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笔送僧义冲
宋 · 楼钥
译文
一气行太虚,流形纷不齐。
天地一气运行于太虚之中,化生的万物形态纷繁各不相同。
要之本无物,洞然无足疑。
归根到底本来无一物,洞然明鉴毫无疑问。
梵志有至言,还我未生时。
梵志有一句至理名言:还我未生之前的状态。
烧了似不曾,亦有毛僧词。
烧尽了好像从未有过,也有僧人如此说。
冲师名家子,少年习裘箕。
义冲师是名门子弟,少年时便修行禅业。
谈吐霏木屑,落笔皆珠玑。
谈吐如木屑纷纷洒落,下笔写出的都是珠玑般的妙文。
自称十年来,不复念作诗。
他自称十年来,已不再有作诗的念头。
空门坐枯禅,绮语知昨非。
在佛门中坐枯禅,知道写诗作赋是过去的错误。
闻之意已消,谈笑到日西。
听了这话我俗念已消,谈笑直到太阳西沉。
习气终未尽,旧编还自携。
但习气终究没有断尽,旧日的诗编还是自己带着。
秀句堪供佛,古作力可追。
秀美的诗句堪可供奉佛前,古风之作有力量追攀前贤。
爱玩不去手,未免成一痴。
爱不释手,未免成了一种痴迷。
又欲上西湖,驻锡来语离。
他又要前往西湖,驻锡前来辞别。
我生堕宿业,笔砚置藩篱。
我今生堕于宿业之中,笔砚成了我的藩篱。
拔擢困胃肾,未老神已疲。
仕途升迁使身心困顿,还未老精神已经疲惫。
几欲焚故藁,要使心清夷。
好几次想烧掉旧诗稿,要让心境清明平夷。
君诗既不作,何不等弃之。
你既然已不再作诗,何不也把它丢掉。
万事都放下,一意探玄机。
万事都放下,一心去探求禅门玄机。
语罢复自笑,无使高人知。
说完又自己笑了,不要让高人知道。
作诗固无用,参禅亦胡为。
作诗固然无用,参禅又是为了什么?
劝人反自蹈,此纸何必挥。
劝别人放下自己反而重蹈覆辙,这张纸又何必去写。
不如两俱忘,他时赤体归。
不如诗和禅都忘掉,将来赤裸裸地归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楼钥送别僧人义冲之作。义冲乃名家之子,少年出家习禅,十年不念作诗,然旧习未除,仍携旧编爱玩不释。诗人借此赠别之际,既赞其才华,又论诗禅之辩,最终以"两俱忘"作结,表达了对诗禅皆应放下的旷达之思。
逐句解读
「一气行太虚,流形纷不齐」——天地一气运行于太虚之中,化生万物纷繁不齐,开篇以气化论起笔,点明万物本源。
「要之本无物,洞然无足疑」——归根到底本来无一物,洞然明鉴无可怀疑,引入佛家空观。
「梵志有至言,还我未生时」——梵志有至理名言:还我未生之前的状态,借梵志之语言说归本之意。
「烧了似不曾,亦有毛僧词」——烧尽了好像从未有过,也有毛僧如此言说,以禅宗公案喻万法皆空。
「冲师名家子,少年习裘箕」——义冲师是名家子弟,少年即习禅修之业。
「谈吐霏木屑,落笔皆珠玑」——谈吐如木屑般纷纷洒落,落笔皆是珠玑之文,赞其才辩与文采。
「自称十年来,不复念作诗」——自称十年来已不再有作诗之念。
「空门坐枯禅,绮语知昨非」——在空门中枯坐参禅,知道绮语作词是昨日之非。
「闻之意已消,谈笑到日西」——闻此言我俗念已消,谈笑直到日暮西沉。
「习气终未尽,旧编还自携」——然习气终究未尽,旧日诗编仍自行携带。
「秀句堪供佛,古作力可追」——秀丽诗句堪供奉于佛前,古风之作力可追攀前贤。
「爱玩不去手,未免成一痴」——爱不释手,未免成了一种痴念。
「又欲上西湖,驻锡来语离」——又要前往西湖,驻锡来辞别。
「我生堕宿业,笔砚置藩篱」——我今生堕于宿业之中,笔砚成为藩篱束缚。
「拔擢困胃肾,未老神已疲」——仕途拔擢使身心困顿,未老精神已疲惫。
「几欲焚故藁,要使心清夷」——几次想焚烧旧日诗稿,要使心境清明平夷。
「君诗既不作,何不等弃之」——你既已不作诗,何不同样弃之。
「万事都放下,一意探玄机」——万事都放下,一心探求禅门玄机。
「语罢复自笑,无使高人知」——说完又自笑,不要让高人知道。
「作诗固无用,参禅亦胡为」——作诗固然无用,参禅又为何事?此句翻转前论,直指禅亦不可执。
「劝人反自蹈,此纸何必挥」——劝人放下自己反蹈其辙,这张纸又何必挥写。
「不如两俱忘,他时赤体归」——不如诗与禅两俱忘却,他日赤裸归去。末句化用禅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之意,以双遣双非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全诗以议论为主,采用对话体式的展开方式,从赞义冲之才到论诗禅之辩,层层递进。最妙处在于"劝人反自蹈"的自我解嘲与"参禅亦胡为"的二次翻转——先劝义冲弃诗参禅,继而又否定参禅本身,最终以"两俱忘"的般若空观统摄全篇。语言上佛家语与日常语交错使用,"梵志""毛僧""绮语""枯禅"等佛语与"珠玑""痴""藩篱"等世俗语并置,形成亦庄亦谐的语调。
总体评价
此诗虽为送别之作,实为一篇诗禅之辩的哲理诗。楼钥不满足于一般的赠别抒情,而是借义冲"十年不作诗"的由头,深入探讨诗与禅的关系,最终以"两俱忘"的彻悟超越二元对立。这种自我否定式的思辨结构,使全诗超越了寻常赠别诗的格局,颇具宋代士大夫援禅入诗的典型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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