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劝农
宋 · 罗愿
译文
国有四民,各分一职。
国家有四种百姓,各分一种职业。
农次于士,盖尊稼穑。
农民仅次于士人,是因为重视耕种收获。
日出当作,日入乃息。
太阳出来就应当劳作,太阳落山才可休息。
用天分地,以足衣食。
顺应天时分辨地利,来满足衣食之需。
菖叶初生,于是始耕。
菖蒲叶子刚刚长出,这时开始耕作。
务限既入,农事转急。
官府的公务期限已过,农事变得更加紧迫。
禾当播种,乘雨接湿。
庄稼到了播种的时候,要趁着雨水湿润时赶紧种下。
高田大豆,榆荚为候。
高处田地种大豆,以榆树结荚为时令。
三月区处,油麻穄黍。
三月里分区种植,种油麻穄子黄米。
时当警窃,图葺墙宇。
此时应当防范偷盗,修整围墙房屋。
蚕沙麦种,四月收贮。
蚕沙和麦种,四月里收好贮藏。
开渠决窦,以待暴雨。
开挖渠道疏通水口,来防备暴雨。
月建在午,秧苗入土。
到了午月,秧苗插入田中。
女工织作,三伏炎暑。
女工织布劳作,正当三伏酷暑。
七月芟草,烧治荒田。
七月里割除杂草,烧荒整治田地。
大麦小麦,上戊社前。
大麦小麦,要在上戊日和社日之前播种。
禾欲上场,九月涂仓。
庄稼将要上场,九月里涂刷仓库。
缉绩布缕,十月多霜。
纺织布匹麻线,十月里多降霜冻。
冬至埋谷,预试五种。
冬至时埋下谷种,预先试验五类种子。
不宜者轻,宜者则重。
不适合的重量轻,适合的重量重。
腊月粪地,治碓雕桑。
腊月里给土地施肥,修整碓臼修剪桑树。
修治农器,向春则忙。
修理整治农具,到了春天就忙碌了。
四时之务,展转相寻。
四季的农事,循环往复相继不断。
既有常产,当有常心。
既然有了固定的产业,就应当有安分守己的心。
鸡豚兼蓄,枣栗成林。
鸡猪都要兼养,枣树栗树长成林。
我念此州,土多冒占。
我考虑这个州,土地多被人冒名占据。
纷纷刬请,扰扰定验。
纷纷请求划拨,扰扰地勘定查验。
雨泽空过,失天之时。
雨水白白流过,错失了天时。
生意不发,失地之脂。
作物生长不好,丧失了土地的肥力。
身力不出,枉堕四肢。
体力不付出,白白浪费了四肢。
于私无益,于官亦亏。
对私人没有好处,对官府也有亏损。
耕既不深,难行根脉。
耕作既然不深,根脉难以舒展。
耘既不勤,众草之宅。
除草既然不勤,田地便成了众草的住所。
粪若不施,谷不精泽。
施肥如果不充足,谷子就不会饱满有光泽。
收若不速,风雨狼藉。
收获如果不及时,风雨来袭便一片狼藉。
若能开垦,处处良田。
如果能开垦荒地,到处都是良田。
若能灌溉,岁岁丰年。
如果能引水灌溉,年年都是丰收之年。
古来开亩,广尺深尺。
自古以来开田作亩,宽一尺深一尺。
长亩三条,于中种植。
每长亩分三条,在中间种植。
渐锄陇草,爬土亩中。
逐渐锄去垄上的草,把土耙到亩中。
苗根日深,耐旱与风。
苗根一天天扎深,耐得住旱灾和风灾。
又有区种,与亩不同。
还有区田种法,与亩田法不同。
方深六寸,种禾一丛。
每区方深六寸,种一丛禾苗。
七寸一区,匀如棋局。
七寸设一区,均匀如同棋盘格子。
区收三升,亩号百斛。
每区能收三升,每亩号称能收百斛。
用力既到,所收亦多。
工夫用到了,收获也就多了。
比之漫撒,效验如何。
比起漫撒播种,效果如何一看便知。
凡苗之长,全在粪壤。
凡是禾苗的生长,全靠肥料土壤。
器欲巧便,牛须肥健。
农具要精巧便利,耕牛必须肥壮健硕。
其或无牛,以人牵犁。
如果没有牛,就用人来拉犁。
彼此换工,惟在心齐。
互相换工帮忙,关键在于齐心协力。
游手浮堕,讥笑父祖。
游手好闲懒散堕落,讥笑父祖的勤劳。
一时之逸,终身之苦。
一时的安逸,换来终身的困苦。
稍识文字,莫弄官方。
稍微认识几个字,不要去搅弄官府词讼。
暂然得理,不可为常。
偶尔占了道理,不能当作常态。
劝尔保身,孝谨无辱。
劝你们保重自身,孝顺谨慎免受屈辱。
劝尔居家,省俭常足。
劝你们持家过日子,节俭度日常能满足。
兄弟同心,勿营私曲。
兄弟要同心协力,不要营谋私利偏袒。
年丰感谢,休厌米谷。
丰收之年要感恩,不要厌烦米谷粗食。
官租未送,莫尝酒肉。
官府租税尚未缴纳,不要先品尝酒肉。
不寻闲事,门户清肃。
不去招惹闲事,家门清静严整。
粗然不阙,教子习读。
粗茶淡饭不致匮乏,要教育孩子读书学习。
渐入士类,光庇宗族。
渐渐进入士人的行列,光耀庇护宗族。
岁时礼节,亲隣往复。
逢年过节遵守礼节,与亲邻互相来往。
孙曾济济,所谓受福。
子孙满堂人才济济,这就是所谓的享福。
古有茅容,鸡供母馔。
古时有茅容,用鸡供养母亲的饮食。
自将野菜,与客同饭。
自己却端着野菜,与客人一同吃饭。
张氏九世,同居相爱。
张公艺一家九代,共同居住互相友爱。
官家亲问,写忍以对。
官家亲自来问,写下忍字来回答。
郄公贫馁,甥姪孤遗。
郄公贫穷饥饿,外甥侄儿孤苦遗落。
饭藏两颊,以活两儿。
把饭藏在两颊之中,来养活两个孩子。
王丹在乡,亲行农野。
王丹在乡间,亲自走到农田野外。
多载酒肴,劝赏勤者。
带着许多酒菜,劝勉奖赏勤劳的人。
前贤所为,可以为师。
前代贤人的作为,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
美哉农者,国之良民。
美好啊农民,是国家的良民。
直道本业,必养其亲。
走正道务本业,必定赡养双亲。
奸未必富,拙未必贫。
奸诈未必能富,笨拙未必就穷。
地道无穷,天有冬春。
大地的道理无穷无尽,上天有冬天也有春天。
筋力在己,日用日新。
体力在自己身上,日用日新。
俯仰求人,莫如求身。
仰面求人不如依靠自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鄂州劝农之作。全诗以四言为主,从四民分工讲起,详述十二个月的农事安排,再从农法、粪壤、耕具讲到人事——游手好闲之害、孝谨节俭之德,末以古人贤行(茅容、张氏、郄公、王丹)为范,劝农者勤于本业。全篇体近《月令》而杂以训诫,是宋代劝农文的典型写法。
逐句解读
「国有四民,各分一职。农次于士,盖尊稼穑。」国家有四民,各分一种职责。农排在士之后,因为重视稼穑。
「农次于士」写士农工商的排序,「尊稼穑」写农事的根本地位。
「日出当作,日入乃息。用天分地,以足衣食。」日出就应劳作,日入才能休息。利用天时分地力,来满足衣食。
「用天分地」写顺应天时地利。
「菖叶初生,于是始耕。务限既入,农事转急。」菖蒲叶初生时开始耕作。征役期限一过,农事转为急迫。
「菖叶初生」即春初,「务限」指征役期限。
「禾当播种,乘雨接湿。高田大豆,榆荚为候。」稻禾当播种,要趁雨后趁湿。高田种大豆,以榆荚为物候。
「乘雨接湿」写趁墒播种,「榆荚为候」写以物候定时。
「三月区处,油麻穄黍。时当警窃,图葺墙宇。」三月分区种植,油麻穄黍。此时当防盗贼,修缮墙屋。
「区处」即分区安排作物,「警窃」写防盗。
「蚕沙麦种,四月收贮。开渠决窦,以待暴雨。」蚕沙和麦种四月收贮。开挖渠道决开水窦,以等待暴雨。
「蚕沙」即蚕粪可肥田,「决窦」写疏通水道。
「月建在午,秧苗入土。女工织作,三伏炎暑。」五月秧苗入土。女工纺织,在三伏炎暑中。
「月建在午」即五月。
「七月芟草,烧治荒田。大麦小麦,上戊社前。」七月割草,烧荒治田。大麦小麦,在上戊社前收割。
「上戊社」即秋社。
「禾欲上场,九月涂仓。缉绩布缕,十月多霜。」稻禾要上场,九月涂抹仓库。纺绩布缕,十月多霜。
「涂仓」写修整仓库以备储粮。
「冬至埋谷,预试五种。不宜者轻,宜者则重。」冬至埋谷种,预先试种五谷。不宜种的地方轻种,宜种的地方重种。
「试五种」写因地制宜。
「腊月粪地,治碓雕桑。修治农器,向春则忙。」腊月给田施肥,修整碓和修剪桑树。修治农器,一到春天就忙起来。
「粪地」写施基肥,「雕桑」即修剪桑树。
「四时之务,展转相寻。既有常产,当有常心。」四季的农务循环相接。既有常产就当有恒心。
「常产」写固定的产业,「常心」写安定的心态。
「鸡豚兼蓄,枣栗成林。」兼养鸡猪,枣栗成林。写副业经营。
「我念此州,土多冒占。纷纷刬请,扰扰定验。」我想到此州,土地多被冒名占夺。纷纷划界请求,扰扰地勘定验实。
「冒占」写豪强占田,「定验」写核实田亩。
「雨泽空过,失天之时。生意不发,失地之脂。」雨泽白白过去,失去了天时。生机不发,失去了地力。
「失天之时」「失地之脂」写荒废天时地利。
「身力不出,枉堕四肢。于私无益,于官亦亏。」体力不出,白白荒废四肢。对私无益,对官也有亏。
「枉堕四肢」写懒惰之害。
「耕既不深,难行根脉。耘既不勤,众草之宅。」耕得不深,根系难以下扎。耘得不勤,成了杂草的居所。
「难行根脉」「众草之宅」写耕作不精的后果。
「粪若不施,谷不精泽。收若不速,风雨狼藉。」不施肥,谷粒不饱满。不速收,风雨中狼藉一片。
「精泽」写谷粒光泽,「狼藉」写收割不及时的损失。
「若能开垦,处处良田。若能灌溉,岁岁丰年。」若能开垦,处处都是良田。若能灌溉,年年都是丰年。
「古来开亩,广尺深尺。长亩三条,于中种植。」古来开亩,宽一尺深一尺。长亩三条,在中间种植。写古法区田。
「渐锄陇草,爬土亩中。苗根日深,耐旱与风。」逐渐锄去垄上草,把土推到亩中。苗根日渐深扎,耐旱耐风。
「又有区种,与亩不同。方深六寸,种禾一丛。」又有区种法,与亩田不同。方深六寸,种禾一丛。写区田法的密植。
「七寸一区,匀如棋局。区收三升,亩号百斛。」七寸一区,均匀如棋局。一区收三升,一亩号称百斛。写区田法的高产。
「用力既到,所收亦多。比之漫撒,效验如何。」用力到了,收成也多。比之漫撒,效验如何。写精耕细作胜过粗放。
「凡苗之长,全在粪壤。器欲巧便,牛须肥健。」凡苗的生长,全靠粪壤。农具要巧便,牛要肥健。写耕作的关键。
「其或无牛,以人牵犁。彼此换工,惟在心齐。」若无牛,用人牵犁。彼此换工,全在齐心。写互助合作。
「游手浮堕,讥笑父祖。一时之逸,终身之苦。」游手好闲,讥笑父祖的勤劳。一时的安逸,终身的困苦。
「讥笑父祖」写不肖子孙的轻薄。
「稍识文字,莫弄官方。暂然得理,不可为常。」稍识文字,不要玩弄官府词讼。暂时得理,不可为常。写不要好讼。
「劝尔保身,孝谨无辱。劝尔居家,省俭常足。」劝你们保身,孝敬谨慎免受辱。劝你们居家,省俭常足。
「兄弟同心,勿营私曲。年丰感谢,休厌米谷。」兄弟同心,不要营私曲。年丰要感恩,不要嫌弃米谷。
「官租未送,莫尝酒肉。不寻闲事,门户清肃。」官租未缴,不要品尝酒肉。不寻闲事,门户清肃。
「粗然不阙,教子习读。渐入士类,光庇宗族。」衣食粗然不缺,教孩子读书。渐渐进入士类,光耀庇护宗族。
「岁时礼节,亲隣往复。孙曾济济,所谓受福。」岁时礼节,亲邻往来。子孙济济,就是所谓的受福。
「古有茅容,鸡供母馔。自将野菜,与客同饭。」古有茅容,鸡供母亲食用。自己端野菜,与客人同吃。写茅容的孝道。
「张氏九世,同居相爱。官家亲问,写忍以对。」张氏九世同居,互相友爱。官家亲自询问,写「忍」字作答。写张公艺百忍持家。
「郄公贫家。
「郄公贫馁,甥姪孤遗。饭藏两颊,以活两儿。」郄公贫困饥饿,收养甥侄孤儿。把饭藏在两颊中,来养活两个孩子。写郄公的仁爱。
「王丹在乡,亲行农野。多载酒肴,劝赏勤者。」王丹在乡间,亲自巡视农野。多载酒肴,劝赏勤勉的人。写王丹奖勤罚惰。
「前贤所为,可以为师。」前贤的作为,可以效法为师。
「美哉农者,国之良民。直道本业,必养其亲。」美哉农者,国家的良民。走正道务本业,必定赡养双亲。
「奸未必富,拙未必贫。地道无穷,天有冬春。」奸猾未必富,笨拙未必贫。地道无穷,天有冬春——天道轮回。
「筋力在己,日用日新。俯仰求人,莫如求身。」筋力在自己,日日用日日新。仰面求人,不如求自己。
艺术手法
全诗以四言为主,体制仿《诗经》《月令》,以月令为纲,以训诫为辅,以典故为范。结构上先农时、次农法、再次人事、末以贤行,层次分明。
「奸未必富,拙未必贫」以朴素的对仗写出了天道的公正。
总体评价
此诗是宋代劝农文的佳作,兼具农学价值与道德训诫。
「筋力在己,日用日新。俯仰求人,莫如求身」四句是全篇精神的凝聚——自力更生、不仰赖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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