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贾仲武

宋 · 刘弇

译文

贾侯器宇何轩昂,下视龊龊真秕糠。

贾侯的气度何等轩昂不凡,俯视那些龌龊之辈真如秕糠。

眉分八字髭根黄,自许忠胆铁石刚。

八字眉分两边胡须根根发黄,自许忠心赤胆坚如铁石。

雕弓一挽一石强,锦臂错出虬青苍。

雕弓一拉便有一石的强力,刺青的手臂上虬龙纹青苍交错。

匣剑排射星斗光,壮心飞过祁连傍。

匣中宝剑射出星斗般的光芒,壮志飞越到祁连山旁。

架鹰朝按血染裳,铁骢骑出辔闹装。

架鹰出猎衣衫被鲜血染红,骑着铁骢马出驰辔饰华美繁盛。

健儿前呵檛列行,捷矢齐指云中鸧。

健儿在前呵道排成行列,利箭齐齐射向云中的飞鸧。

岂惟武力称擅场,亦有文价腾焜煌。

难道只在武艺上称雄擅场,文名也同样辉煌灿烂。

新诗字字古锦囊,清论洒落飞天潢。

新写的诗字字如古锦囊中的珍品,清雅的议论如天河之水倾洒。

险韵千百敢独当,管锋落纸铿琳琅。

千百个险韵敢于独自承当,笔锋落纸铿然如琳琅玉石。

古文探讨屋壁藏,史传山岳遗毫芒。

古文探讨屋壁中珍藏的典籍,史书研读精微到山岳间遗落的毫芒。

酒酣往往歌慨慷,连卷大白鲸吞航。

酒酣之时常常慷慨高歌,接连痛饮大杯如鲸鱼吞航。

自云畴昔富文章,家在冀北边一方。

他说自己早年以文章富盛自负,家在冀北边地一方。

天书屡膺贡州乡,云衢卜日横骞翔。

朝廷诏书屡次征召贡于州乡,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翱翔云路。

中间落泊志不偿,武科拉取如截肪。

中途却落泊失意壮志未酬,被武科拉去选取如同截取脂肪般轻易。

况有豪气十丈长,蟠蛰仅类绊骕骦。

况且豪气足有十丈之长,却被蟠蛰困住如同绊住了骏马骕骦。

苦恨天骄久颉颃,抚臂便觉大袂攘。

苦恨北方天骄长久以来与我抗衡,抚臂便觉要挥起大袖攘除边患。

坐縻岁月耗囷仓,口厌醇酿饱肉粱。

却只能坐耗岁月空费粮仓,口中厌倦了美酒吃饱了肉食。

吾非斯人可相望,要且报国真不忘。

我虽不敢与那些先贤相提并论,但报效祖国之心确实未曾忘怀。

我来自东甫春阳,邂逅绀宇同一觞。

我从东方来正值春日暖阳,在佛寺中与你邂逅同饮一杯。

幅巾轻蓰追徜徉,促膝调笑初无妨。

戴幅巾穿便服追随漫步徜徉,促膝谈笑一开始便毫无妨碍。

自知投分出泛常,豁如馁腹得糗粻。

深知彼此的情分超出寻常,畅快如同饥腹之人得到了干粮。

短长不复置形相,落去䁹睨决壅防。

不再计较长短得失看人形貌,抛开一切睥睨防备畅所欲言。

嵇生转觉嗜锻忙,高阳还因酒发狂。

如同嵇康反而觉得嗜好打铁忙碌,又如高阳酒徒因酒而发狂。

漫叟戏规祇搅肠,㗦嘈不减笛弄羌。

漫叟戏谑规劝只是搅人肠肚,嘈杂喧闹不亚于吹奏羌笛。

截竹岳顶掀沧浪,拨云春茗夸头汤。

截取山岳之巅的竹管汲取沧浪之水,拨开云雾烹春茶夸耀头道茶汤。

爽齿旋复行蔗浆,黄金大颗披橘穰。

爽口之后又喝起蔗浆,黄金般的大颗橘瓣剥开橘囊。

插首往往罗幽芳,顷兹行乐殊未央。

头上常常插满幽香的花草,此刻的行乐实在尚未尽兴。

更辱邀我临山冈,大壶载酒冽鼻香。

更有幸承蒙邀我登临山冈,大壶载着美酒香气冽鼻。

果饤梨栗庖麏麞,韩刘黄胡狄与张。

果盘中陈列着梨栗,厨房里烹制着獐鹿,韩刘黄胡狄与张诸友齐聚。

一一潇洒杂珮珩,高谈终日佛老庄。

一一风度潇洒如佩玉杂陈,终日高谈佛学老庄之道。

妙理密契矢插房,绝倒顿足争跄踉。

妙理默契如同箭矢插入箭房,大笑绝倒顿足争相踉跄。

罢去追惜成悢悢,谁谓夫君气特扬。

散席离去追惜不已怅然若失,谁说夫君的气概格外昂扬。

投以大句尤加详,启函惬兴剧爬疡。

你赠我长篇大句尤其详尽,打开信函畅快的心情如同搔到痒处。

忽疑写睇临望羊,高跻欲斧李杜吭。

忽然觉得你如登高远望,高攀欲斩李杜之喉而代之。

麟凤自是品物祥,邀予属和驰缣缃。

你如麟凤本是祥瑞之物,邀我唱和传送诗笺。

直取夷险分驽良,九牛犒师始落铓。

直取险易之分来辨别优劣,如九牛犒劳军队方才显露锋芒。

正喜先获大脔尝,洪河下涌淼沛滂。

正喜先得大块佳肴品尝,又觉你才华如洪河涌流浩荡滂沛。

囚屯众鬼纳大荒,脱走束缚投桁杨,泞郎瞰临获与臧。

囚禁众鬼流放大荒,挣脱束缚投向刑具,泞郎居高临下辨别善恶获臧。

满注羿矢连九旸,沉魂夜泣青女霜。

满注后羿之箭连射九日,沉魂在夜间哭泣于青女秋霜之中。

此来继辱厚意将,殆欲引辙观怒螗。

此番又承蒙你厚意相待,几乎要引我来看那如怒螗般的才华。

狗尾续貂弥足伤,雕胡未易加糠䵃。

狗尾续貂更令人伤感,雕胡米上不易再加粗糠。

抟空方见一鹗飏,短翮便可枪榆枋。

搏击长空才见一鹗翱翔,短翅之鸟却只能飞到榆枋之间。

咄嗟岂得不知量,区区琐碎久嗜菖。

叹息之间怎能不自量力,我不过是区区长久嗜好琐碎之人。

食鱼谁敢期大鲂,尚欲勉强牵牛箱。

食鱼之人谁敢期望得到大鲂鱼,只想勉强牵拉牛车而已。

无盐弄姿映康庄,难工祗益羞姬姜。

如同丑女无盐在大道上卖弄姿容,难以工巧只会让美女姬姜蒙羞。

聊将瓦砾酬琮璜,终愧后乘非腾骧。

姑且拿瓦砾来酬答你的琮璜美玉,终究惭愧不能如后乘骏马般奔腾。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刘弇赠予友人贾仲武的长篇七古。贾仲武其人文武兼备,既有武人豪迈之气,又有文士锦绣之才,然仕途蹭蹬,壮志未酬。诗人在此诗中先极力铺写贾氏武艺与文才之盛,次写其怀才不遇之困,再叙两人相识交游之乐,最后以谦辞作答其赠诗,全诗气势磅礴,笔力雄健,是宋诗中难得的赠答长篇。

逐句解读
「贾侯器宇何轩昂,下视龊龊真秕糠。」开篇即以仰视笔法勾勒贾氏气度不凡,视世俗龌龊如秕糠,奠定全诗推崇基调。

「眉分八字髭根黄,自许忠胆铁石刚。」描写其面相英武,八字眉、黄须,自许忠心胆量坚如铁石,凸显刚烈性格。

「雕弓一挽一石强,锦臂错出虬青苍。」写其膂力过人,能挽一石强弓,臂上刺青如虬龙盘曲,武人形象跃然纸上。

「匣剑排射星斗光,壮心飞过祁连傍。」宝剑出匣光芒如星,壮志远飞至边塞祁连,以空间之远衬壮志之高。

「架鹰朝按血染裳,铁骢骑出辔闹装。」携鹰出猎,衣衫染血;骑铁骢马,辔饰华美,尽显武将豪纵。

「健儿前呵檛列行,捷矢齐指云中鸧。」健儿开道,利箭齐发射向空中飞鸧,场面壮观。

「岂惟武力称擅场,亦有文价腾焜煌。」笔锋一转,由武及文,谓其不唯武艺超群,文名亦辉煌灿烂。

「新诗字字古锦囊,清论洒落飞天潢。」新诗字字如锦囊珍品,清谈议论如天河水倾泻而下。

「险韵千百敢独当,管锋落纸铿琳琅。」敢于独当险韵,笔锋落纸铿然如玉鸣。

「古文探讨屋壁藏,史传山岳遗毫芒。」古文钻研深入屋壁所藏之经,史书研读精微到毫芒之分。

「酒酣往往歌慨慷,连卷大白鲸吞航。」酒酣放歌慷慨激昂,连饮大杯如鲸吞航船,豪迈之气毕现。

「自云畴昔富文章,家在冀北边一方。」贾氏自述早年以文章自负,家在冀北边地。

「天书屡膺贡州乡,云衢卜日横骞翔。」多次应举及第,本可飞黄腾达。

「中间落泊志不偿,武科拉取如截肪。」中途落泊壮志未酬,被武科选取如同割取脂肪般轻易,暗示不甘以武人自限。

「况有豪气十丈长,蟠蛰仅类绊骕骦。」豪气十丈却被困顿,如骏马被绊,壮志难伸。

「苦恨天骄久颉颃,抚臂便觉大袂攘。」恨北方天骄长久抗衡,抚臂欲攘除边患,爱国之心可见。

「坐縻岁月耗囷仓,口厌醇酿饱肉粱。」却只能坐耗岁月、空耗粮仓,饱食终日无所用之。

「吾非斯人可相望,要且报国真不忘。」我虽不敢与先贤比肩,但报国之志从未或忘。

「我来自东甫春阳,邂逅绀宇同一觞。」诗人自述来自东方正值春日,在佛寺中与贾氏邂逅共饮。

「幅巾轻蓰追徜徉,促膝调笑初无妨。」幅巾便服从容漫步,促膝谈笑毫无拘束。

「自知投分出泛常,豁如馁腹得糗粻。」深知彼此情分非同寻常,如饥者得食般畅快。

「短长不复置形相,落去䁹睨决壅防。」不再计较长短得失,抛开一切防备畅所欲言。

「嵇生转觉嗜锻忙,高阳还因酒发狂。」如嵇康嗜锻、高阳酒徒般率性而为,用典故写放达之态。

「漫叟戏规祇搅肠,㗦嘈不减笛弄羌。」戏谑规劝反搅人心,嘈杂不减羌笛之声,写席间欢闹。

「截竹岳顶掀沧浪,拨云春茗夸头汤。」截竹汲水烹茶,夸耀头汤之鲜,文人雅趣。

「爽齿旋复行蔗浆,黄金大颗披橘穰。」饮蔗浆食橘果,畅快淋漓。

「插首往往罗幽芳,顷兹行乐殊未央。」头插幽香花草,行乐正酣尚未尽头。

「更辱邀我临山冈,大壶载酒冽鼻香。」更有幸受邀登临山冈,大壶美酒香气扑鼻。

「果饤梨栗庖麏麞,韩刘黄胡狄与张。」果品杂陈、野味列案,韩刘黄胡狄张诸友共聚。

「一一潇洒杂珮珩,高谈终日佛老庄。」众人风度潇洒如佩玉鸣响,终日高谈佛老庄之学。

「妙理密契矢插房,绝倒顿足争跄踉。」妙理默契如箭入壶,大笑绝倒顿足踉跄,写尽欢畅之态。

「罢去追惜成悢悢,谁谓夫君气特扬。」散席后追忆惜别怅然,谁料夫君气概特出昂扬。

「投以大句尤加详,启函惬兴剧爬疡。」贾氏赠以长诗尤其详尽,启函阅读如搔痒般畅快。

「忽疑写睇临望羊,高跻欲斧李杜吭。」忽然觉得贾氏如登高远望,竟欲超越李杜之巅。

「麟凤自是品物祥,邀予属和驰缣缃。」贾氏如麟凤般祥瑞,邀我唱和传送诗笺。

「直取夷险分驽良,九牛犒师始落铓。」直取险易之分以别优劣,如九牛犒师方才显露锋芒。

「正喜先获大脔尝,洪河下涌淼沛滂。」正喜先尝佳味,又觉其才如洪河涌流浩荡。

「囚屯众鬼纳大荒,脱走束缚投桁杨,泞郎瞰临获与臧。」以奇崛意象写贾诗之力,如囚鬼放逐、脱走束缚。

「满注羿矢连九旸,沉魂夜泣青女霜。」又以羿射九日、魂泣秋霜喻其诗力之强。

「此来继辱厚意将,殆欲引辙观怒螗。」贾氏继以厚意相待,几乎要引我观其怒涛般的才华。

「狗尾续貂弥足伤,雕胡未易加糠䵃。」自谦续貂可伤,如雕胡米上难以加糠,谓己才不足匹敌。

「抟空方见一鹗飏,短翮便可枪榆枋。」贾氏如鹗击长空,我则如短翅之鸟仅及榆枋,自谦远不如。

「咄嗟岂得不知量,区区琐碎久嗜菖。」岂能不知自量,我不过是长久嗜好琐碎之人。

「食鱼谁敢期大鲂,尚欲勉强牵牛箱。」食鱼不敢期求大鲂,只愿勉强牵引牛车而已。

「无盐弄姿映康庄,难工祗益羞姬姜。」如丑女无盐在大道上卖弄姿容,只会让美女蒙羞,喻己才不足以配贾氏。

「聊将瓦砾酬琮璜,终愧后乘非腾骧。」以瓦砾回应琮璜美玉,终究惭愧不能如骏马奔腾。全诗以极谦收束,反衬贾氏才华之高。

艺术手法
一、铺排渲染:诗中大量运用铺排手法,从武艺到文才、从交游到唱和,层层叠加,气势如虹。如写武艺连用雕弓、匣剑、架鹰、铁骢四组意象,写文才则连用古锦囊、飞天潢、铿琳琅等比喻,极尽铺陈之能事。二、典故密织:嵇康嗜锻、高阳酒徒、羿射九日、无盐丑女等典故穿插其间,既增添文化底蕴又以古喻今。三、对比映衬:武与文对举,贾氏才华与诗人自谦形成强烈反差,鹗击长空与短翮榆枋的意象对比尤为鲜明。四、意象奇崛:囚屯众鬼、满注羿矢等意象瑰丽而险怪,体现了宋诗好奇尚硬的审美倾向。

总体评价
此诗以雄放之笔写豪侠之士,文武兼写、铺排壮阔,自谦收尾反衬主题,是宋代七言古诗中体制宏大、笔力遒劲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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