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硙吟
宋末元初 · 方回
译文
槁木岂有情,顽石且无知。
枯木岂能有感情?顽石本就是无知之物。
何术使之动,不假人力施。
用什么法术使它转动?不必借助人力施加。
纬竹以为车,堰水江之湄。
编竹做成水车,在江边筑堰引水。
湍流既迅急,枢轴为斡移。
湍急的水流冲来,枢轴便随之转动。
朽杵辄雀跃,死磨犹骥驰。
朽烂的杵臼如雀跃般起落,死寂的磨盘如骏马般飞驰。
一日殆百斛,成功归簸筛。
一日之间几乎能磨百斛谷物,功效归于簸筛分离。
吾闻往古初,冥冥若愚痴。
我听说远古之初,人们懵懂如同愚痴。
火食尚未悟,人与禽兽嬉。
尚未懂得熟食之事,人与禽兽一同嬉戏。
圣智既有作,便利无不为。
圣人智者既有所创制,便利之事无不可为。
机事至此极,机心开自谁。
机巧之事至此已到极点,机巧之心又是从谁开始?
所以桔槔人,旁贻瓮汲嗤。
所以用桔槔取水之人,反被旁人嗤笑仍用瓮汲水。
马本龁草物,教之谙战鼙。
马本是食草之物,被人教会了习惯战鼓之声。
铁若不入冶,焉有剑与锥。
铁若不投入冶炼,哪来剑与锥?
工械日以广,生灵日以糜。
工巧器械日渐增多,生灵却日渐损耗。
平生子方子,拙直为人欺。
我平生如子方般拙直,常被人欺负。
见巧终不喜,讽此舂硙诗。
见到机巧之事终究不喜欢,于是写下这首舂硙诗以为讽谏。
赏析
题解
此诗以舂硙(水碓磨谷)为题,借物抒怀,由机械运转联想到机心之害,进而反思技术进步对人心的影响。方回以此讽喻世人巧诈日深、生灵日糜,表达了对质朴古风的怀念和对巧伪世风的批判。诗末以自己拙直为人欺的自嘲收束,将咏物与言志融为一体。
逐句解读
「槁木岂有情,顽石且无知」:枯木岂能有情?顽石且是无知之物。起笔以枯木顽石喻舂硙之器,暗含无情之物反被人力驱使之意。
「何术使之动,不假人力施」:用什么法术使之转动?不须借助人力。引出水力驱动的机械原理。
「纬竹以为车,堰水江之湄」:编竹为水车,在江边筑堰引水。描写水碓的构造。
「湍流既迅急,枢轴为斡移」:湍急的水流冲来,枢轴随之转动。写水力推动机械的过程。
「朽杵辄雀跃,死磨犹骥驰」:朽烂的杵臼如雀跃般起落,死寂的磨盘如骏马般飞驰。以拟人手法写机械运转之速。
「一日殆百斛,成功归簸筛」:一日间几乎能磨百斛谷,功成归于簸筛。写舂硙效率之高。
「吾闻往古初,冥冥若愚痴」:我听说远古之初,人们懵懂如同愚痴。
「火食尚未悟,人与禽兽嬉」:尚未懂得熟食,人与禽兽一同嬉戏。
「圣智既有作,便利无不为」:圣人智者既有所创制,便利之事无不可为。
「机事至此极,机心开自谁」:机巧之事至此已极,机巧之心又是从谁开始?此句为全诗关键,追问机心的起源。
「所以桔槔人,旁贻瓮汲嗤」:所以用桔槔取水之人,反被旁人嗤笑仍用瓮汲。用《庄子》典故,言机心一起则质朴遭笑。
「马本龁草物,教之谙战鼙」:马本是食草之物,教它习惯战鼓之声。以驯马为喻,言自然之物被人利用。
「铁若不入冶,焉有剑与锥」:铁若不投入冶炼,哪来剑与锥?反问技术之利弊。
「工械日以广,生灵日以糜」:工巧器械日渐增多,生灵却日渐损耗。此句点明全诗主旨,技术进步反致生民涂炭。
「平生子方子,拙直为人欺」:我平生如子方般拙直,常被人欺。自嘲亦自许。
「见巧终不喜,讽此舂硙诗」:见到机巧之事终究不喜,于是写下这首舂硙诗以为讽。
艺术手法
此诗以咏物起兴,由舂硙之机械运转渐次引出对机心、机事的反思,层层递进。朽杵雀跃、死磨骥驰的拟人写法,既生动又含讽刺。用《庄子》桔槔之典,呼应全诗对机心的批判。工械日以广,生灵日以糜以对偶句式点明主旨,工整有力。末以自嘲收束,从咏物归于言志,结构完整。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方回以古体诗反思技术文明的佳作。诗人从水碓磨谷这一日常现象出发,追问机巧之心的起源,指出技术进步未必造福生民,反而可能助长巧诈、损害质朴。此诗思路缜密,从具体到抽象,由物及人,层层推进,体现了宋人重思辨的特点。末尾自嘲拙直为人欺又暗含傲骨,使全诗在批判之外增添了一份自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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