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暑
宋 · 陆游
译文
六月暑方剧,喘汗不支持。
六月高温正值最猛烈之际,大口喘气汗流浃背身体快撑不住了。
逃之顾无术,惟望树影移。
想要逃避暑热却苦于没有办法,只能眼巴巴看着树影慢慢移动。
或谓当读书,或劝把酒卮。
有人说应当读书来忘却暑热,有人劝端起酒杯喝上几杯。
或夸作字好,萧然却炎曦。
有人夸口写好毛笔字就能心静凉快,萧然忘却头顶的烈日。
或欲溪上钓,或思竹间棋。
有人想去溪边钓鱼消磨时光,有人想在竹林中下一盘棋。
亦有出下策,买簟倾家赀。
也有人出了个下策,倾尽家财去买一张好竹席。
赤脚蹋增冰,此计又绝痴。
光脚踩在冰块上凉快,这办法又极其愚蠢可笑。
我独谓不然,愿子少置思。
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希望诸位少在消暑上花心思。
方今诏书下,淮汴方出师。
当今皇上的诏书已经下达,淮水汴水流域正出动大军出征。
黄旗立辕门,羽檄昼夜驰。
军营辕门外竖着黄色旗帜,紧急军书日夜不停地飞速传递。
大将先擐甲,三军随指挥。
大将率先穿上铠甲,三军将士随之听从指挥行动。
行伍未尽食,大将不言饥。
队伍中士兵还没有全都吃上饭,大将不会先说自己饿了。
渴不先饮水,骤不先告疲。
口渴了不能先去喝水,冲锋的时候不能先说疲倦。
吾侪独安居,茂林荫茅茨。
我们这些人却独自安居,在茂密树林荫蔽的茅草屋里。
脱巾濯寒泉,卧起从其私。
摘下头巾用清凉泉水洗脸,躺着起来都随自己心意。
于此尚畏热,鬼神其可欺。
在这种情况下还嫌热怕热,怎么能对得起天地鬼神呢。
坐客皆谓然,索纸遂成诗。
在座的客人都说有道理,于是要来纸笔写下了这首诗。
便觉窗几间,飒飒清风吹。
顿时觉得窗户和几案之间,有飒飒的清风吹拂而来。
赏析
题解
这首诗以"剧暑"为题,从个人的酷暑之苦联想到前线将士的艰辛。诗人列举了种种消暑的方法——读书、饮酒、写字、钓鱼、下棋、买竹席等,然后笔锋一转,想到此时此刻朝廷正在淮汴一带出兵作战,将士们披甲上阵、忍饥挨渴,而自己安然住在茂林茅屋之中,如果还怕热就太对不起天地鬼神了。
逐句解读
「六月暑方剧,喘汗不支持。」六月的高温正到了最猛烈的程度,大口喘气、汗流浃背,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开篇以极端的生理反应写出酷暑之难耐。
「逃之顾无术,惟望树影移。」想要逃避暑热却苦于没有法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树影慢慢地移动,期盼着时间过去。
"无术"写出了完全的无助——面对酷暑,人什么都做不了。
「或谓当读书,或劝把酒卮。」有人说应当读书来忘却暑热,有人劝我端起酒杯喝几杯。列举了第一种和第二种消暑建议。
「或夸作字好,萧然却炎曦。」有人夸口说写好毛笔字就能心静自然凉,萧然忘却头顶的烈日。这是第三种建议——以写字的专注来消暑。
「或欲溪上钓,或思竹间棋。」有人想去溪边钓鱼消磨时间,有人想找竹林里下一盘棋。这是第四和第五种消暑方式。
「亦有出下策,买簟倾家赀。」也有人出了个下策——倾尽家财买一张好竹席。这是第六种,被诗人评为"下策",暗含幽默。
「赤脚蹋增冰,此计又绝痴。」光着脚踩在冰块上,这个办法又极其愚蠢。
"绝痴"二字极其生动——在酷暑中踩冰固然荒唐,但被热到这种地步的人确实什么都想试。
「我独谓不然,愿子少置思。」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希望大家少花些心思在消暑上。
「方今诏书下,淮汴方出师。」当今皇上的诏书已经下达,淮水和汴水流域正出动大军征伐。
「黄旗立辕门,羽檄昼夜驰。」军营辕门外竖立着黄色旗帜,紧急军书日夜不停地飞速传递。
"羽檄"是插着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
「大将先擐甲,三军随指挥。」大将首先穿上铠甲,三军将士随之听从指挥行动。
"擐甲"即穿甲。
「行伍未尽食,大将不言饥。」队伍中的士兵还没有吃上饭,大将不会说自己饿了。描写军队纪律严明、将帅与士兵同甘共苦。
「渴不先饮水,骤不先告疲。」口渴了不能先去喝水,冲锋的时候不能先说疲倦。描写士兵在酷暑中坚持战斗的艰辛。
「吾侪独安居,茂林荫茅茨。」我们这些人却独自安居在茂密的树林荫蔽下的茅草屋里。将前线将士和后方自己对比。
「脱巾濯寒泉,卧起从其私。」摘下头巾用清凉的泉水洗把脸,躺着起来都随自己的心意。这是后方闲适生活的写照。
「于此尚畏热,鬼神其可欺。」在这种情况下还怕热,怎么能对得起天地鬼神呢?这是全诗的核心论点——前方将士在酷暑中忍饥挨渴作战,我们在后方享受清凉却还嫌热,简直是对鬼神的欺骗。
「坐客皆谓然,索纸遂成诗。」在座的客人都觉得有道理,于是要来纸笔写下了这首诗。
「便觉窗几间,飒飒清风吹。」写完这首诗,顿时觉得窗户和几案之间,有飒飒的清风吹来。以诗消暑,以精神的力量战胜身体的燥热。
艺术手法
一是先铺陈后转折,前半首铺陈了六种消暑方法(读书、饮酒、写字、钓鱼、下棋、买席),然后一笔荡开,转入对前线战事的描写,结构上形成巨大的转折。二是对比强烈,前线将士的艰苦(擐甲、未食、不饮、不告疲)与后方诗人的安逸(安居、濯泉、卧起从私)形成尖锐对比。三是叙事与议论结合,前半部分以叙事为主,后半部分以议论为主,两者自然衔接。四是以"飒飒清风"结尾,既是身体感受的变化(写诗时忘却了炎热),也是精神升华的象征。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陆游爱国情怀最直接、最热烈的体现之一。诗人从个人的酷暑之苦出发,想到了前方将士在烈日下浴血奋战的场景,顿时感到自己的怕热是一种可耻的矫情。
"行伍未尽食,大将不言饥""渴不先饮水,骤不先告疲"等句,以朴素的语言写出了军队的纪律和将士的牺牲,读来令人动容。全诗由日常生活切入、以家国情怀作结,将个人的消暑问题转化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体现了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崇高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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