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志归十首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远望舒长啸,幽跧发永叹。
远望舒气长啸,幽居蜷缩发出长叹。
能诗今不少,得句古云难。
能写诗的人如今不少,但得到佳句自古以来都说很难。
涉世颠毛白,希贤寸腑丹。
涉足世间鬓发已白,仰慕先贤寸心犹丹。
他乡仍故国,何处可求安。
他乡也好故国也罢,哪里可以求得安宁。
老不任时栋,穷犹宅士乡。
年老不堪担当时代的栋梁,穷困却还住在读书人的乡里。
端能甘澹泊,未觉厌荒凉。
确实能甘于淡泊,不觉得厌恶荒凉。
古井深泉冷,閒庭异草香。
古井中深泉冰冷,闲庭里异草飘香。
田翁来问字,略为说偏傍。
田翁来问字,大致说一下偏旁部首。
痴与狂皆有,贫兼病亦应。
痴傻和狂妄我都有,贫穷加上疾病也相应而来。
屡尝三斗醋,不梦一条冰。
屡次尝尽三斗醋的酸苦,却从不梦到一条冰的清冷。
买药凭船贾,分茶谢冢僧。
买药要靠船上的商贩,分茶感谢坟庵的僧人。
短衣射猛虎,老矣竟无能。
穿着短衣射猛虎,老了终究是无能为力。
还家五月初,倏忽又旬馀。
五月初回到家中,转眼又过了十多天。
凉剂医羸马,尘编磔蠹鱼。
凉药医治瘦弱的马,尘封的书编被蠹鱼蛀蚀。
小迟延客饮,作急报儿书。
稍慢了招待客人饮酒,赶紧回复儿子的书信。
歙睦频来往,何时永定居。
歙州睦州之间频繁来往,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定居下来。
添竹复添花,清阴一倍加。
添了竹子又添花,清荫增加了一倍。
病身思灼艾,暑节近浮瓜。
病体想着艾灸治疗,暑天将近该浮瓜于井水消暑。
晚景今如许,初心岂有他。
晚景如今这般,初心难道还有别的吗。
甘贫仍守拙,肯羡五侯家。
甘于贫穷仍守拙朴,岂肯羡慕五侯之家。
解语莺能巧,交飞蝶许狂。
会说话的黄莺灵巧无比,成双飞舞的蝴蝶任其狂放。
苔纹深碧毯,榴靥竞红妆。
苔藓纹路如深碧的毯子,石榴花靥争相红妆。
粗已成幽圃,犹当筑小堂。
粗略已成幽静的园圃,还应当筑一座小堂。
未妨无暑药,熟水紫苏香。
不妨没有消暑的药,紫苏煮水自有清香。
楸局堪谁对,铜壶拟共投。
棋局能和谁对弈,铜壶漏刻打算一起投筹。
高轩能坐致,浊酒岂难谋。
高大的车子能坐来,浊酒岂是难以筹谋。
林鸟供歌吹,园蔬当馔羞。
林中鸟鸣权当歌吹,园中蔬菜当作佳馔。
谓无忧不可,聊以此消忧。
说没有忧愁也不是,姑且以此消解忧愁。
谯国资深入,彭门纳晚成。
谯国以深入著称,彭门接纳大器晚成之人。
至今为癖习,自幼有常程。
至今仍是癖好习惯,自幼就有日常功课。
朽老宁孤瘦,飞扬勿剽轻。
衰老宁可孤高瘦硬,飞扬也不要轻浮剽窃。
悬知千载士,肯竞一时名。
料想千年之士,岂肯争夺一时之名。
书盍多多读,诗须细细评。
书何不多多去读,诗必须细细去评。
后生才染指,半道遽寒盟。
后生才刚刚涉猎,半途就匆忙毁弃了盟约。
直取珊瑚出,宁争熠耀明。
直接取出海底珊瑚,岂与萤火争辉。
伯牙弦已绝,举世喜筝声。
伯牙的琴弦已经断了,举世之人却喜欢筝的声音。
近城一耕叟,仅有使牛能。
靠近城边的一位老农,仅有使牛耕地的本事。
人似愚偏寿,家由俭故兴。
人好像越愚笨越长寿,家因为节俭所以兴旺。
不知求仕宦,未省结交朋。
不知道求取仕途官职,未曾学会结交朋友。
笑我儒冠误,今如退院僧。
笑我被儒冠所误,如今像退院的老僧。
赏析
题解
《次韵志归十首》是方回次韵前作《虚谷志归》的一组五言律诗。次韵即依照原诗的韵脚字和顺序作诗,难度更大。这组诗延续了归乡的主题,但视角更为内敛,更多地聚焦于归乡后的日常生活细节:种花添竹、下棋饮酒、读书评诗、与田翁交往等。诗中既有对田园生活的安然接受,也有壮志未酬的隐痛,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达观——既然年老穷困,不如安于平淡,在诗书花竹中寻找寄托。
逐句解读
「远望舒长啸,幽跧发永叹」——远望舒气长啸,幽居蜷缩发出长叹。出则长啸,入则长叹,写归隐后的心绪起伏。
「能诗今不少,得句古云难」——能写诗的人如今不少,但得到佳句自古以来都说很难。以诗道之难写创作之苦。
「涉世颠毛白,希贤寸腑丹」——涉足世间鬓发已白,仰慕先贤寸心犹丹。年岁虽老,向道之心不改。
「他乡仍故国,何处可求安」——他乡也好故国也罢,哪里可以求得安宁?流离之感与无处安身之痛。
「老不任时栋,穷犹宅士乡」——年老不堪担当时代的栋梁,穷困却还住在读书人的乡里。自认不堪大用,但仍是士人身份。
「端能甘澹泊,未觉厌荒凉」——确实能甘于淡泊,不觉得厌恶荒凉。安贫之态。
「古井深泉冷,閒庭异草香」——古井中深泉冰冷,闲庭里异草飘香。以冷热对比写居处的清幽。
「田翁来问字,略为说偏傍」——田翁来问字,大致说一下偏旁部首。乡居生活中与农夫的文墨交往。
「痴与狂皆有,贫兼病亦应」——痴傻和狂妄我都有,贫穷加上疾病也相应而来。自嘲三重困境。
「屡尝三斗醋,不梦一条冰」——屡次尝尽三斗醋的酸苦,却从不梦到一条冰的清冷。醋喻辛酸,冰喻清高,写饱尝辛酸却无缘清高。
「买药凭船贾,分茶谢冢僧」——买药要靠船上的商贩,分茶感谢坟庵的僧人。贫病中的无奈求助。
「短衣射猛虎,老矣竟无能」——穿着短衣射猛虎,老了终究是无能为力。用李广射虎之典,写壮志难酬。
「还家五月初,倏忽又旬馀」——五月初回到家中,转眼又过了十多天。归家后时光飞逝。
「凉剂医羸马,尘编磔蠹鱼」——凉药医治瘦弱的马,尘封的书编被蠹鱼蛀蚀。写日常的琐碎与图书的荒废。
「小迟延客饮,作急报儿书」——稍慢了招待客人饮酒,赶紧回复儿子的书信。日常家务的忙乱。
「歙睦频来往,何时永定居」——歙州睦州之间频繁来往,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定居。居无定所之苦。
「添竹复添花,清阴一倍加」——添了竹子又添花,清荫增加了一倍。写园林的日益丰茂。
「病身思灼艾,暑节近浮瓜」——病体想着艾灸,暑天将近该浮瓜于井。夏日的养生与消暑。
「晚景今如许,初心岂有他」——晚景如今这般,初心难道还有别的吗?反思平生态向未变。
「甘贫仍守拙,肯羡五侯家」——甘于贫穷仍守拙朴,岂肯羡慕五侯之家。以守拙自持,不慕荣华。
「解语莺能巧,交飞蝶许狂」——会说话的黄莺灵巧无比,成双飞舞的蝴蝶任其狂放。写春日莺蝶之趣。
「苔纹深碧毯,榴靥竞红妆」——苔藓纹路如深碧的毯子,石榴花靥争相红妆。色彩鲜明的庭院美景。
「粗已成幽圃,犹当筑小堂」——粗略已成幽静的园圃,还应当筑一座小堂。园圃初成,尚有未竟之愿。
「未妨无暑药,熟水紫苏香」——不妨没有消暑的药,紫苏煮水自有清香。贫寒中的草药之乐。
「楸局堪谁对,铜壶拟共投」——棋局能和谁对弈,铜壶漏刻打算一起投筹。写对弈之难与计时之具。
「高轩能坐致,浊酒岂难谋」——高大的车子能坐来,浊酒岂是难以筹谋。有客来访便有酒待。
「林鸟供歌吹,园蔬当馔羞」——林中鸟鸣权当歌吹,园中蔬菜当作佳馔。简朴的待客方式。
「谓无忧不可,聊以此消忧」——说没有忧愁也不是,姑且以此消解忧愁。坦诚的忧思与排遣。
「谯国资深入,彭门纳晚成」——谯国以深入著称,彭门接纳大器晚成之人。以曹操谯国、彭祖彭门之典写出身与成就。
「至今为癖习,自幼有常程」——至今仍是癖好习惯,自幼就有日常功课。读书为学已成天性。
「朽老宁孤瘦,飞扬勿剽轻」——衰老宁可孤高瘦硬,飞扬也不要轻浮剽窃。诗品亦人品,主格调不主轻浮。
「悬知千载士,肯竞一时名」——料想千年之士,岂肯争夺一时之名。以千秋之志不屑一时之名。
「书盍多多读,诗须细细评」——书何不多多去读,诗必须细细去评。读书与评诗的方法论。
「后生才染指,半道遽寒盟」——后生才刚刚涉猎,半途就匆忙毁弃了盟约。批评后辈不能坚持。
「直取珊瑚出,宁争熠耀明」——直接取出海底珊瑚,岂与萤火争辉。以珊瑚与萤火喻高下之分。
「伯牙弦已绝,举世喜筝声」——伯牙的琴弦已经断了,举世之人却喜欢筝的声音。以知音难觅感叹世无识者。
「近城一耕叟,仅有使牛能」——靠近城边的一位老农,仅有使牛耕地的本事。写乡间老人的朴实。
「人似愚偏寿,家由俭故兴」——人好像越愚笨越长寿,家因为节俭所以兴旺。朴素的民间智慧。
「不知求仕宦,未省结交朋」——不知道求取仕途官职,未曾学会结交朋友。纯朴之人的超然。
「笑我儒冠误,今如退院僧」——笑我被儒冠所误,如今像退院的老僧。以退院僧自比,写科场仕途的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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