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用昔人蜀道诗韵
宋 · 陆游
译文
曩自白帝城,一马独入蜀。
从前从白帝城出发,独自骑马进入蜀地。
昼行多水湄,夜宿必山麓。
白天行路多在河流旁边,夜间住宿必定在山脚下。
时闻木客啸,常忧射工毒。
不时听到山中木客的呼啸声,常常担心被毒虫蜇伤。
蜿蜒蛇两头,踸踔夔一足。
蜿蜒爬行的两头蛇,单脚跳跃的夔兽出没。
岂惟耳目骇,直恐性命促。
岂止是耳目受到惊骇,简直担心性命难保。
稍历葭萌西,遂出剑阁北。
渐渐经过葭萌关以西,然后出了剑阁以北。
奴僵不敢诉,马病犹尽力。
仆人冻僵了不敢诉说辛苦,马匹病了还在拼命赶路。
我亦困人客,一日带屡束。
我也被客居他乡所困,一天之内腰带多次收紧日渐消瘦。
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
最怀念苍溪县,送别客人时那座绿树环绕的驿亭。
豆枯狐兔肥,霜早柿栗熟。
豆秸枯黄时狐兔肥壮,早霜降临后柿子板栗成熟。
酒酸压查梨,妓野立土木。
酒味酸涩比梨子好不了多少,歌妓粗野如同木雕泥塑。
主别意益勤,我去疲已极。
主人送别时情意愈加殷勤,我离去时已经疲惫到极点。
行行求旅店,借问久乃得。
一路寻找旅店,四处打听很久才找到。
溪声答歌长,灯焰照影独。
溪水声回应着长长的歌声,灯焰照着我孤独的身影。
村深寒更甚,薪尽烧箦竹。
村深处寒气更重,柴火烧完了只好烧竹床取暖。
须臾风雨至,终夕苦漏屋。
不一会儿风雨到来,整夜苦于屋顶漏雨。
于时厌道途,自誓弃微禄。
那时就厌倦了旅途奔波,发誓要放弃微薄的官俸。
犹几三十年,始谢祝史职。
可是又过了将近三十年,才终于辞去祠禄官职。
君恩念笃老,内阁使寓直。
君王恩典体念我的年老,让我在内阁中值班。
亦思秋豪报,力惫艺黍稷。
也想尽微薄之力报效国家,但力气已衰竭只能回去种庄稼。
却寻少时书,开卷有惭色。
回头翻找少年时读过的书,打开书卷却感到惭愧。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怀旧用昔人蜀道诗韵」,是一首以回忆入蜀经历为主题的长篇五言古诗。诗人以详尽的笔触回忆了当年从白帝城出发、独自骑马入蜀的艰辛旅途,其中既有山川的险峻、旅途的困苦,也有当地淳朴的人情和风物。全诗以怀旧为线索,将一生的仕隐经历串联起来,是一篇浓缩的自传式诗作。
逐句解读
「曩自白帝城,一马独入蜀。」从前从白帝城出发,独自骑马进入蜀地。「曩」即从前。
「昼行多水湄,夜宿必山麓。」白天行路多在水边,夜间住宿一定在山脚下。
「时闻木客啸,常忧射工毒。」不时听到山中樵夫的呼啸声,常常担心被毒虫蜇伤。
「木客」指山中樵夫或传说中山中精怪,「射工」即蜮,传说中能含沙射人的毒虫。
「蜿蜒蛇两头,踸踔夔一足。」蜿蜒爬行的两头蛇,单脚跳跃的夔兽。这些都是蜀地传说中的奇异生物,写出了蜀地的荒蛮可怖。
「岂惟耳目骇,直恐性命促。」岂止是耳目受到惊骇,简直担心性命难保。
「稍历葭萌西,遂出剑阁北。」渐渐经过葭萌关以西,然后出了剑阁以北。葭萌和剑阁都是入蜀的险要关隘。
「奴僵不敢诉,马病犹尽力。」仆人冻僵了不敢诉说,马匹病了还在拼命赶路。
「我亦困人客,一日带屡束。」我也被客居他乡所困,一天之内腰带多次收紧(形容日渐消瘦)。
「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最怀念苍溪县,送别客人时那个绿树环绕的驿亭。
「豆枯狐兔肥,霜早柿栗熟。」豆秸枯黄时狐兔肥壮,早霜降临后柿子板栗成熟。写蜀地秋天的风物。
「酒酸压查梨,妓野立土木。」酒味酸涩比梨子好不了多少,歌妓粗野像木雕泥塑一样。这些写实描写带有幽默色彩。
「主别意益勤,我去疲已极。」主人送别时情意愈加殷勤,我离去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行行求旅店,借问久乃得。」走了一段又一段寻找旅店,打听了很久才找到。
「溪声答歌长,灯焰照影独。」溪水声回应着长长的歌声,灯焰照着孤独的身影。
「村深寒更甚,薪尽烧箦竹。」村庄深处寒气更重,柴火烧完了只好烧竹床。
「须臾风雨至,终夕苦漏屋。」不一会儿风雨来了,整夜受着漏雨房屋的苦。
「于时厌道途,自誓弃微禄。」那时候就厌倦了奔波的道路,发誓要放弃微薄的官俸。
「犹几三十年,始谢祝史职。」可是又过了将近三十年,才终于辞去了祠禄官职。
「祝史」指掌管祭祀的官。
「君恩念笃老,内阁使寓直。」君恩体念我这年老之人,让我在内阁值班。
「亦思秋豪报,力惫艺黍稷。」也想尽微薄之力报效国家,但力气已经衰竭只能回去种庄稼了。
「却寻少时书,开卷有惭色。」回头翻找少年时读过的书,打开书卷却感到惭愧——年少时的壮志如今大多落空了。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长篇叙事的结构,以入蜀之旅为主线,穿插了大量的细节描写。从自然环境的险恶(蛇两头、夔一足、漏屋)到人情世故(主人殷勤、仆人僵冻),从饮食(酒酸、查梨)到住宿(箦竹、漏屋),全方位地再现了旅途的艰辛。诗歌最后由回忆转向当下,以「开卷有惭色」收束,将一生的经历浓缩在开合书卷的一瞬间,极为凝练。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规模宏大的回忆性诗作,堪称陆游入蜀经历的史诗式记录。全诗以朴实的叙事语言,将入蜀途中种种艰辛写得历历在目。最感人之处在于结尾的转折:从壮年入蜀的意气风发,到晚年归隐的疲惫落寞,「开卷有惭色」五个字包含了多少人生的况味。诗人的惭愧不是因为学问不够,而是因为少年壮志大多未能实现。这种坦诚的自省,正是陆游诗歌最打动人心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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