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
宋 · 楼钥
译文
永和岁癸丑,群贤会兰亭。
永和九年癸丑年,众多贤士会聚于兰亭。
流觞各赋诗,风流见丹青。
流觞曲水各自赋诗,风流雅事见于丹青画卷。
右军草禊序,文采粲日星。
王右军起草禊序,文采灿烂如同日月星辰。
选文乃见遗,至今恨昭明。
选录文章时竟被遗漏,至今令人恨怨昭明太子。
字画最能意,自言胜平生。
字画最能传达心意,右军自言胜过平生之作。
七传到永师,袭藏过金籝。
七代传到智永禅师,珍藏胜过金箱。
辩才尤秘重,名已彻天庭。
辩才和尚尤其秘藏珍视,名声已经传到朝廷。
屡诏不肯献,托言堕戎兵。
屡次下诏不肯献出,推托说在兵乱中遗失了。
妙选萧御史,微服山阴行。
精妙地选派萧御史,微服前往山阴。
谲诡殆万状,径取归神京。
手段诡谲变化万端,径直取走带回京师。
辩才恍如失,何异敕六丁。
辩才恍然若失,如同被六丁神将取走一般。
文皇好已甚,丁宁殉昭陵。
唐文皇喜爱至极,嘱咐以之殉葬昭陵。
当时冯赵辈,临写赐公卿。
当时冯承素赵模等人,临摹后赐予公卿。
惟此定武本,谓出欧率更。
唯有这定武本,据说出自欧阳询之手。
采择独称善,遂以镌瑶琼。
采择中独称善本,于是刻于美石之上。
流传迨五季,皆在御寝扃。
流传到五代时期,都在宫中锁藏。
耶律残石晋,睥睨不知名。
耶律攻灭石晋,侧目而视不知其名。
意必希世宝,毡裹载辎𫐌。
料想必定是稀世之宝,用毡包裹装在辎车上。
帝𤜱既北去,弃与朽壤并。
帝子既然北去,弃之与朽烂的泥土并列。
久乃遇知者,龛置太守厅。
很久以后才遇到识货之人,供奉放置在太守厅中。
或云政宣闲,此石归绍彭。
有人说政和宣和年间,此石归于绍彭。
又言入内府,宣取恐违程。
又有人说入于内府,宣令取走恐怕耽误时限。
焚膏继短晷,拓本手不停。
点灯续照于短日之中,拓印的手不停歇。
叠纸至三四,肥瘠遂异形。
叠纸到三四层,笔画的肥瘦便有了不同形态。
南渡愈难见,得者辄相矜。
南渡之后更难见到,得到的人动辄自夸。
我见十数本,对之心欲酲。
我见过十几个本子,面对它们心中像要醉了。
汪侯端明子,嗜古自弱龄。
汪侯是端明殿学士之子,自幼就嗜好古物。
锦囊荷倾倒,快覩喜失声。
锦囊倾倒而出,痛快地观看高兴得失声。
带流及右天,往往字不成。
带水旁和右边天字的笔画,往往字形不完整。
而此独全好,护持如有灵。
而此本独完好无缺,护持着似乎有神灵。
尤王号博雅,异论谁与评。
尤袤王厚之号称博雅,不同的论调谁来评定。
硬黄极摹写,唐人苦无称。
硬黄纸上极力摹写,唐人苦于没有称述。
赝本满东南,琐琐不足呈。
赝本遍布东南各地,琐碎不足呈看。
犹有婺与抚,碔砆近璜珩。
还有婺州和抚州的本子,似玉非玉接近美玉。
右军再三作,已觉不称情。
右军再三重新书写,已觉得不能称心如意。
心慕且手追,安能效笔精。
心中仰慕且手上追仿,怎能仿效到笔法精妙。
响搨固近似,形似神不清。
响拓固然近似,形似而精神不清。
不如参其意,到手随纵横。
不如参悟其意趣,到手后随心纵横挥洒。
况我笔素拙,何由望群英。
况且我笔力素来笨拙,怎能企望赶上诸位英杰。
近亦得旧物,庶几窥典刑。
近来也得到一件旧物,庶几可以窥见典范。
此本更高胜,着语安敢轻。
此本更加高妙超胜,怎么敢轻率下评语。
孤风邈难继,怅望冥鸿征。
孤高的风度邈远难以继承,怅望冥鸿远飞而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楼钥跋汪季路所藏《兰亭修禊序》拓本之作。诗中详细叙述了《兰亭序》从王羲之书写到唐太宗获取再到定武本流传的全过程,并对各种版本加以品评,是一篇以诗体写成的书法史。
逐句解读
「永和岁癸丑,群贤会兰亭」——永和九年癸丑,群贤会聚兰亭。
「流觞各赋诗,风流见丹青」——流觞曲水各自赋诗,风流雅事见诸丹青。
「右军草禊序,文采粲日星」——右军起草禊序,文采灿若日星。
「选文乃见遗,至今恨昭明」——选文时竟被遗漏,至今怨恨昭明太子。
「字画最能意,自言胜平生」——字画最能传其心意,自言胜过平生之作。
「七传到永师,袭藏过金籝」——七代传到永禅师,珍藏胜过金箱。
「辩才尤秘重,名已彻天庭」——辩才尤其秘藏重视,名声已彻天庭。
「屡诏不肯献,托言堕戎兵」——屡次下诏不肯献出,推托说被兵乱遗失。
「妙选萧御史,微服山阴行」——精妙地选派萧御史,微服前往山阴。
「谲诡殆万状,径取归神京」——手段诡谲变化万端,径直取走归于京师。
「辩才恍如失,何异敕六丁」——辩才恍然若失,如同被六丁神将取走。
「文皇好已甚,丁宁殉昭陵」——文皇喜爱至极,嘱咐殉葬昭陵。
「当时冯赵辈,临写赐公卿」——当时冯承素、赵模等人,临写赐予公卿。
「惟此定武本,谓出欧率更」——唯有此定武本,据说是欧阳询所临。
「采择独称善,遂以镌瑶琼」——采择独称善本,于是刻于美石之上。
「流传迨五季,皆在御寝扃」——流传到五代,都在宫中锁藏。
「耶律残石晋,睥睨不知名」——耶律攻灭石晋,侧目而视不知其名。
「意必希世宝,毡裹载辎𫐌」——料想必是稀世之宝,用毡裹住装在车上。
「帝𤜱既北去,弃与朽壤并」——帝子既已北去,弃之与朽壤并列。
「久乃遇知者,龛置太守厅」——久后才遇到识货之人,置放于太守厅中。
「或云政宣闲,此石归绍彭」——有人说政和宣和年间,此石归于绍彭。
「又言入内府,宣取恐违程」——又有人说入于内府,宣取恐怕耽误时限。
「焚膏继短晷,拓本手不停」——点灯续照于短日之中,拓本之手不停。
「叠纸至三四,肥瘠遂异形」——叠纸到三四层,肥瘦便有了不同形态。
「南渡愈难见,得者辄相矜」——南渡后更难见到,得到的人动辄自夸。
「我见十数本,对之心欲酲」——我见过十几个本子,面对它们心里像要醉了。
「汪侯端明子,嗜古自弱龄」——汪侯是端明之子,自幼嗜好古物。
「锦囊荷倾倒,快覩喜失声」——锦囊倾倒而出,痛快观看高兴得失声。
「带流及右天,往往字不成」——带水旁和右边天字,往往字形不完整。
「而此独全好,护持如有灵」——而此本独完好,护持着似有神灵。
「尤王号博雅,异论谁与评」——尤袤王厚之号称博雅,不同论调谁来评定。
「硬黄极摹写,唐人苦无称」——硬黄纸极力摹写,唐人苦于无称述。
「赝本满东南,琐琐不足呈」——赝本遍布东南,琐碎不足呈看。
「犹有婺与抚,碔砆近璜珩」——还有婺州与抚州本,似玉非玉接近美玉。
「右军再三作,已觉不称情」——右军再三重写,已觉不能称心。
「心慕且手追,安能效笔精」——心慕并且手追,怎能仿效笔法精妙。
「响搨固近似,形似神不清」——响拓固然近似,形似而神不清。
「不如参其意,到手随纵横」——不如参悟其意趣,到手后随心纵横。
「况我笔素拙,何由望群英」——况且我笔力素来笨拙,怎能企望群英。
「近亦得旧物,庶几窥典刑」——近来也得到旧物,庶几可以窥见典范。
「此本更高胜,着语安敢轻」——此本更加高妙,怎么敢轻率下语。
「孤风邈难继,怅望冥鸿征」——孤高的风度邈远难继,怅望冥鸿远征。
艺术手法
全诗以书法史为经,以版本鉴别为纬,堪称一首学术性极强的题跋诗。叙事部分详尽而流畅,从永和九年到唐太宗再到定武本的流传,每个环节都交代清楚。品评部分精审而有见地,"形似神不清""不如参其意"等语道出了书法鉴赏的精义。
"叠纸至三四,肥瘠遂异形"是关于拓本鉴别的专业知识,写入诗中别开生面。结尾从品书转入自谦,"况我笔素拙"以退为进,"孤风邈难继"既赞兰亭之高妙又叹自身之不足,收束得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楼钥题跋诗中的力作,以七言古诗的体裁写书法史与版本考辨,堪称诗体学术著作。全篇既具学者的严谨,又有诗人的才情,从叙事到品评到抒怀,层次分明而气脉贯通。对定武本流传史的叙述尤为精彩,是研究兰亭序版本的重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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