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中热不可过中夜起坐作诗寄五郎
宋 · 陆游
译文
众星若银砾,老桂卧海底。
满天繁星如同银色的砂砾,月中桂树仿佛沉卧在海底。
中夜热不解,病叟推枕起。
半夜酷热仍然无法消解,多病的老翁推开枕头坐了起来。
悲虫号草根,孤萤照野水。
悲鸣的虫儿在草根间哀号,孤单的萤火虫照亮了野外的水面。
树头风急生,喘汗真一洗。
树梢上忽然生出一阵急风,喘息流汗的苦楚一下子被洗去了。
追忆总角初,学古颇自喜。
回忆童年时代,学习古人之道还颇有自得之喜。
祝身愿耆老,常恐抱志死。
祈愿自己能得高寿,又常怕带着未酬的壮志死去。
岂知才术疏,空自凋发齿。
哪里知道才学疏浅,白白地让头发凋零牙齿脱落。
功名永无期,禄不饱妻子。
功名永远没有指望,微薄的俸禄连妻儿都养不饱。
归耕力又惫,得粟半糠秕。
回乡种田体力又已疲乏,收获的粟米一半是糠和秕谷。
诗书不可頼,如倚折足几。
诗书也靠不住了,就像倚靠一张断了腿的小桌。
大儿逾六十,逐食走千里。
大儿子已经过了六十岁,为谋生奔波在千里之外。
路途况艰梗,累月书一纸。
路途本来就艰难阻塞,好几个月才寄来一封信。
岂不念归省,屡请辄见柅。
难道不想回来探望吗?多次请假却总是被阻拦。
幸吾未极衰,汝行姑少止。
幸好我还没有极度衰弱,你出远门的事暂且先缓一缓。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伏天酷暑难耐之时,诗人半夜热得无法入睡,起身写信给五儿(子虡)。诗中从眼前的暑热写到一生的坎坷,从自身的失意写到对儿子的牵挂,情真意切,是陆游家书体诗歌的代表作。全诗以口语化的笔调娓娓道来,如同家书般亲切自然。
逐句解读
「众星若银砾,老桂卧海底。」满天繁星如同银色的砂砾,月中的老桂树仿佛沉卧海底(指月光暗淡)。以写景起兴,描绘暑夜星月的景象。
「中夜热不解,病叟推枕起。」半夜酷热难消,多病的老翁推开枕头坐了起来。
「悲虫号草根,孤萤照野水。」悲鸣的虫子在草根间哀叫,孤独的萤火虫照亮了野外的水塘。以悲虫、孤萤渲染出凄清孤寂的氛围。
「树头风急生,喘汗真一洗。」树梢上忽然刮起急风,让人喘息流汗的感觉一下子洗去了。写暑夜忽来一阵凉风。
「追忆总角初,学古颇自喜。」回忆起童年时代,学习古人之道颇感自喜。
「祝身愿耆老,常恐抱志死。」祈愿自身能够长寿,常怕带着未酬的壮志死去。
「岂知才术疏,空自凋发齿。」哪里料到才学疏浅,白白地让头发白了、牙齿掉了。
「功名永无期,禄不饱妻子。」功名永远没有指望,俸禄连妻儿都养不活。
「归耕力又惫,得粟半糠秕。」回乡耕田体力又已疲惫,收获的粟米一半是糠秕。
「诗书不可頼,如倚折足几。」诗书也靠不住了,就像靠在一条断了腿的案几上。
「大儿逾六十,逐食走千里。」大儿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为了谋生奔波千里之外。
「路途况艰梗,累月书一纸。」路途本来就艰难阻塞,几个月才寄来一封信。
「岂不念归省,屡请辄见柅。」难道不想回来省亲吗?多次请求却总是被阻拦。
「幸吾未极衰,汝行姑少止。」幸好我还没有极度衰老,你远行的事暂且先缓一缓吧。
艺术手法
此诗以时间为线索组织全篇:从"中夜"写到"总角初"再回到当下,时间的跳跃与人生经历的回顾交织在一起。全诗语言质朴如话,"禄不饱妻子""得粟半糠秕"等句直白而不加修饰,却因此更加感人。
"诗书不可頼,如倚折足几"的比喻极为精妙——将一生信仰的诗书之道比作断腿的案几,既是自嘲也是对时代不重文人的感慨。结尾四句写给儿子的话尤其令人动容,"幸吾未极衰"看似安慰,实则是强颜欢笑,"汝行姑少止"是不想让儿子为自己奔波的父爱。
总体评价
这首五古是陆游家书诗中最感人的一首。从暑夜不寐起笔,一路写到童年的志向、中年的失意、老年的贫困、对儿子的牵挂,情感线索绵延不绝。诗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败与无奈,"功名永无期,禄不饱妻子"的自白令人心酸。但在这份坦率中又有着不屈的生命力量和对亲人的深厚感情。全诗以家常语写至深之情,不事雕琢而感人至深,是陆游诗歌中最具人间烟火气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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