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未至节以病晚起走笔戏书纪事排闷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遇节何其窘,治家乃尔难。
遇到节令是何等窘迫,操持家务竟是这般艰难。
谷生舂苦碎,薪贵灶嫌宽。
谷子舂出来苦于太碎,柴薪昂贵灶口嫌太宽。
病体危狼狈,时情畏触蛮。
病体危殆狼狈不堪,时事人情畏惧触怒蛮横之人。
拥衾闻客至,强整旧衣冠。
拥着被子听到客人到来,勉强整理旧衣冠去迎接。
屋少未成宅,地宽聊作园。
房屋太少还算不上宅院,地倒宽裕姑且当作园子。
吾能甘菜食,或颇送花根。
我能甘心吃菜度日,有人或许会送来花根。
莳喜阳坡暖,浇怜冻井温。
种植欢喜阳坡的温暖,浇灌怜惜冻井中尚有余温。
丁宁三径客,缓步惜苔痕。
叮嘱三径之客,缓步行走爱惜苔痕。
忍事宁生瘿,今谁似我能。
忍气吞声宁愿长出瘿瘤,如今谁像我这样能忍。
缺钱分灶婢,赊米乞庵僧。
缺钱只好分灶让仆婢自炊,赊米去向庵中僧人乞求。
恶语闻皆恕,凡诗见亦称。
听到恶语都宽恕了,凡是见到别人的诗都称赞。
平生楼百尺,非复旧陈登。
平生曾有百尺楼的志气,如今不再是从前那个陈登了。
此老谁能画,蒙头一破巾。
这个老头谁能画出来,蒙着头裹一条破巾。
有杯常设客,无局不饶人。
有酒杯时经常招待客人,下棋时没有一局不饶人。
仆醉邻翁怒,儿啼乳媪嗔。
仆人醉了邻居老翁发怒,孩子哭闹乳母嗔怪。
佯聋付一笑,莫漫耗精神。
装聋作哑一笑了之,不要白白消耗精神。
老子家风旧,从来节是常。
我家的旧家风,从来过节都是平常事。
糟姜三盏酒,桕烛一炉香。
糟姜下酒三杯,桕烛照明一炉香。
今岁适多病,吾儿犹异乡。
今年恰好多病,儿子还在异乡。
十分无意绪,檐雨晓淋浪。
十分没有心情,屋檐的雨水清晨哗哗流淌。
贫家无节物,何况此荒城。
贫家没有节令物品,何况在这荒僻的城中。
村妓闻来贺,山翁懒出迎。
村中歌妓听说来道贺,山野老翁懒得出去迎接。
头疡连耳肿,夜雨杂风鸣。
头上的疮连着耳朵肿,夜里的雨夹杂着风声。
政尔堪高卧,床香菊枕成。
正好适合高卧,床上菊枕散发着香气。
重报莺花信,谁司铁炭权。
重要的报信是莺花时节,谁掌管铁炭的权衡。
更经三度节,即满六旬年。
再过三个节令,就满六十岁了。
豪动书千纸,穷难致一钱。
豪迈时写下千纸文章,穷困时难以筹到一文钱。
不忧无穴葬,惟喜有诗传。
不忧虑没有墓穴安葬,只欢喜有诗篇流传。
家人簪珥旧,草草亦梳妆。
家人的簪环首饰都是旧的,草草地也梳妆一番。
雪几茶花雅,风炉柿叶香。
雪案上茶花雅致,风炉中柿叶飘香。
乃翁时自笑,此辈讵吾量。
老头子时常自笑,这些人怎是我能衡量的。
免贺俱休拜,新正一并偿。
免去贺礼都不必拜,等新年一并补偿。
古道古君子,今于何处求。
古道古君子,如今到哪里去寻求。
每闻栀马箠,不虑檗驴鞦。
每次听到栀马受鞭打,却不忧虑檗驴的鞦带。
贾药全多伪,医钱卒易酬。
买卖的药几乎都是假的,看病的钱倒很容易还清。
头岑姑止酒,或恐自然瘳。
头昏沉姑且戒酒,或许自然就会痊愈。
云无可书者,泥屦隔墙声。
说没有什么可写的,只听到隔壁泥屦的声响。
小市扃虚肆,荒庖绝美烹。
小市集店铺关门,荒僻的厨房没有美味烹调。
流涎淮蟹紫,入梦海柑赪。
流口水想着紫色的淮蟹,梦中见到红色的海柑。
莫殢闭关卦,兵戈商不行。
不要困于闭关的卦象,战乱中商人都不出行。
赏析
题解
《癸未至节以病晚起走笔戏书纪事排闷十首》作于癸未年(1283年)冬至前后。方回时年五十六岁,已降元仕新朝,后罢官闲居。诗题中的「至节」指冬至,「以病晚起」说明身体不佳,「走笔戏书」是自谦之词,「纪事排闷」道出了写作动机——记录日常琐事以排遣心中郁闷。十首诗围绕病中生活展开,写贫病交加的窘况、邻里的来往、冬至节令的寂寥,虽云「戏书」,实则字字含悲,是一个易代之际失节文人的内心独白。
逐句解读
「遇节何其窘,治家乃尔难」——遇到节令是何等窘迫,操持家务竟是这般艰难。开篇直言节日贫窘之苦。
「谷生舂苦碎,薪贵灶嫌宽」——谷子舂出来苦于太碎,柴薪昂贵灶口嫌太宽。写生活细节中的艰难,米碎柴贵。
「病体危狼狈,时情畏触蛮」——病体危殆狼狈不堪,时事人情畏惧触怒蛮横之人。病中惧怕得罪人,写出弱者的无奈。
「拥衾闻客至,强整旧衣冠」——拥着被子听到客人到来,勉强整理旧衣冠去迎接。病中待客的窘态跃然纸上。
「屋少未成宅,地宽聊作园」——房屋太少还算不上宅院,地倒宽裕姑且当作园子。写居所简陋。
「吾能甘菜食,或颇送花根」——我能甘心吃菜,有人或许会送来花根。清贫中仍有种花之趣。
「莳喜阳坡暖,浇怜冻井温」——种植欢喜阳坡的温暖,浇灌怜惜冻井中尚有余温。农事之趣与严寒之苦交织。
「丁宁三径客,缓步惜苔痕」——叮嘱三径之客,缓步行走爱惜苔痕。以陶渊明三径之典写隐居之雅。
「忍事宁生瘿,今谁似我能」——忍气吞声宁愿长出瘿瘤,如今谁像我这样能忍。以忍出名自嘲,忍到生病的地步。
「缺钱分灶婢,赊米乞庵僧」——缺钱只好分灶让仆婢自炊,赊米去向庵中僧人乞求。极写贫困之甚。
「恶语闻皆恕,凡诗见亦称」——听到恶语都宽恕了,凡是见到别人的诗都称赞。忍让到了没有原则的地步,是长期压抑的结果。
「平生楼百尺,非复旧陈登」——平生曾有百尺楼的志气,如今不再是从前那个陈登了。陈登有百尺楼之志,此处自叹壮志消磨。
「此老谁能画,蒙头一破巾」——这个老头谁能画出来,蒙着头裹一条破巾。自画像式的描写,颓放之态。
「有杯常设客,无局不饶人」——有酒杯时经常招待客人,下棋时没有一局不饶人。写好客而好胜的性格。
「仆醉邻翁怒,儿啼乳媪嗔」——仆人醉了邻居老翁发怒,孩子哭闹乳母嗔怪。家庭琐事纷扰不断。
「佯聋付一笑,莫漫耗精神」——装聋作哑一笑了之,不要白白消耗精神。以佯聋应对纷扰,是老年人的处世智慧。
「老子家风旧,从来节是常」——我家的旧家风,从来过节是平常事。虽贫而自持,不因节日而格外铺张。
「糟姜三盏酒,桕烛一炉香」——糟姜下酒三杯,桕烛照明一炉香。简朴的过节方式,清苦中自有仪式感。
「今岁适多病,吾儿犹异乡」——今年恰好多病,儿子还在异乡。冬至团聚之时却骨肉分离。
「十分无意绪,檐雨晓淋浪」——十分没有心情,屋檐的雨水清晨哗哗流淌。以雨声写心境的凄凉。
「贫家无节物,何况此荒城」——贫家没有节令物品,何况在这荒僻的城中。一贫如洗的节日。
「村妓闻来贺,山翁懒出迎」——村中歌妓听说来道贺,山野老翁懒得出去迎接。冷淡应对节日的来访。
「头疡连耳肿,夜雨杂风鸣」——头上的疮连着耳朵肿,夜里的雨夹杂着风声。病痛之苦与风雨之声交融。
「政尔堪高卧,床香菊枕成」——正好适合高卧,床上菊枕散发着香气。以菊枕的清香稍解病苦。
「重报莺花信,谁司铁炭权」——重要的报信是莺花时节,谁掌管铁炭的权衡?铁炭指历法推算,感叹节令更替不由人。
「更经三度节,即满六旬年」——再过三个节令,就满六十岁了。感叹年岁之速。
「豪动书千纸,穷难致一钱」——豪迈时写下千纸文章,穷困时难以筹到一文钱。文才与贫困的反差。
「不忧无穴葬,惟喜有诗传」——不忧虑没有墓穴安葬,只欢喜有诗篇流传。以达观之语写身后之念。
「家人簪珥旧,草草亦梳妆」——家人的簪环首饰都是旧的,草草地也梳妆一番。虽穷仍要在节日打扮,写穷人的体面。
「雪几茶花雅,风炉柿叶香」——雪案上茶花雅致,风炉中柿叶飘香。贫穷中的雅趣。
「乃翁时自笑,此辈讵吾量」——老头子时常自笑,这些人怎是我能衡量的。自嘲与超脱。
「免贺俱休拜,新正一并偿」——免去贺礼都不必拜,等新年一并补偿。因贫困免礼,写出现实的无奈。
「古道古君子,今于何处求」——古道古君子,如今到哪里去寻求?感叹古道不复存在。
「每闻栀马箠,不虑檗驴鞦」——每次听到栀马受鞭打,却从不忧虑檗驴的鞦带。以马驴喻人的不同处境。
「贾药全多伪,医钱卒易酬」——买卖的药几乎都是假的,看病的钱倒很容易就还清。药假价廉,讽刺世道。
「头岑姑止酒,或恐自然瘳」——头昏沉姑且戒酒,或许自然就会痊愈。以戒酒治病,是穷人的无奈。
「云无可书者,泥屦隔墙声」——说没有什么可写的,只听到隔壁泥屦的声响。无聊之极,连墙外脚步声都注意到了。
「小市扃虚肆,荒庖绝美烹」——小市集店铺关门,荒僻的厨房没有美味烹调。市井萧条,饮食匮乏。
「流涎淮蟹紫,入梦海柑赪」——流口水想着紫色的淮蟹,梦中见到红色的海柑。美食只能在梦中享用。
「莫殢闭关卦,兵戈商不行」——不要困于闭关的卦象,战乱中商人都不出行。以兵戈写时局动荡。冬至本应热闹,战乱使之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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