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玩物杂言十首

宋末元初 · 戴表元

译文

时露下百草,流萤此飞翻。初如灰烬微,忽作秋星繁。念彼生育处,回光照其根。君莫轻流萤,流萤尚知恩。

时令露水降在百草之上,流萤在草间飞翻。初起时像灰烬般微弱,忽然变得如秋夜繁星。想到它出生养育的地方,流萤回光照着自己的根。你不要轻视流萤,流萤尚且知道感恩。

青橘霜露时,英英秀中园。问讯讯居人,今岁胡不蕃。云有孤儿来,手触枝上丸。呜呼此义木,痛感在吾言。

青橘经霜露之时,英英挺秀在中园。询问居住的人,今年为什么不茂盛。说是有孤儿来摘,手触碰了枝上的果实。呜呼这义木不忍再结果,痛惜之感在我的言语中。

野果散高林,雀鼠食之宜。设非人所残,一颗不敢窥。宁由网罻防,亦无神物司。食道固当尔,雀鼠犹有知。

野果散落在高林之中,雀鸟老鼠吃了是合宜的。若不是被人残害掠夺,它们一颗也不敢偷看。难道是因为网罗防备,也没有什么神物掌管。取食之道本该如此,雀鼠尚且知道分寸。

见狗须不走,见蛇须拱手。不走尔非偷,拱手亦相厚。无欺物自信,能胜谁肯负。不见吴山虎,郭文探其口。

见到狗不要跑,见到蛇要拱手行礼。不跑说明你没有偷窃,拱手也是对它的尊重。不欺瞒则万物自信,能够取胜谁还肯辜负。不见吴山的猛虎,郭文伸手探入虎口中。

鸟有反舌者,自古比谗人。时气一朝迁,此舌竟不伸。众鸟莫不然,更鸣以存身。如何能言士,聒聒无止辰。

鸟中有反舌鸟,自古比作谗佞之人。时气一旦变迁,这舌头竟不再伸出。众鸟无不如此,鸣叫是为了保全自身。为何能言善辩之士,喋喋不休没有停止的时候。

犁牛有土德,体厚静绥绥。岂无牝牡情,不自求其雌。终朝草栈间,若忘渴与饥。嗟彼位儿高,乃尔难自持。

犁牛有土德,体格厚重安静和缓。难道没有雌雄之情,却不自己去求偶。整日在草栈之间,好像忘了饥渴。叹那地位高的人,反而如此难以自持。

精卫勇填海,鹖旦苦求明。明尚可得求,填海何时成。我观飞鸣族,一一各有营。但为口腹谋,遂尔遗其名。

精卫鸟勇敢地填海,鹖旦鸟苦苦地求天明。天明尚可求得,填海何时才能成功。我观察飞翔鸣叫的鸟类,一一各有各的营求。但只为了口腹之谋,于是遗忘了自己的名声。

燕是孝义鸟,常栖孝义家。堂檐白日暖,上下静无哗。以此托躯羽,祸福审不差。谁云知数历,俗士义之夸。

燕子是孝义之鸟,常栖居在孝义之家。堂檐下白日温暖,上下安静没有喧哗。以此托付身躯羽翼,祸福审察不会差。谁说它懂得历数,不过是俗士夸大它的义行。

圃人忧孽虫,为蔬畜鸡雏。小鸡择虫啄,大鸡遂啄蔬。虫去蔬亦尽,对之可欷歔。昂昂高冠帻,反不小鸡如。

园丁担忧害虫,为保护蔬菜养了小鸡。小鸡选择害虫啄食,大鸡却连蔬菜也啄了。虫没了蔬菜也完了,面对此景令人叹息。那些头戴高冠的大人物,反而不如小鸡。

蚯蚓食土壤,蚩蚩何所为。蜩蝉饮风露,蜕上高高枝。卑者慕其仙,飘飖安可追。倘令智相及,无羡亦无悲。

蚯蚓以土壤为食,蚩蚩蠢蠢地在做什么。蜩蝉饮风露,蜕壳上到高高的枝头。低下的羡慕它的仙姿,飘飖远去怎能追到。假使智慧能够相当,就既无羡慕也无悲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山中玩物杂言十首,以十种物象写人生哲理。每首以一物起兴,借物喻人,表达对感恩、仁义、知止、守德、慎言、自持、营求、孝义、本末、取舍的思考。语言质朴而含意深远。

逐句解读
「时露下百草,流萤此飞翻。初如灰烬微,忽作秋星繁」——时露降在百草上,流萤在此飞翻。初如灰烬般微弱,忽然化作秋星般繁多。写流萤。

「念彼生育处,回光照其根。君莫轻流萤,流萤尚知恩」——想到它出生的地方,回光照它的根。不要轻视流萤,流萤还知道感恩。写感恩。

「青橘霜露时,英英秀中园。问讯讯居人,今岁胡不蕃」——青橘经霜露之时,英英秀立于中园。问讯居住的人,今年为什么不茂盛。写青橘。

「云有孤儿来,手触枝上丸。呜呼此义木,痛感在吾言」——说有孤儿来,手触碰枝上的果实。呜呼此义木,痛感在我言中。写义木。

「野果散高林,雀鼠食之宜。设非人所残,一颗不敢窥」——野果散落在高林中,雀鼠吃了是应该的。若不是人残害,一颗也不敢偷看。写物各有分。

「宁由网罻防,亦无神物司。食道固当尔,雀鼠犹有知」——难道是由网罗防备,也没有神物掌管。食道本当如此,雀鼠尚有知。写知分。

「见狗须不走,见蛇须拱手。不走尔非偷,拱手亦相厚」——见狗不能跑,见蛇须拱手。不跑因为你不是偷,拱手也是相厚。写无欺。

「无欺物自信,能胜谁肯负。不见吴山虎,郭文探其口」——无欺则物自信,能胜谁肯负。不见吴山虎,郭文伸手探入虎口。写诚信。

「鸟有反舌者,自古比谗人。时气一朝迁,此舌竟不伸」——鸟中有反舌的,自古比作谗人。时气一旦变迁,此舌竟不再伸出。写慎言。

「众鸟莫不然,更鸣以存身。如何能言士,聒聒无止辰」——众鸟都是如此,更是鸣叫以存身。为何能言之士,喋喋不休没有止时。写多言之害。

「犁牛有土德,体厚静绥绥。岂无牝牡情,不自求其雌」——犁牛有土德,体厚安静绥绥。难道没有牝牡之情,却不自求其雌。写自持。

「终朝草栈间,若忘渴与饥。嗟彼位儿高,乃尔难自持」——终日在草栈之间,好像忘了渴与饥。叹那地位高的人,却如此难以自持。写自持与不能自持之比。

「精卫勇填海,鹖旦苦求明。明尚可得求,填海何时成」——精卫勇填海,鹖旦苦求明。明尚可求得,填海何时能成。写徒劳。

「我观飞鸣族,一一各有营。但为口腹谋,遂尔遗其名」——我观察飞鸣之族,一一各有营求。但为口腹谋,于是遗忘了自己的名。写营求。

「燕是孝义鸟,常栖孝义家。堂檐白日暖,上下静无哗」——燕是孝义之鸟,常栖孝义之家。堂檐白日温暖,上下安静无哗。写孝义。

「以此托躯羽,祸福审不差。谁云知数历,俗士义之夸」——以此寄托身躯羽翼,祸福审察不差。谁说它知数历,不过是俗士夸大其义。写审慎。

「圃人忧孽虫,为蔬畜鸡雏。小鸡择虫啄,大鸡遂啄蔬」——园丁忧孽虫,为蔬菜养鸡雏。小鸡选择虫子啄,大鸡竟啄起蔬菜来。写本末倒置。

「虫去蔬亦尽,对之可欷歔。昂昂高冠帻,反不小鸡如」——虫去蔬菜也完了,对此可以叹息。那昂昂高冠的人,反不如小鸡。写讽刺。

「蚯蚓食土壤,蚩蚩何所为。蜩蝉饮风露,蜕上高高枝」——蚯蚓食土壤,蚩蚩地在做什么。蜩蝉饮风露,蜕在高高的枝上。写高低之别。

「卑者慕其仙,飘飖安可追。倘令智相及,无羡亦无悲」——低下的羡慕它的仙姿,飘飖怎能追到。假使智慧相及,就无羡也无悲。写无羡。

艺术手法
一、以流萤回光照根写感恩:「念彼生育处,回光照其根」以流萤反光写知恩图报。二、以见狗须不走见蛇须拱手写诚信:「无欺物自信,能胜谁肯负」以不跑不欺写诚信。三、以犁牛不自求其雌写自持:「岂无牝牡情,不自求其雌」以犁牛写自持之德。四、以大鸡啄蔬写本末倒置:「小鸡择虫啄,大鸡遂啄蔬」以鸡啄蔬写治事本末倒置。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十物写人生哲理,以大鸡啄蔬写本末倒置最有讽刺力。

「无欺物自信,能胜谁肯负」以诚信写最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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