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都寄二苏
宋 · 毛滂
译文
近年好语开蹙额,廊庙主人还稷契。
近年来好听的话使人皱眉,朝廷的主人还是稷和契那样的贤臣。
诸公汇进民所怀,左必提之右乃挈。
诸公汇聚进用民众所怀戴的人,左边提携右边引领。
善随类举皆可观,野无遗贤静岩穴。
善人按照类别举荐都值得一看,野无遗贤隐居岩穴之人也得到征召。
石梁有客少读书,神接前人望风烈。
石梁有个客人读书不多,精神却与前人相通仰慕风节。
志与时违可奈何,居贱好高谋已拙。
志向与时势相违又能怎样,地位低下却好高骛远计谋已显笨拙。
此身悠悠日江海,吊影行吟事酸噎。
此身飘荡终日在江海之间,对影行吟吟出辛酸哽咽。
揣摩胸臆作西游,不成兴起惭豪杰。
揣摩心意做西游之举,没有成就兴起愧对豪杰。
贾生恸哭初亦疑,十年自觉流清血。
贾谊痛哭当初也被人怀疑,十年来自觉流下清血。
三书不用即山林,将前复却何从决。
三次上书不被采纳就归隐山林,前进又后退如何决断。
无因名姓累吴公,咫尺天光阻罗列。
没有理由让名姓连累吴公,咫尺天光却被阻隔罗列。
志士惜日诚可怜,每恨平津当老节。
志士珍惜时日确实令人怜悯,常恨平津侯到了晚年才得重用。
子云年少行所为,今出秦关独疲苶。
子云年少时所为之事,如今出秦关却独自疲惫不堪。
郭门囓臂良感人,仲卿蓄缩翻伤别。
郭门外咬臂立誓确实感人,仲卿退缩反而伤了离别之情。
叩关自鬻虽矜张,扫门愿见犹摧折。
叩关自荐虽然张扬自夸,扫门求见却仍遭挫折。
炙手门前车马多,排肩屡进不得彻。
权贵门前车马众多,挤肩屡次进去却不能通达。
近来索米却求田,结绶弹冠非所觖。
近来求米反而去求田地,结绶弹冠做官并非所愿。
更令胸臆从谁开,一刺怀归定漫灭。
更让胸中的郁结向谁敞开,一张名刺带回去注定模糊湮灭。
槛虎饥馋尾漫摇,水尽海鲸当蚁垤。
笼中的老虎饥饿贪馋尾巴空摇,水涸的海鲸如同蚁丘般渺小。
谁能忍耻寄我颜,妻笑嫂欺安用舌。
谁能忍辱寄居看我的脸色,妻子嘲笑嫂子欺侮何必用口舌争辩。
北山记忆破腊来,远水扁舟两愁绝。
北山的记忆在腊月前来,远水扁舟两处愁绝。
云重山寒暝不开,孤帆夜落严陵雪。
云层厚重山间寒冷暮色不开,孤帆夜间落在严陵的雪中。
雷山老桐冻弦断,不作南风相煖热。
雷山的老桐树冻断了琴弦,弹不出南风来互相温暖。
一剑星昏共形影,每恐龙寒呵古铁。
一把剑在昏星下与我为伴形影相随,常怕龙寒冷呵气暖古铁。
孟尝无炭暖置身,杜虽有指不得结。
孟尝君没有炭火温暖身体,杜虽有手指却不能结绳。
可怜危肩耸及耳,浩歌能复弥清冽。
可怜冻得耸肩缩颈到耳朵,浩歌还能更加清冽。
吴山忽见梅花谢,天助阳春生笔下。
吴山忽然看见梅花凋谢,上天助我在笔下生出阳春之气。
近檐呵欠面发红,故絮卖钱不须借。
靠近屋檐呵欠连天面孔发红,旧棉絮卖钱不须借用。
卖钱买船更欲西,墙头立燕留新泥。
卖钱买船更想向西去,墙头站立的燕子衔着新泥。
新开湖南接淮水,楚山翠入天低迷。
新开的湖南连接淮水,楚山的翠色映入天际低沉迷蒙。
细风平日两媚好,嫩黄梢转隋杨堤。
微风晴日两者都明媚美好,嫩黄的柳梢转过隋堤。
河名已清色未改,减尽狂湍浊犹在。
河的名字已是清水但颜色未改,减尽了狂暴的湍流浑浊还在。
东风正和水面穗,恃赖夷犹百无殆。
东风正和水面麦穗相宜,倚仗从容不迫百无一失。
欎欎葱葱见帝台,祥烟瑞雾真佳哉。
郁郁葱葱看见帝王的台阁,祥烟瑞雾真是美好。
元都道士种桃手,露浥风吹今总开。
玄都观的道士是种桃的能手,露水滋润风吹如今全部盛开。
山翠柔红亦得色,鬬妍意不相低徊。
山间翠色柔和红色也各有姿色,争奇斗艳不肯低首徘徊。
游蜂上下逐蝴蝶,蜜脾未饱争喧豗。
游蜂上下追逐蝴蝶,蜜脾未饱争相喧闹。
幽谷黄鹂出晴昊,乔木几迁枝叶老。
幽谷中的黄鹂飞出晴空,乔木几经迁徙枝叶已老。
避寒何处过雪霜,依旧飞来语音好。
避寒去过雪霜之处在哪里,依旧飞来声音婉转好听。
少年走马红尘道,绣勒锦缘金络脑。
少年骑马走在红尘道上,绣花的马勒锦缎的饰边金色的笼头。
窈窕花随宝盌飞,暝旋风吹玉山倒。
窈窕的花瓣随宝碗飞舞,夜幕旋风吹倒玉山。
可怜穷巷无芳菲,良辰不得开怀抱。
可怜穷巷中没有芳菲花草,良辰美景不能开怀。
闭门曝背借余暄,犹得爬搔驱虱蚤。
关门晒背借着余温,还能抓搔驱赶虱子跳蚤。
逡巡迷目风沙颠,已报新花去如扫。
徘徊之间风沙迷眼天昏地暗,已经报告新花如被扫去。
乘离执衡又一时,万物从新炎帝造。
背离执掌衡器又是一个时代,万物重新由炎帝创造。
柳线渐长成畏日,苦菜秀时蚯蚓出。
柳条渐渐长成令人畏惧的烈日,苦菜开花时蚯蚓出土。
烟绡雾縠自直钱,故葛绽联遮肘膝。
烟雾般的薄纱自然值钱,旧葛衣绽裂相连遮住肘膝。
凌人颁冰下霄汉,谁信朱门自无汗。
凌人颁冰自天上下达,谁信朱门大户自然不出汗。
蔗浆酪粉玛瑙盘,牙床角簟光凌乱。
蔗浆酪粉盛在玛瑙盘中,象牙床角簟光芒凌乱。
石梁孤客赁屋居,坐恐炊中忽麋烂。
石梁的孤客租屋居住,坐着担心做饭时忽然米烂。
蚊虻噆肤俛听尔,何苦群鸣恣喧玩。
蚊虻叮咬皮肤低头听任你们,何苦成群鸣叫肆意喧闹。
生嫌蒿艾昏泪眦,宁强掴撘酸吟腕。
惹人讨厌的蒿艾使泪眼昏花,宁可强忍拍打酸痛吟诗的手腕。
墙阴壁隙又出蝎,潜致小毒犹锥鑚。
墙阴暗处壁缝中又钻出蝎子,暗中施放小毒如同锥钻。
巫师祝痛已复遭,术非驱除真亦漫。
巫师念咒止痛又再次遭殃,方术不能驱除确实也是徒然。
听鸡起坐难饱眠,庶寛烦促须清旦。
听到鸡叫起身坐起难以饱眠,要宽解烦促必须等到清晨。
进不知名仍退却,既来亦好归不恶。
前进而不知名仍然退却,既然来了也好回去也不坏。
羲和鞭御向西行,出门感此梧桐落。
羲和赶着太阳向西行,出门感叹这梧桐叶落。
淡月孤烟侵晓昏,小雨凄风动冥寞。
淡月孤烟侵入拂晓昏暗,小雨凄风吹动幽冥寂寥。
且欣编简堪卷舒,那知羞涩忧垂槖。
暂且欣慰竹简可以卷舒展读,哪知羞涩担忧空囊。
钟鼓声沉北斗高,白日渐远倾葵藿。
钟鼓声沉北斗星高,白日渐渐远去像葵藿一样倾心。
楚歌忽断隔黄芦,已见金山高磊落。
楚歌忽然中断隔着黄芦,已看见金山高耸磊落。
须臾崩车天上行,长幡乱舞喧檐铎。
片刻间如同崩车在天上行走,长幡乱舞屋檐上的风铃喧响。
苍穹白浪两低昻,黑蛟黄虬森喷薄。
苍穹和白浪两相高低起伏,黑蛟黄虬森然喷薄而出。
开帆插橹六鼇惊,男儿信命方自若。
扬帆插橹六鳌受惊,男儿信命方能自若。
吴音嘲哳来船近,共怜远客逃沟壑。
吴地口音嘈杂来船靠近,共同怜悯远客逃避沟壑。
鸟倦知还羽翮垂,修竹茂林欣有托。
鸟儿疲倦知道归返翅膀低垂,修竹茂林欣慰有所托付。
故山茅屋良幽深,清泉浏浏石凿凿。
故山的茅屋实在幽深,清泉流淌石头凿凿分明。
蕨薇虽老芋栗甜,拾穗行歌亦云乐。
蕨菜薇菜虽然老去芋头栗子甘甜,拾穗行歌也可说是快乐。
买竿钓鱼谁更哀,贳酒涤器人应谑。
买竿钓鱼谁更悲哀,赊酒洗器人们应该会嘲笑。
士通五经取青紫,请谢夏侯乌有此。
士人通晓五经谋取高官,请问夏侯哪有此事。
捷径须知自有涂,枉诵陈编腐牙齿。
捷径必须知道自有途径,白白诵读陈旧编籍腐坏牙齿。
潼关坐息感二鸟,耿耿此心聊复尔。
在潼关歇息感叹二鸟,耿耿忠心聊且如此罢了。
敢嗟与兄共槽枥,但苦酸醎异便美。
岂敢嗟叹与兄长同在槽枥之中,只苦于酸咸不同各有所好。
拟希锯利效细黠,天与钝顽难力砥。
想要期望锋利效仿精明,天赋予迟钝顽固难以用力磨砺。
五斗充饥未有时,却藏手板投耘耔。
五斗米充饥还没有着落,倒不如藏起手板投身耕种。
曩闻下惠恬小官,颇怪少游甘掾史。
从前听说柳下惠安于小官,颇感奇怪少游甘心做掾史。
曼倩俄惊备大臣,李渤諌官呼不起。
东方朔忽然被惊为可以充当大臣,李渤做谏官被呼唤不起来。
古人去就良不同,刚成亦足称男子。
古人去就取舍确实各不相同,刚正成事也足以称为男子汉。
呜呼乘时正阨穷,怅望临食空投匕。
唉趁着时运正在困穷之中,怅望面对食物空投下匙箸。
丰山蒲牢铿有声,霜气感发非击棰。
丰山的蒲牢钟铿然有声,霜气感应而发声并非敲击所致。
昌黎诱励方循循,广文薫炙皆名士。
韩愈循循善诱正在教导,广文博士薰陶的都是名士。
宋之善鸣挺有公,愿助下风唇口哆。
宋代善于鸣响的挺然有欧公,愿在下方相助嘴唇张开。
当时一到匠石前,至今人或疑杞梓。
当时一到匠石面前,至今人们或许还怀疑他是杞梓良材。
大厦未完公勿忘,可惜空山终朽死。
大厦未完工请您不要忘记,可惜在空山中最终朽死。
烧桐愿献太古音,处囊请试从今始。
焚烧桐木愿献上太古的音韵,锥处囊中请试一试从今天开始。
烛光有余真可待,无损公明公勿爱。
烛光有余确实值得期待,不会损害公明您请不要吝惜。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出都寄二苏的长篇七古,写仕途的坎坷与归隐之思。诗人以自叙经历为主线,从出都的失意到途中景物再到对仕与隐的反复权衡,写出了一个仕途失意文人的完整心路历程。
逐句解读
因篇幅极长,择要解读:「近年好语开蹙额」——近年来的好话反而让人蹙眉,写对朝廷新政的怀疑。
「志与时违可奈何,居贱好高谋已拙」——志向与时势相违无可奈何,居于贱位却好高骛远计谋已拙,写志与时的矛盾。
「贾生恸哭初亦疑,十年自觉流清血」——贾谊恸哭初听也觉怀疑,十年来自觉流尽了清血,以贾谊自比写仕途的悲痛。
「三书不用即山林,将前复却何从决」——三次上书不用即归山林,前进还是后退如何决断,写进退两难。
「志士惜日诚可怜,每恨平津当老节」——志士珍惜光阴确实可怜,常恨公孙弘到了老年才得平津侯之封,写大器晚成的感慨。
「北山记忆破腊来,远水扁舟两愁绝」——北山的记忆破腊而来,远水扁舟两者都令人愁绝,写归思之深。
「可怜危肩耸及耳,浩歌能复弥清冽」——可怜高耸的肩头几乎及耳,浩歌还能使清冽之气弥漫,写穷困中的清高。
「故山茅屋良幽深,清泉浏浏石凿凿」——故山的茅屋确实幽深,清泉浏浏石凿凿,写归隐的理想之地。
「蕨薇虽老芋栗甜,拾穗行歌亦云乐」——蕨薇虽老芋栗甘甜,拾穗行歌也说是快乐的,写归隐生活的简朴与知足。
艺术手法
此诗为长篇七古,以自叙为主线,叙事与抒情交织。全诗从出都的失意写到旅途的艰辛,从对仕途的幻灭写到归隐的向往,情感波澜起伏。诗中大量使用典故与比喻,贾谊恸哭、公孙弘晚达、孟尝无炭、杜甫有指等典故将个人的失意上升为文人的共同命运。后半部分写旅途的壮阔景象,从严陵雪到湖南水,从金山到蛟龙,气势磅礴,与内心的失意形成外在壮美与内在悲凉的对照。
总体评价
此诗为毛滂的长篇力作,以出都的失意写仕途的坎坷与归隐之思,气象宏大而情感深沉。全诗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交织,将个人的仕途失意与文人的共同命运联系,格局开阔。
「蕨薇虽老芋栗甜,拾穗行歌亦云乐」的归隐之乐与出都的失意形成首尾呼应,以达观化解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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