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感怀
宋 · 吕南公
译文
西村灌园生,好尚只坟史。
西村种菜灌园的书生,爱好只在古籍史书。
偶为冻馁驱,放浪离桑梓。
偶然被饥寒所驱使,漂泊离开了故乡。
初谋旅人食,岁月涒滩纪。
起初谋的是旅人的饭食,岁月以干支纪年。
城西谒郎官,辞业入惊喜。
在城西拜谒郎官,以文章学业令人惊喜。
题门辱皇甫,啖炙烦周𫖮。
题门求见辱蒙皇甫之赏,啖炙之恩烦劳周𫖮之荐。
积渐近攀援,依稀召訾毁。
渐渐地接近攀附权贵,依稀招来了诋毁。
郴阳不果往,刘馆聊凄倚。
郴阳终究没有去成,在刘氏馆中聊且凄凉地寄居。
俛仰秋夏交,飘然动行李。
俯仰之间秋夏交替,飘然收拾行李动身。
凌云古空谷,中卧幽真士。
凌云山古老的空谷中,住着幽居的真人高士。
寄书使来前,得共考经旨。
寄信让你到我面前来,得以共同考究经义旨趣。
依从得所好,不分严霜委。
依从得到了我所好的,不顾严霜的摧折。
宵话酒干樽,朝游屐磨齿。
夜话时酒饮干了樽,早晨出游木屐磨光了齿。
春风忽浩荡,客兴又迁徙。
春风忽然浩荡起来,客居的兴致又迁徙了。
邑里有名卿,相寻走函纸。
邑里有有名的公卿,相互寻访传送书信。
淮南官未赴,盱上船犹舣。
淮南的官职还没赴任,盱眙的船还在停泊。
禄廪见賸余,羁栖请依止。
俸禄还有些剩余,羁旅栖居请求依止。
萧条出门去,四月大江水。
萧条地出了门去,四月里正是大江涨水。
荏苒向枞山,愔沉傍书几。
荏苒之间前往枞山,安静沉潜地傍着书几。
侯鲭岂无味,旅疾或多鬼。
侯门的美味难道没有滋味?只是旅途生病恐怕多鬼魅缠身。
讽诵难呻呼,辛勤一朞矣。
吟诵时难以呻吟呼号,辛勤地过了一年。
天书问乡贡,侮角士争起。
朝廷文书征问乡贡,角力争胜的士人们纷纷而起。
却治举场文,归参白襕子。
回头去准备举场的文章,归去参加穿白襕的士子考试。
征鞍遂南首,故园冲炎晷。
征骑于是向南出发,向着故园冒着炎热的日影。
把卷诣棘闱,骈罗聚千趾。
拿着卷子去到考场,密密排列聚集了上千人。
文章虽草草,论荐亦舋舋。
文章虽然草率,但论荐也颇有缺口缝隙。
还与同籍公,西行望旒扆。
还与同榜的公卿,西行去朝望天子。
于时冰雪恶,进步忧披靡。
那时冰雪天气恶劣,前行担心溃败披靡。
迤逦达浚郊,徘徊经腊祀。
迤逦到达浚郊,徘徊度过了腊月的祭祀。
春官未相识,退作暴顋鲤。
春官还不认识我,退下来如同搁浅的鲤鱼。
惆怅问乡程,东随汴波驶。
惆怅地询问回乡的路程,向东随着汴河的水波驶去。
南京𢗳懆饮,泗郡崩奔泚。
在南京烦躁地饮酒,在泗州仓皇奔逃。
稍赴建康城,筋骸倦如死。
渐渐到了建康城,筋骨疲倦得如同死人。
故人能俯接,未许论亨否。
故人能够俯身接纳,还不许议论亨通与否。
到得爽气严,艅艎始东拟。
等到秋气严爽,大船才打算东行。
悠悠豫章岸,速至日无几。
悠悠的豫章岸边,迅速到达之日没有几天。
进叩凌云扉,图谋备驱使。
进前叩响凌云门扉,图谋充当驱使之职。
同心颍川友,曾共长安米。
同心的颍川友人,曾经共食长安之米。
解榻苦招延,幽轩为余启。
下榻苦心招留,幽静的轩窗为我开启。
归来坐高馆,两见柳垂蘂。
归来坐在高馆之中,两度看到柳树垂下花蕊。
出有冯讙车,居多穆生醴。
出门有冯讙驾车之荣,在家有穆生醴酒之待。
为文万许卷,共学十余第。
写文章有万余卷,共同学习的有十余人及第。
放论逼玄虚,摛辞谢狂斐。
放言论道逼近玄虚,运辞行文谢绝狂妄浮华。
邦君颇投分,巨室能更视。
邦君颇为投缘,大户人家也能另眼相看。
师友足成名,贫穷岂常耻。
师友足够成就名声,贫穷难道是常久的耻辱?
虽怀招隠咏,敢废事君礼。
虽然怀着招隐之咏,岂敢废弃事君之礼?
况乏一廛家,宁忘抱关仕。
况且缺乏一廛之家,怎忘抱关守门的小吏之仕?
须眉保方秀,时命固当俟。
须眉正当壮秀之年,时命固然应当等待。
蚖肆伏神龙,山梁叹雌雉。
毒蛇穴中伏藏着神龙,山梁上感叹那雌雉。
徜徉亦何者,游衍姑从尔。
徜徉自在的又算什么?游衍姑且随它去。
篮舆走仙都,皂盖绕仙寺。
坐竹轿走遍仙都,黑伞盖绕着仙寺。
掀呀赤松笑,穨塌豫亭醉。
在赤松子面前张口大笑,在豫亭中颓然醉倒。
极有挽袖情,非无送钩戏。
极有挽留衣袖的深情,也并非没有送钩的游戏。
神锋正轩揭,贤诏已蒙被。
精神的锋芒正高扬,贤良的诏书已经蒙受了恩泽。
辞学属吾徒,天衢合伊迩。
辞学属于我们这些人,天衢大道应该不远了。
败军犹鼓勇,韬略助轻恃。
败军尚且鼓起勇气,韬略反而助长了轻率恃强。
自负七札豪,旌麾必摩垒。
自负有射穿七札的豪勇,旌旗麾下必然要逼近敌垒。
高心不虞祸,群吠忽满耳。
心高气傲不虞有祸,一群犬吠忽然充满耳际。
绛灌怒如雷,魋仓众于蚁。
绛侯灌婴的怒火如雷,魋仓之徒多于蚂蚁。
纷纭莫沮遏,回避但嗟唏。
纷纭的攻击无法阻遏,回避之余只能嗟叹唏嘘。
大暑北路尘,匆匆二千里。
大暑天北路上的尘土,匆匆忙忙走了二千里。
仓皇忍饥渴,迫若畏流矢。
仓皇中忍受饥渴,紧迫如同畏惧流矢。
又见朱雀桥,重寻保康市。
又见到了朱雀桥,重新寻找保康市。
追随国庠试,玉石混臧否。
追随参加了太学考试,玉石不分混同了好坏。
皆谓连城珍,无劳病瑰玮。
都说我是连城之珍,不用劳烦病中的瑰伟之士。
谁援周宣手,反弃中乡芑。
谁来援引周宣王之手,反而丢弃了中原的良种?
颠沛翅便垂,思山对蟾胐。
颠沛流离翅膀就垂下了,思念山林面对着残月。
迢遥马鞍峡,滂湃虎林涘。
遥远的马鞍峡,澎湃的虎林岸边。
倍道怯粮空,逢人类囚罢。
加倍赶路却担心粮尽,遇到人如同释放的囚徒。
朝天两朱阖,寂寞徒还篚。
朝天门两扇朱红大门,寂寞地空手而归。
无数吊唁声,伤怀泪如洗。
无数的吊唁之声,伤怀的泪水如同水洗。
时情看成败,自昔有冰毁。
时情只看成败,自古就有冷酷的毁谤。
将军匿风棱,县尉乃凌抵。
将军隐藏了风骨锋芒,小小的县尉却来凌辱抵消。
云泉岂不好,消息视天理。
云泉之隐难道不好?消息要看天理如何。
即速肥遁装,劳君屡牵褫。
赶紧收拾肥遁的行装,劳烦你屡次牵扯剥夺。
宾筵堕盈昃,卦气尽壬癸。
宾客的筵席从满到缺,卦气已经到了壬癸之末。
虽往省松楸,仍来仰盆锜。
虽然去祭扫了松楸坟茔,仍然来仰赖盆锜之食。
人皆贱屑越,己独念摩揣。
人都轻贱那琐碎越轨之事,唯独我还在摩揣思量。
会得卜终焉,尤难在轻只。
会得到最终的卜定归宿,尤其难在轻率的分别。
赍咨灌园业,早晚工力庀。
嗟叹灌园之业,早晚会把工力备齐。
譬彼蒙笼枝,初培就根柢。
譬如那蒙笼的树枝,起初培植就在根柢。
求田阔陂侧,问舍长林尾。
在宽阔的陂塘旁求田,在长林的尽头问舍。
此计或有涯,成家倍为美。
这个计划或许有尽头,成家立业加倍为美。
侵寻见冬暮,我马议驾彼。
渐渐到了冬末,我的马商量驾车去彼处。
请婚无高堂,授室藉媒氏。
请婚没有高堂,娶妻要凭借媒人。
风流愧王谢,族望惭昭芉。
风流之事愧不如王谢,族望也惭于昭芉之家。
尚恃五噫才,诸余庶忘弭。
还仗着有五噫之歌的才华,其余的或许可以忘却消弭。
人伦喜修正,鳏党成离仳。
人伦喜欢修正完善,鳏寡之党却成了离散之人。
驩快见芳时,承前语惉懘。
欢快地见到了芳菲之时,承受前人的话语却感到不适。
啼鹃聒窗户,野思兼耘耔。
啼叫的杜鹃聒噪着窗户,野外的思绪兼及耕种。
计较理锄耰,踌躇背床笫。
盘算着整理锄头农具,犹豫地背对着床铺。
栖迟抚州路,独复操尺箠。
栖迟在抚州路上,独自又拿起戒尺教鞭。
却整半老容,临泉照清泚。
却整理着半老的容颜,对着清泉照影。
比邻旧时叟,相见意不菲。
隔壁旧时的老翁,相见的情意并不菲薄。
儿孙喜诗书,扬簸借糠粃。
儿孙们喜欢诗书,扬簸之间借用了糠秕。
潭潭翠冈下,其屋亦佌佌。
深深的翠冈下面,那房屋也很简陋。
虚徐事毛锥,脱略辍金耜。
从容地从事毛笔之事,脱略地放下了金色的农具。
盘飧得笋蕨,满腹餍青紫。
盘中饭菜得到笋和蕨菜,满腹餍足于青紫之味。
或酌山泉醪,醇香溢吟觜。
有时斟上山泉酿的酒,醇香溢满了吟咏的嘴角。
逍遥度晨夕,次第遗轩陛。
逍遥地度过早晚,渐渐忘却了朝廷殿陛。
秪欲养疏慵,谁能论钦企。
只想养着疏懒之性,谁能论什么钦慕企盼。
柴薪渐营度,且阅灌园技。
柴薪渐渐地经营筹划,且温习灌园的技艺。
必可了余生,功名付尘滓。
必能了此余生,功名交给尘滓。
安排聚鸡栅,编织钓鱼䉂。
安排好聚集鸡群的栅栏,编织好钓鱼的竹具。
刬草种筼筜,扶栏栽枸杞。
铲去杂草种上大竹,扶着栏杆栽上枸杞。
多年此谋熟,愿与尺鷃比。
多年这个计划已经成熟,愿意与那小雀为比。
平昔侥幸非,从今定休已。
平昔的侥幸之心是错误的,从今确定休止了。
书边夜来酌,酩酊乱终始。
在书边夜里来饮酒,酩酊大醉乱了始终。
夜半睡魄醒,追惟到前此。
半夜睡魂醒来,追想到了此前的一切。
悲哉二千日,倏忽象转跬。
悲哉两千个日子,倏忽之间如象转动半步。
中间事变繁,何啻亿及秭。
中间事变繁多,何止亿万。
讙愉漫颜面,愁痛彻骨髓。
欢愉不过是浮在颜面之上,愁痛却彻入骨髓。
若不悔先迷,将何异虫豸。
若不悔悟先前的迷途,将如何区别于虫豸?
向来与君住,成熟至汝尔。
从前与你同住,成熟到了如此地步。
计成合初终,三回倒吾指。
计议的成败合乎始终,三回扳着指头数算。
当时盍簪辈,今者隔彼己。
当时同聚的人们,如今彼此隔绝了。
朱张既分明,陈夏浪同轨。
朱张二人已经分明了,陈夏却随意走上了同一条路。
咨余逼衰晚,谋望只寻咫。
嗟叹我已逼近衰晚之年,谋望只在咫尺之间。
打并矜衒名,都卢让辽豕。
打消了矜衒名声的念头,全都让给那辽东之豕。
吾生大魂梦,世路万疮痏。
我这一生如同大梦一场,世路上万千创伤。
作诗解君颐,恨少月露体。
作诗来解开你的笑颜,只恨缺少月露般的清丽体式。
赏析
题解
《中山感怀》是吕南公最长的一首自述诗,详述了自己从灌园生活到外出求仕再到归田的全过程。诗人叙述了从谒郎官、识名流,到赴凌云学道、出仕淮南,再到科举应试、入京待选,最终因谗谤而仓皇归来的坎坷经历。诗末表达了归田终老的决心——安排鸡栅、编织鱼具、种竹栽杞,与尺鷃为比,功名付尘滓。
逐句解读
「西村灌园生,好尚只坟史」——西村种菜灌园的书生,爱好只在古籍史书。
「偶为冻馁驱,放浪离桑梓」——偶然被饥寒所驱使,漂泊离开了故乡。
「初谋旅人食,岁月涒滩纪」——起初谋的是旅人的饭食,岁月以涒滩纪年。
「城西谒郎官,辞业入惊喜」——在城西拜谒郎官,以文章学业进入,令人惊喜。
「题门辱皇甫,啖炙烦周𫖮」——题门求见辱蒙皇甫之赏,啖炙之恩烦劳周𫖮之荐。
「积渐近攀援,依稀召訾毁」——渐渐地接近攀附权贵,依稀招来了诋毁。
「郴阳不果往,刘馆聊凄倚」——郴阳终究没有去成,在刘氏馆中聊且凄凉地寄居。
「俛仰秋夏交,飘然动行李」——俯仰之间秋夏交替,飘然收拾行李动身。
「凌云古空谷,中卧幽真士」——凌云山古老的空谷中,住着幽居的真人高士。
「寄书使来前,得共考经旨」——寄信让你到我面前来,得以共同考究经义旨趣。
「依从得所好,不分严霜委」——依从得到了我所好的,不顾严霜的摧折。
「宵话酒干樽,朝游屐磨齿」——夜话时酒饮干了樽,早晨出游木屐磨光了齿。
「春风忽浩荡,客兴又迁徙」——春风忽然浩荡起来,客居的兴致又迁徙了。
「邑里有名卿,相寻走函纸」——邑里有有名的公卿,相互寻访传送书信。
「淮南官未赴,盱上船犹舣」——淮南的官职还没赴任,盱眙的船还在停泊。
「禄廪见賸余,羁栖请依止」——俸禄还有些剩余,羁旅栖居请求依止。
「萧条出门去,四月大江水」——萧条地出了门去,四月里正是大江涨水。
「荏苒向枞山,愔沉傍书几」——荏苒之间前往枞山,安静沉潜地傍着书几。
「侯鲭岂无味,旅疾或多鬼」——侯门的美味难道没有滋味?只是旅途生病恐怕多鬼魅缠身。
「讽诵难呻呼,辛勤一朞矣」——吟诵时难以呻吟呼号,辛勤地过了一年。
「天书问乡贡,侮角士争起」——朝廷文书征问乡贡,角力争胜的士人们纷纷而起。
「却治举场文,归参白襕子」——回头去准备举场的文章,归去参加穿白襕的士子考试。
「征鞍遂南首,故园冲炎晷」——征骑于是向南出发,向着故园冒着炎热的日影。
「把卷诣棘闱,骈罗聚千趾」——拿着卷子去到考场,密密排列聚集了上千人。
「文章虽草草,论荐亦舋舋」——文章虽然草率,但论荐也颇有缺口缝隙。
「还与同籍公,西行望旒扆」——还与同榜的公卿,西行去朝望天子。
「于时冰雪恶,进步忧披靡」——那时冰雪天气恶劣,前行担心溃败披靡。
「迤逦达浚郊,徘徊经腊祀」——迤逦到达浚郊,徘徊度过了腊月的祭祀。
「春官未相识,退作暴顋鲤」——春官还不认识我,退下来如同搁浅的鲤鱼。
「惆怅问乡程,东随汴波驶」——惆怅地询问回乡的路程,向东随着汴河的水波驶去。
「南京𢗳懆饮,泗郡崩奔泚」——在南京烦躁地饮酒,在泗州仓皇奔逃。
「稍赴建康城,筋骸倦如死」——渐渐到了建康城,筋骨疲倦得如同死人。
「故人能俯接,未许论亨否」——故人能够俯身接纳,还不许议论亨通与否。
「到得爽气严,艅艎始东拟」——等到秋气严爽,大船才打算东行。
「悠悠豫章岸,速至日无几」——悠悠的豫章岸边,迅速到达之日没有几天。
「进叩凌云扉,图谋备驱使」——进前叩响凌云门扉,图谋充当驱使之职。
「同心颍川友,曾共长安米」——同心的颍川友人,曾经共食长安之米。
「解榻苦招延,幽轩为余启」——下榻苦心招留,幽静的轩窗为我开启。
「归来坐高馆,两见柳垂蘂」——归来坐在高馆之中,两度看到柳树垂下花蕊。
「出有冯讙车,居多穆生醴」——出门有冯讙驾车之荣,在家有穆生醴酒之待。
「为文万许卷,共学十余第」——写文章有万余卷,共同学习的有十余人及第。
「放论逼玄虚,摛辞谢狂斐」——放言论道逼近玄虚,运辞行文谢绝狂妄浮华。
「邦君颇投分,巨室能更视」——邦君颇为投缘,大户人家也能另眼相看。
「师友足成名,贫穷岂常耻」——师友足够成就名声,贫穷难道是常久的耻辱?「虽怀招隠咏,敢废事君礼」——虽然怀着招隐之咏,岂敢废弃事君之礼?「况乏一廛家,宁忘抱关仕」——况且缺乏一廛之家,怎忘抱关守门的小吏之仕?「须眉保方秀,时命固当俟」——须眉正当壮秀之年,时命固然应当等待。
「蚖肆伏神龙,山梁叹雌雉」——毒蛇穴中伏藏着神龙,山梁上感叹那雌雉,以龙困蛇穴喻才士困顿。
「徜徉亦何者,游衍姑从尔」——徜徉自在的又算什么?游衍姑且随它去。
「篮舆走仙都,皂盖绕仙寺」——坐竹轿走遍仙都,黑伞盖绕着仙寺。
「掀呀赤松笑,穨塌豫亭醉」——在赤松子面前张口大笑,在豫亭中颓然醉倒。
「极有挽袖情,非无送钩戏」——极有挽留衣袖的深情,也并非没有送钩的游戏。
「神锋正轩揭,贤诏已蒙被」——精神的锋芒正高扬,贤良的诏书已经蒙受了恩泽。
「辞学属吾徒,天衢合伊迩」——辞学属于我们这些人,天衢大道应该不远了。
「败军犹鼓勇,韬略助轻恃」——败军尚且鼓起勇气,韬略反而助长了轻率恃强。
「自负七札豪,旌麾必摩垒」——自负有射穿七札的豪勇,旌旗麾下必然要逼近敌垒。
「高心不虞祸,群吠忽满耳」——心高气傲不虞有祸,一群犬吠忽然充满耳际。
「绛灌怒如雷,魋仓众于蚁」——绛侯灌婴的怒火如雷,魋仓之徒多于蚂蚁。
「纷纭莫沮遏,回避但嗟唏」——纷纭的攻击无法阻遏,回避之余只能嗟叹唏嘘。
「大暑北路尘,匆匆二千里」——大暑天北路上的尘土,匆匆忙忙走了二千里。
「仓皇忍饥渴,迫若畏流矢」——仓皇中忍受饥渴,紧迫如同畏惧流矢。
「又见朱雀桥,重寻保康市」——又见到了朱雀桥,重新寻找保康市。
「追随国庠试,玉石混臧否」——追随参加了太学考试,玉石不分混同了好坏。
「皆谓连城珍,无劳病瑰玮」——都说我是连城之珍,不用劳烦病中的瑰伟之士。
「谁援周宣手,反弃中乡芑」——谁来援引周宣王之手,反而丢弃了中原的良种?「颠沛翅便垂,思山对蟾胐」——颠沛流离翅膀就垂下了,思念山林面对着残月。
「迢遥马鞍峡,滂湃虎林涘」——遥远的马鞍峡,澎湃的虎林岸边。
「倍道怯粮空,逢人类囚罢」——加倍赶路却担心粮尽,遇到人如同释放的囚徒。
「朝天两朱阖,寂寞徒还篚」——朝天门两扇朱红大门,寂寞地空手而归。
「无数吊唁声,伤怀泪如洗」——无数的吊唁之声,伤怀的泪水如同水洗。
「时情看成败,自昔有冰毁」——时情只看成败,自古就有冷酷的毁谤。
「将军匿风棱,县尉乃凌抵」——将军隐藏了风骨锋芒,小小的县尉却来凌辱抵消。
「云泉岂不好,消息视天理」——云泉之隐难道不好?消息要看天理如何。
「即速肥遁装,劳君屡牵褫」——赶紧收拾肥遁的行装,劳烦你屡次牵扯剥夺。
「宾筵堕盈昃,卦气尽壬癸」——宾客的筵席从满到缺,卦气已经到了壬癸之末。
「虽往省松楸,仍来仰盆锜」——虽然去祭扫了松楸坟茔,仍然来仰赖盆锜之食。
「人皆贱屑越,己独念摩揣」——人都轻贱那琐碎越轨之事,唯独我还在摩揣思量。
「会得卜终焉,尤难在轻只」——会得到最终的卜定归宿,尤其难在轻率的分别。
「赍咨灌园业,早晚工力庀」——嗟叹灌园之业,早晚会把工力备齐。
「譬彼蒙笼枝,初培就根柢」——譬如那蒙笼的树枝,起初培植就在根柢。
「求田阔陂侧,问舍长林尾」——在宽阔的陂塘旁求田,在长林的尽头问舍。
「此计或有涯,成家倍为美」——这个计划或许有尽头,成家立业加倍为美。
「侵寻见冬暮,我马议驾彼」——渐渐到了冬末,我的马商量驾车去彼处。
「请婚无高堂,授室藉媒氏」——请婚没有高堂,娶妻要凭借媒人。
「风流愧王谢,族望惭昭芉」——风流之事愧不如王谢,族望也惭于昭芉之家。
「尚恃五噫才,诸余庶忘弭」——还仗着有五噫之歌的才华,其余的或许可以忘却消弭。
「人伦喜修正,鳏党成离仳」——人伦喜欢修正完善,鳏寡之党却成了离散之人。
「驩快见芳时,承前语惉懘」——欢快地见到了芳菲之时,承受前人的话语却感到不适。
「啼鹃聒窗户,野思兼耘耔」——啼叫的杜鹃聒噪着窗户,野外的思绪兼及耕种。
「计较理锄理锄耰,踌躇背床笫」——盘算着整理锄头农具,犹豫地背对着床铺。
「栖迟抚州路,独复操尺箠」——栖迟在抚州路上,独自又拿起戒尺教鞭。
「却整半老容,临泉照清泚」——却整理着半老的容颜,对着清泉照影。
「比邻旧时叟,相见意不菲」——隔壁旧时的老翁,相见的情意并不菲薄。
「儿孙喜诗书,扬簸借糠粃」——儿孙们喜欢诗书,扬簸之间借用了糠秕。
「潭潭翠冈下,其屋亦佌佌」——深深的翠冈下面,那房屋也很简陋。
「虚徐事毛锥,脱略辍金耜」——从容地从事毛笔之事,脱略地放下了金色的农具。
「盘飧得笋蕨,满腹餍青紫」——盘中饭菜得到笋和蕨菜,满腹餍足于青紫之味。
「或酌山泉醪,醇香溢吟觜」——有时斟上山泉酿的酒,醇香溢满了吟咏的嘴角。
「逍遥度晨夕,次第遗轩陛」——逍遥地度过早晚,渐渐忘却了朝廷殿陛。
「秪欲养疏慵,谁能论钦企」——只想养着疏懒之性,谁能论什么钦慕企盼。
「柴薪渐营度,且阅灌园技」——柴薪渐渐地经营筹划,且温习灌园的技艺。
「必可了余生,功名付尘滓」——必能了此余生,功名交给尘滓。
「安排聚鸡栅,编织钓鱼䉂」——安排好聚集鸡群的栅栏,编织好钓鱼的竹具。
「刬草种筼筜,扶栏栽枸杞」——铲去杂草种上大竹,扶着栏杆栽上枸杞。
「多年此谋熟,愿与尺鷃比」——多年这个计划已经成熟,愿意与那小雀为比。
「平昔侥幸非,从今定休已」——平昔的侥幸之心是错误的,从今确定休止了。
「书边夜来酌,酩酊乱终始」——在书边夜里来饮酒,酩酊大醉乱了始终。
「夜半睡魄醒,追惟到前此」——半夜睡魂醒来,追想到了此前的一切。
「悲哉二千日,倏忽象转跬」——悲哉两千个日子,倏忽之间如象转动半步。
「中间事变繁,何啻亿及秭」——中间事变繁多,何止亿万。
「讙愉漫颜面,愁痛彻骨髓」——欢愉不过是浮在颜面之上,愁痛却彻入骨髓。
「若不悔先迷,将何异虫豸」——若不悔悟先前的迷途,将如何区别于虫豸?「向来与君住,成熟至汝尔」——从前与你同住,成熟到了如此地步。
「计成合初终,三回倒吾指」——计议的成败合乎始终,三回扳着指头数算。
「当时盍簪辈,今者隔彼己」——当时同聚的人们,如今彼此隔绝了。
「朱张既分明,陈夏浪同轨」——朱张二人已经分明了,陈夏却随意走上了同一条路。
「咨余逼衰晚,谋望只寻咫」——嗟叹我已逼近衰晚之年,谋望只在咫尺之间。
「打并矜衒名,都卢让辽豕」——打消了矜衒名声的念头,全都让给那辽东之豕。
「吾生大魂梦,世路万疮痏」——我这一生如同大梦一场,世路上万千创伤。
「作诗解君颐,恨少月露体」——作诗来解开你的笑颜,只恨缺少月露般的清丽体式。
艺术手法
此诗以自传体叙事,篇幅宏大而脉络清晰。从灌园离乡到谒见名流、学道凌云、出仕淮南、科举入京,再到谗谤归田,诗人以编年体的方式详述了自己大半生的经历。
「高心不虞祸,群吠忽满耳」以「不虞」与「忽满」的对比写出了政治打击的猝不及防。
「绛灌怒如雷,魋仓众于蚁」以绛灌之怒与魋仓之众的比喻写出了政敌的凶猛与众多。
「颠沛翅便垂,思山对蟾胐」以翅垂蟾缺的意象写出了失败后的颓唐与对山林之思。
「安排聚鸡栅,编织钓鱼䉂」以归田后的具体安排写出了与功名诀别的决心。末段「悲哉二千日」以深情的回顾作结,将一生的坎坷浓缩为「讙愉漫颜面,愁痛彻骨髓」的对句,沉痛至极。
总体评价
吕南公此诗是一篇以诗歌形式写成的自传,详述了从出仕到归田的全过程。此诗篇幅宏大、叙事详尽、情感充沛,是吕南公诗歌中最具自传性质的作品。
「讙愉漫颜面,愁痛彻骨髓」是全诗最痛切之语,写出了功名场中表面的欢愉与内心的深痛。末以「功名付尘滓」的决绝与「悲哉二千日」的回望收束,既有归田的坚定也有回首的怅惘,是一篇兼具文学与史料价值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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