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郡之初寻属愆亢有议举旧典取湫水征巫觋以致祷而涉旬靡应农事方急遣罢去越翊日渐获优洽

宋 · 刘筠

译文

优诏将州任,视政才旬时。

奉朝廷优诏出任州郡长官,治理政事才不过十来天。

田畯诉炎暵,坐虞多稼萎。

农官诉说酷暑干旱,坐愁庄稼将会枯萎。

云将掉头去,波臣涸辙危。

云神掉头而去,水族如同困于干涸的车辙中岌岌可危。

行部殊未及,随车杳难期。

巡视属县尚未来得及,随车降雨更是渺茫难期。

往惭神父化,徒令旱母嗤。

自愧不如古时贤臣以德化天,徒然被旱魃嗤笑。

诸曹白事者,雩典举旧规。

各曹官吏禀报事务,提议按照旧规举行雩祭求雨。

郡北岐棘山,上有三湫池。

郡城北面的岐棘山上,有三处湫池。

衙吏洁斋往,汲水置缥瓷。

衙中吏员斋戒洁净后前往,汲取湫水装入青瓷瓶中。

朝服领巫觋,诘旦迓诸岐。

身着朝服带领巫觋,清晨在岔路口迎候神灵。

舁以结彩舆,奉以五龙祠。

将湫水抬上结彩的轿舆,供奉于五龙祠中。

自是率宾介,寅午款于斯。

自此率领僚属,每日寅时午时到此祭拜。

纷敷荐楮镪,浸渍洒杨枝。

纷纷摆放纸钱祭品,以杨枝蘸水洒净。

瓦𬬻松香髓,匏樽黍酌醨。

瓦炉中焚烧松香,匏樽中斟上黍米浊酒。

四壁绘神变,正筵塑灵仪。

四壁绘着神仙变化的图像,正中席位上塑着神灵法相。

悕若叶公牖,怪甚葛仙陂。

可怖如同叶公窗上画的龙,怪异甚于葛仙陂塘的传说。

老觋十数辈,勃屑头如魌。

十多个老巫觋,步履蹒跚,头上戴着魌头面具。

童巫及伶倡,貌寝语喽囇。

年幼的巫童和伶人,相貌丑陋,说话含糊不清。

但多瓮盎质,曾乏婉娈姿。

大多是粗笨如瓮罐之质,毫无婉约美好之姿。

交手操铃拂,合噪屡僛僛。

双手摇铃挥拂,众人齐声喧闹,手舞足蹈。

喧尘着蓬发,秽汗落粉颐。

喧闹扬起的尘土沾在蓬乱头发上,污浊的汗珠从涂粉的下巴滴落。

一问且一呕,掩鼻以帨褵。

每问一次神便呕吐一回,旁人只好用佩巾掩住鼻子。

朝𬯀蔚旋败,成震巽散之。

早晨云气聚起旋即消散,雷声刚成便被风吹散。

巽风暮欲息,窍行呼复来。

傍晚风将要停息,穴窍中发出呼啸又引来风起。

慢黩固已甚,诞妄相凭随。

亵渎神灵已经十分严重,荒诞妄说相互附和依随。

如是者浃日,仅得沾服滋。

像这样过了整整十天,仅仅沾湿了衣襟而已。

嗟予政无状,百拜胡敢辞。

叹息我为政无方,百般跪拜怎敢推辞。

矧夫民习俗,姑用慰赍咨。

况且百姓有此风俗习惯,姑且用来安抚他们的忧虑。

抑闻古人言,天鉴本无私。

但我曾听闻古人说,上天的鉴察本无私心。

神道贵得一,何乃托邪师。

神道贵在归于正一,怎能托付邪巫呢。

遽俾送湫勺,撤役勤蠒丝。

立即命人送回湫水,撤去祈雨的劳役,转而勤理蚕桑农事。

申明恤刑诏,梃重舍轻疑。

重新申明慎用刑罚的诏令,审慎处理重刑与轻疑之案。

从此四三日,油霈洽封圻。

此后不过三四日,甘霖沛然而降,润泽了整个辖境。

又闻尧汤世,水旱轸君慈。

又闻尧帝商汤之世,水旱之灾牵动君王的慈悯之心。

振救自有术,敛散适所宜。

赈灾自有良方,粮食的聚散调配各得其宜。

元元无菜色,九载尚熙熙。

百姓没有饥馑的面色,九年灾荒尚能安居乐业。

周礼地官职,皇舞虽有祈。

周礼地官的职掌中,皇舞祈雨虽有这样的礼制。

道经莅天下,伤民诚弗为。

以正道治理天下,伤害百姓之事诚不可为。

惟神禀聪正,远鬼务肃祗。

愿神明秉承聪明正直之德,远离鬼魅务必恭敬从事。

愿守有常德,可戒兴妖思。

愿守持恒常之德,可以戒除兴妖作怪的念头。

赏析

题解
此诗题名极长,叙其事由:刘筠赴任之初,正值大旱,有人提议按旧典取湫水、征巫觋祈雨,旬日无效而农事紧急,遂遣散巫觋、撤去祈雨之举,不料此后数日即获甘霖。诗中详细记述了巫觋祈雨的荒诞场面,继而反思天人之际、政事与神道的关系,主张为政以德、敬鬼神而远之,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理性务实的政治思想。

逐句解读
「优诏将州任,视政才旬时」——奉朝廷优诏出任州郡长官,治理政事才不过十来天。

「田畯诉炎暵,坐虞多稼萎」——农官诉说酷暑干旱,坐愁庄稼将会枯萎。

「云将掉头去,波臣涸辙危」——云神掉头而去,水族如同困于干涸车辙岌岌可危。

「行部殊未及,随车杳难期」——巡视属县尚未来得及,随车降雨更是渺茫难期。

「往惭神父化,徒令旱母嗤」——自愧不如古时贤臣以德化天,徒然被旱魃嗤笑。

「诸曹白事者,雩典举旧规」——各曹官吏禀报事务,提议按旧规举行雩祭求雨。

「郡北岐棘山,上有三湫池」——郡城北面岐棘山上,有三处湫池。

「衙吏洁斋往,汲水置缥瓷」——衙中吏员斋戒洁净后前往,汲取湫水装入青瓷瓶中。

「朝服领巫觋,诘旦迓诸岐」——身着朝服带领巫觋,清晨在岔路口迎候神灵。

「舁以结彩舆,奉以五龙祠」——将湫水抬上结彩的轿舆,供奉于五龙祠中。

「自是率宾介,寅午款于斯」——自此率领僚属,每日寅时午时到此祭拜。

「纷敷荐楮镪,浸渍洒杨枝」——纷纷摆放纸钱祭品,以杨枝蘸水洒净。

「瓦𬬻松香髓,匏樽黍酌醨」——瓦炉中焚烧松香,匏樽中斟上黍米浊酒。

「四壁绘神变,正筵塑灵仪」——四壁绘着神仙变化的图像,正中席位上塑着神灵法相。

「悕若叶公牖,怪甚葛仙陂」——可怖如同叶公窗上画的龙,怪异甚于葛仙陂塘的传说。

「老觋十数辈,勃屑头如魌」——十多个老巫觋,步履蹒跚,头上戴着魌头面具。

「童巫及伶倡,貌寝语喽囇」——年幼的巫童和伶人,相貌丑陋,说话含糊不清。

「但多瓮盎质,曾乏婉娈姿」——大多是粗笨如瓮罐之质,毫无婉约美好之姿。

「交手操铃拂,合噪屡僛僛」——双手摇铃挥拂,众人齐声喧闹,手舞足蹈。

「喧尘着蓬发,秽汗落粉颐」——喧闹扬起的尘土沾在蓬乱头发上,污浊的汗珠从涂粉的下巴滴落。

「一问且一呕,掩鼻以帨褵」——每问一次神便呕吐一回,旁人只好用佩巾掩住鼻子。

「朝𬯀蔚旋败,成震巽散之」——早晨云气聚起旋即消散,雷声刚成便被风吹散。

「巽风暮欲息,窍行呼复来」——傍晚风将要停息,穴窍中发出呼啸又引来风起。

「慢黩固已甚,诞妄相凭随」——亵渎神灵已经十分严重,荒诞妄说相互附和依随。

「如是者浃日,仅得沾服滋」——像这样过了整整十天,仅仅沾湿了衣襟而已。

「嗟予政无状,百拜胡敢辞」——叹息我为政无方,百般跪拜怎敢推辞。

「矧夫民习俗,姑用慰赍咨」——况且百姓有此风俗习惯,姑且用来安抚他们的忧虑。

「抑闻古人言,天鉴本无私」——但我曾听闻古人说,上天的鉴察本无私心。

「神道贵得一,何乃托邪师」——神道贵在归于正一,怎能托付邪巫。

「遽俾送湫勺,撤役勤蠒丝」——立即命人送回湫水,撤去祈雨的劳役,转而勤理蚕桑农事。

「申明恤刑诏,梃重舍轻疑」——重新申明慎用刑罚的诏令,审慎处理重刑与轻疑之案。

「从此四三日,油霈洽封圻」——此后不过三四日,甘霖沛然而降,润泽了整个辖境。

「又闻尧汤世,水旱轸君慈」——又闻尧帝商汤之世,水旱之灾牵动君王的慈悯之心。

「振救自有术,敛散适所宜」——赈灾自有良方,粮食的聚散调配各得其宜。

「元元无菜色,九载尚熙熙」——百姓没有饥馑的面色,九年灾荒尚能安居乐业。

「周礼地官职,皇舞虽有祈」——周礼地官的职掌中,皇舞祈雨虽有这样的礼制。

「道经莅天下,伤民诚弗为」——以正道治理天下,伤害百姓之事诚不可为。

「惟神禀聪正,远鬼务肃祗」——愿神明秉承聪明正直之德,远离鬼魅务必恭敬从事。

「愿守有常德,可戒兴妖思」——愿守持恒常之德,可以戒除兴妖作怪的念头。

艺术手法
此诗以叙事为主,兼具议论,结构上可分为三大部分:前半部分叙述旱情与巫觋祈雨的起因经过,中间描写巫觋作法的荒诞场面,后半部分转入议论反思。描写巫觋的段落最为精彩,作者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将巫觋的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老觋十数辈,勃屑头如魌」写其形貌怪异,「交手操铃拂,合噪屡僛僛」写其动作滑稽,「喧尘着蓬发,秽汗落粉颐」写其污浊不堪,「一问且一呕,掩鼻以帨褵」写其场面令人作呕——这些描写既是写实也是讽刺,以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将巫觋祈雨的荒谬本质揭示无遗。议论部分善用对比:巫觋祈雨十日仅得「沾服滋」,而罢巫修政后不过三四日即获「油霈洽封圻」,事实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论据。末段引用尧汤典故与周礼制度,以古鉴今,使议论具有经典依据,增强了说服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宋代难得一见的以批判巫觋祈雨为主题的长篇叙事诗。刘筠以亲历者的身份,将一场荒诞的祈雨闹剧完整记录,从巫觋的丑态到天象的无应,从撤巫的决断到甘霖的降临,每一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为政以德,敬鬼远邪。诗中叙事生动而讽刺辛辣,议论恳切而不失温厚,既不否定天道的存在,也不迷信巫术的效力,而是在理性与信仰之间找到了儒家的中道。

「申明恤刑诏,梃重舍轻疑」一句点明为政之要在修德慎刑,非在迷信鬼神,可谓全诗的点睛之笔。此诗不仅有文学价值,更有社会史料价值,为研究宋代民间信仰与士大夫观念提供了珍贵的文本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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