直方之德。

祖考精神散,子孙能聚之。

祖先的精神已经散去,子孙能够将它聚拢回来。

淫祠祭非鬼,萃涣义何居。

淫祠祭祀非其鬼神,萃卦和涣卦的义理在哪里。

卦之凶者五,否剥未济三。

凶卦有五个,否卦、剥卦和未济卦是其中三个。

如姤与归妹,深防女败男。

还有姤卦和归妹卦,要深加防范女子败坏男子。

易经之下卷,何以始恒咸。

易经的下卷,为什么从恒卦和咸卦开始。

贞女家人利,如诗有二南。

贞女之象家人卦有利,如同诗经有二南。

二五时难遇,沈沦下位多。

二五之位难以遇到,沉沦在下位的人很多。

乾潜与坤履,退谨养天和。

乾卦的潜龙和坤卦的履霜,退而谨慎地修养天和之气。

学者欲学易,当观羑里时。

学易之人想要学习易学,应当观看文王被囚羑里的时候。

如何是敬字,恐惧畏忧危。

如何理解敬字,就是恐惧、敬畏、忧患和危殆。

赏析

题解
《后天易吟三十首》是方回阐释《周易》后天学说的组诗。后天之学以文王八卦方位为宗,与伏羲先天八卦相对。方回此组诗逐一讲解后天八卦的方位、义理与象数关系,兼论易学史上的重要问题,体现了宋代理学以易明道的学术取向。全诗以五言绝句为体,每首聚焦一个易学命题,言简意深,是少见的以诗论易之作。

逐句解读
第一首论先天与后天之别。

「万古未来事,先天逆已知」——万古之后的事,先天之学逆推即可预知。

「卦中无不有,却要后天推」——八卦之中无所不包,但具体推演需要后天之学。

第二首论位与气。

「位须分对待,气即验流行」——方位必须区分对待之理,气机即可验证流布运行。

「羲体兼文用,俱由造化生」——伏羲之体兼文王之用,都由造化生成。

第三首论易之必要性。

「世治常无乱,民安永不危」——若世道恒治则无乱,百姓安宁则不危。

「尚须西伯演,羲画可无之」——即便如此还需西伯(文王)推演,伏羲之画岂可无之?言文王演易之不可废。

第四首论易之名义。

「易名缘变易,周义取周流」——《易》之名取变易之义,《周易》之周取周流之义。

「出震始终艮,当于此处求」——始于出震终于止艮,应当在此处探求后天之义。

第五首论震卦。

「震位东方木,胡为以帝言」——震卦位在东方属木,为何以帝来称说?「一芽观出处,主宰见天根」——从一芽萌发之处观察,主宰之意便显天根。

第六首论离卦。

「万物皆相见,文明午日中」——万物在离卦之位皆相显现,文明如午日当空。

「圣人南面立,品汇各亨通」——圣人南面而立,万物各得亨通。

第七首论兑卦。

「兑泽何言说,秋成看水田」——兑为泽有何言说?秋收之时看水田便知。

「黄云万万顷,滋润作丰年」——黄云万万顷的稻谷,皆赖泽水滋润而成丰年。

第八首论坎卦。

「天一实生水,冬藏坎次乾」——天一生水,冬之坎卦次于乾卦之位。

「精神要休养,酝酿出春天」——精神需要休养生息,酝酿之后方出春天生机。

第九首论坤卦。

「万物天为大,中间地次之」——万物以天为最大,中间以地为其次。

「成功付诸子,父母似无为」——功业成就交付给子嗣,天地父母看似无为。

第十首论艮卦。

「雷风火泽水,独艮不言山」——雷风火泽水各有卦名,唯独艮卦不言山。

「朔易指方位,万形消息间」——朔方变易指示方位,万物的生灭消长其间。

第十一首论巽卦。

「君知已似嗣,音义古来同」——须知「嗣」与巽音义古来相通。

「万物生相续,南薰鼓巽风」——万物生生相续,南风鼓荡即巽风之功。

第十二首论坤土。

「役物至未极,分明土王时」——使役万物至于未极之处,分明是土当令之时。

「嗣火孕金气,秋成方在兹」——继火之后孕育金气,秋收方在此间成就。

第十三首论乾之战。

「阳生在十月,亥谓之天门」——阳气生于十月,亥位称为天门。

「战乎乾者物,乾实战于坤」——战于乾位的是万物,乾实际战于坤(阴阳交争)。

第十四首论方位与时序。

「八列方隅位,四周分至时」——八卦列于八方之位,四季分至之时周而复始。

「画疆兴庶务,地矩囿天规」——画定疆域兴办庶务,地之方矩囿于天之圆规。

第十五首论祭祀与农时。

「宗庙蒸尝礼,朝廷觐见仪」——宗庙有四时祭祀之礼,朝廷有觐见之仪。

「无穷天下事,不过似农时」——天下无穷之事,不过如农时之有序。

第十六首论文王卦与井田制。

「细玩文王卦,如何法地方」——细细玩味文王八卦,如何取法于地方之制。

「田从一井起,乡遂及要荒」——田制从一井开始,由乡遂推及要服荒服之地。

第十七首论艮背之义。

「观身不见背,动体悉由心」——观察自身看不到后背,身体动作全由心主宰。

「向阳负阴处,离坎细推寻」——向阳背阴之处,离坎之理要细细推寻。

第十八首论九卦之德。

「次谦终以巽,九卦至三陈」——自谦而终以巽顺,九卦之德三次陈述(出《系辞》下篇)。

「圣人有忧患,何况是凡人」——圣人尚有忧患之思,何况凡人?

第十九首论乾之四德。

「元亨犹利正,始可用纯乾」——元亨尚须利贞,然后才可用纯乾之道。

「未了一贞字,何由保性天」——若不明了贞正之义,如何保全天性?

第二十首论亨与贞。

「亨到离时见,贞从坎处来」——亨通之道到离卦时显现,贞正之德从坎卦处得来。

「归根培养熟,方解鼓风雷」——归根培养至纯熟,方能鼓荡风雷之气。

第二十一首论艮止。

「背于身不见,亦不见庭人」——后背于自身不可见,亦不见庭中之人。

「物我俱无与,方知止处真」——物我两忘皆不参与,方知止处才是真境。

第二十二首论坎之功。

「乾坤始开辟,六坎首经纶」——乾坤始创开辟,六坎之首主经纶之务。

「士不知忧患,焉能免世氛」——士人若不知忧患,怎能免于世尘纷扰?

第二十三首论始屯终未济。

「始屯终未济,世故信多艰」——始于屯卦终于未济,世事确实多艰。

「维坎刚中吉,周旋险难间」——唯有坎卦刚中得吉,在险难之间周旋应对。

第二十四首论贞字之要。

「彖辞六十四,三十四言贞」——六十四卦彖辞中,有三十四卦说到贞。

「干事匪正固,难求心外亨」——干事若不正固,难以求得心外之亨通。

第二十五首论亨与贞之关系。

「亨嘉谁不愿,贞固士之常」——亨通嘉会谁不愿意?贞正坚固才是士人之常道。

「乾体充刚健,坤爻认直方」——乾体充盈刚健之德,坤爻认取直方之义。

第二十六首论萃涣之义。

「祖考精神散,子孙能聚之」——祖先精神已散,子孙能使之汇聚。

「淫祠祭非鬼,萃涣义何居」——淫祠祭祀非其鬼神,萃卦涣卦之义何在?

第二十七首论凶卦。

「卦之凶者五,否剥未济三」——凶卦有五,否、剥、未济居其三。

「如姤与归妹,深防女败男」——如姤卦与归妹卦,要深防女祸败男。

第二十八首论下经始恒咸。

「易经之下卷,何以始恒咸」——《易经》下经,为何以恒卦咸卦开始?「贞女家人利,如诗有二南」——贞女之德在家人卦有利,如《诗经》有二南正始之道。

第二十九首论二五之难遇。

「二五时难遇,沈沦下位多」——二五之位(中正之位)难以遇到,沉沦于下位者居多。

「乾潜与坤履,退谨养天和」——乾初九潜龙与坤初六履霜,退而谨慎以养天和之气。

第三十首论敬字。

「学者欲学易,当观羑里时」——学者若想学易,应当观文王羑里囚禁之时。

「如何是敬字,恐惧畏忧危」——什么是敬?就是心存恐惧、畏惧忧危。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五言绝句为载体阐释易学义理,是典型的「以诗言理」之作。方回采用了两种主要的结构方式:一是设问起句(如「震位东方木,胡为以帝言」「兑泽何言说,秋成看水田」),先提出问题再作解答,形成思辨张力;二是正反对照(如「先天逆已知」与「却要后天推」「世治常无乱」与「尚须西伯演」),以对比凸显后天之学不可替代的价值。语言上追求极简凝练,每首仅二十字,却需容纳一个完整的易学命题,故多用浓缩的表达——「出震始终艮」六字概括后天八卦次第,「画疆兴庶务,地矩囿天规」十字统摄井田制度与天圆地方之理。典故则主要取自《系辞》《说卦》等易传文本,以经解经,不事旁搜。

总体评价
方回此组诗是宋代以诗论易传统的代表作。其特色在于将艰深的易学义理浓缩于五言绝句的方寸之间,既需精研易学方能下笔,亦需通晓易学方能读懂。组诗的学术价值高于文学价值——它更像是一部韵文体的易学纲要,系统阐述了后天八卦的方位义理、六十四卦的吉凶判断、以及易学中贞正、忧患、敬慎等核心观念。方回本人是理学家,此组诗体现了宋儒以易明天道、以天道正人心的学术取向。不足之处在于,过于追求义理的浓缩,有时牺牲了诗歌的韵味与形象性,部分篇章近乎韵文口诀而非诗。但从易学普及的角度看,这种以诗传经的方式自有其独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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