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示妻子
宋 · 陆游
译文
明日当北征,竟夕起复眠。
明天就要北上远行了,整夜辗转难眠起来又躺下。
悲虫号我傍,青灯照我前。
秋虫在我身旁悲鸣,青灯在我面前闪烁。
妇忧衣裳薄,纫线重敷绵。
妻子担心我穿的衣服太薄,穿针引线再缝上一层棉絮。
儿为检药笼,桂姜手炮煎。
儿子替我翻检药笼,亲手炮制煎熬桂姜等药物。
墩堠默可数,一念已酸然。
沿途的烽火台墩可以默默数来,一想到旅途便已心酸了。
使忧能伤人,我得复长年。
如果忧愁能够伤人,我又怎能活到如今这般年纪。
同生天壤间,人谁无一廛。
同样生在天地之间,谁人不该有一处安身的居所呢?
伤哉独何辜,皇皇长可怜。
可悲啊唯独我有什么罪过,要惶惶不安地长期颠沛流离。
破屋不得住,风雨走道边。
破屋都住不下,在风雨中奔走在路边。
呼天得闻否,赋与何其偏。
呼喊上天能听到吗?造化赋予人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离家示妻子」,是陆游离家远行前夕写给妻子的一首长诗。全诗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写了离家前夜的家庭生活场景——妻子担忧丈夫衣薄而为其缝制棉衣、儿子翻检药笼为父亲准备药物。继而诗人抒发了对家庭生活的眷恋、对漂泊命运的悲叹和对天道不公的质问。全诗情真意切,朴素感人,是陆游家庭诗中的杰作。
逐句解读
「明日当北征,竟夕起复眠」——明天就要北上了,整夜辗转难眠,起来又躺下。此句以失眠写离家的焦虑。
「悲虫号我傍,青灯照我前」——秋虫在我身旁悲鸣,青灯在我面前照明。此句以秋虫和青灯渲染离别的凄凉氛围。
「妇忧衣裳薄,纫线重敷绵」——妻子担心我穿的衣服太薄,穿针引线再缝上一层棉絮。此句以妻子的动作写深情。
「儿为检药笼,桂姜手炮煎」——儿子替我翻检药笼,亲手炮制煎熬桂姜等药物。
「桂姜」是暖身驱寒的药物。
「墩堠默可数,一念已酸然」——沿途的烽火台墩可以默默数来,一想到旅途便已心酸。
「墩堠」即路边的烽火台,是旅途的标志。
「使忧能伤人,我得复长年」——如果忧愁能够伤人,我又怎能活到如今这般年纪。此句以自嘲口吻写忧愁之深。
「同生天壤间,人谁无一廛」——同样生在天地之间,谁人不该有一处安身的居所。「廛」即古代城市平民的居住地,此句发出对基本生存权的呼吁。
「伤哉独何辜,皇皇长可怜」——可悲啊唯独我有什么罪过,要惶惶不安地长期颠沛流离。
「皇皇」即惶惶不安。
「破屋不得住,风雨走道边」——破屋都住不了,在风雨中奔走在路边。
「呼天得闻否,赋与何其偏」——呼喊上天能听到吗?造化赋予人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公!结句以对天发问的方式表达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为主,穿插抒情和议论。前六句是精细的家庭场景描写,以妻子的缝衣和儿子的煎药两个细节来表现家人的深情。后半部分转入抒情和议论,以「同生天壤间」的哲学思考、「伤哉独何辜」的悲叹、「赋与何其偏」的天问,将个人的离愁上升为对命运不公的普遍性质疑。全诗语言质朴,不事雕琢,以真情感人。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陆游最动人的家庭诗之一。诗中妻子「纫线重敷绵」和儿子「桂姜手炮煎」的细节,虽然平凡,却饱含着家人之间最朴素最真挚的爱。诗人将这种家庭的温暖与被迫离家的悲哀并置,使离别的痛苦更加沉重。诗的后半部分从个人遭遇上升到对命运的质疑,从「人谁无一廛」的基本诉求到「赋与何其偏」的天问,展现了一个饱受命运折磨的诗人对不公世界的呐喊。全诗不加修饰,真情毕露,读来令人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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