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友人潘镇之失意七十韵
宋 · 刘弇
译文
念子多屯踬,秋闱又背驰。
想到你多遭困顿挫折,秋天的乡试又一次未能如愿。
南阳龙卧久,东鲁凤何衰。
南阳卧龙隐居已久,东鲁凤凰为何也衰微不振。
刖足冤谁雪,伤弓翅已垂。
如被刖足的卞和,冤屈谁来昭雪,如同受伤的鸟儿翅膀已经垂落。
有文须夺席,无地可容锥。
有文才当须夺取席上之位,却无立锥之地可以容身。
破落三间屋,荒凉四壁篱。
破落的三间房屋,四壁篱笆荒凉冷落。
平生萍荡漾,活计叶离披。
一生如浮萍般漂泊荡漾,生计如同落叶般零落散乱。
磬挂囊多乏,尘生甑少炊。
如阮孚般囊中羞涩,甑中积尘少有炊烟。
饥寒妻拟弃,憔悴嫂贻嗤。
饥寒交迫妻子打算离去,面容憔悴嫂嫂也加以嘲笑。
行古时稀合,身孤世早知。
行为古拙与时人难以相合,身世孤苦世人早已知晓。
尽应嫌学僻,无不笑书痴。
人人都嫌弃你学问偏僻,无笑话你是个书呆子。
读已周千卷,攀犹滞一枝。
读书已遍览千卷之多,仕进却仍困滞于一枝之位。
鹢因风紧退,兰为雪深萎。
船因风大而退避,兰花因雪深而枯萎。
卞璞羞空献,齐竽叹失吹。
如同卞和献璞玉羞于徒然献上,如同南郭处士叹息不能再滥竽充数。
未为横荐鹗,又作曳泥龟。
还未成为横空推荐的鹗鸟,又沦为泥中曳尾的乌龟。
东国频遭黜,西山独忍饥。
在东国屡遭贬黜,在西山独自忍饥挨饿。
皇皇行泽畔,寂寂卧漳湄。
惶惶然走在泽畔,寂寂地卧于漳水之滨。
应下伤麟泪,还牵感𫛳悲。
应该流下伤麟之泪,还牵动了感𫛳之悲。
着成孤愤传,吟就八哀诗。
写成孤愤之传,吟就八哀之诗。
道丧谁开眼,愁来自皱眉。
大道沦丧谁肯睁开眼睛,愁来之时唯有皱起眉头。
迍邅真命也,险阻屡尝之。
困顿艰难真是命中注定,险阻坎坷已多次尝尽。
清庙含三叹,明时动五噫。
在清庙之中发出三叹,在清明之世触动五噫之歌。
野歌成匪虎,矶钓本非罴。
野歌吟唱非虎非罴之叹,在矶头垂钓本非为猎罴。
事故多如此,心休苦怨咨。
世事多半如此,心中不必苦苦怨叹。
都缘名是累,须用道为医。
都是名声连累了人,必须以大道来医治。
破闷无如酒,消忧莫若棋。
破除烦闷不如饮酒,消除忧愁莫如下棋。
勿同杨泣路,休效墨悲丝。
不要像杨朱那样在岔路口哭泣,也不要效仿墨子悲叹白丝。
得失皆由分,穷通自有时。
得失都由天分决定,穷困通达自有其时。
海深鲲化早,天远鹤冲迟。
海深则鲲鱼早日化鹏,天远则仙鹤冲飞虽迟终至。
子况多能者,身怀可致资。
何况你是多才多能之人,身怀可以致远的资质。
九河流剧辩,万马走雄辞。
辩才如九河奔流滔滔不绝,雄辞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
学似钩龙巧,文如吐凤奇。
学问精巧如钩龙之术,文章奇妙如吐凤之才。
五车书并览,三箧记无余。
五车之书同时博览,三箧之记无一遗漏。
解辨鲁鱼惑,能分亥豕疑。
能辨别鲁鱼亥豕之类的文字讹误,能分辨字形相近的疑误。
博闻探禹穴,多见识曹碑。
博闻强识曾探禹穴,见多识广辨认曹碑。
行止珪无玷,周流玉不缁。
行事举止如白璧无瑕,周游四方如美玉不染黑。
经明人尽仰,才大士争师。
经学明达人人都敬仰,才学宏大之士争相拜为师。
名价关西振,儒风稷下移。
声名身价震动关西,儒学风气从稷下传播开来。
生徒居若市,来者被成帷。
门下学生多如市集,前来求学之人布成帷帐。
天道如将复,人文未丧斯。
天道如果终将回复,人文之脉不会丧失于此。
定伸膏泽志,入侍帝王墀。
定能施展恩泽天下之志,入朝侍奉帝王殿阶之上。
豹匪终藏雾,蛟非久在池。
隐豹不会始终藏于雾中,蛟龙不会长久困于池内。
青云如借路,蹇步足通逵。
如有青云借路前行,即使步履蹒跚也足以通达大道。
定补千裘腋,宁由五羖皮。
定能补足千件狐裘之腋,岂是由五张羖皮而起。
冠弹思贡禹,舌在忆张仪。
弹冠相庆思念贡禹,三寸舌在追忆张仪。
已往虽非悔,方来尚可追。
已经过去的虽然不可追悔,未来的尚可以努力追赶。
此生当富贵,未死属男儿。
此生终当富贵,只要未死就仍是男儿。
顾我诚荒斐,蒙君爱保持。
回顾我自己确实才疏学浅,承蒙你的关爱扶持。
杏坛齐出处,槐里久参随。
在杏坛一同论学出处,在槐里长久参随相伴。
情荷椒兰契,言蒙药石规。
情谊承受了椒兰般的契合,言辞蒙受了药石般的规劝。
琢磨朝切切,讲诲夜孜孜。
切磋琢磨从早到晚殷切,讲学教诲夜以继日孜孜不倦。
小大钟容叩,高低仞许窥。
大大小小如钟声容人叩问,高高低低如千仞之墙许人窥览。
开谈发吾覆,飞辩解人颐。
开谈之间启发我的蒙蔽,雄辩飞动使人开颜解颐。
较艺思焚砚,交锋拟树旗。
技艺相较令人想要焚砚罢笔,交锋对垒如树旗对阵。
奚斯睎考甫,子贡服宣尼。
如奚斯仰慕考甫,子贡佩服宣尼孔子。
共有亨途约,俱怀远到期。
共同约定走亨通之途,都怀有远大的期许。
精诚甚胶漆,酬唱越埙箎。
精诚之心甚于胶漆之合,诗歌酬唱超越了埙篪之和。
本谓同游处,何图有别离。
本以为可以同游相处,哪里想到竟会有离别。
身从来岭表,音逐隔天涯。
你自从来到岭南之外,音信隔绝远隔天涯。
荏苒年光换,回还气候推。
荏苒之间年华变换,季节轮回气候推移。
暗惊时倏忽,屡见月盈亏。
暗自惊叹时光倏忽而过,多次看到月亮圆缺盈亏。
故国书迢递,他乡路崄巇。
故国的书信遥远难达,他乡的道路险峻崎岖。
登高魂欲断,眺望力应疲。
登高远眺魂断欲绝,极目远望精力也该疲惫。
侧望魁乡荐,夫何摈有司。
满怀期望你能在乡试中夺魁,谁知竟被主考官摈弃。
临风心恻怛,开榜泪淋漓。
临风之际心中悲痛,开榜之时泪流满面。
场屋非收子,文闱更荐谁。
科场并未录取你,文闱之中还能推荐谁呢。
主盟宁至当,提掖岂无私。
主盟之人岂能至当公正,提携之人难道没有私心。
尽指珠多颣,咸疑玉有疵。
都指说明珠多有瑕疵,都怀疑美玉也有缺点。
叩天身患远,叫帝泣嗟卑。
叩问苍天却苦于身远位卑,呼喊帝王只能泣叹卑微。
写恨凭精卫,声冤付子规。
书写恨意只能寄托精卫填海,声张冤屈只能付与子规啼血。
彼苍不可问,徒积故人思。
那苍天不可叩问,徒然积累了故人的思念与悲愤。
赏析
题解
此诗伤友人潘镇之失意,以七十韵长篇写其科场屡挫之苦与深厚友情。诗中先写秋闱又背驰之悲,次写刖足冤、伤弓翅之困与破落三间屋之贫,再写读周千卷、攀犹一枝之不遇,末以彼苍不可问、徒积故人思的深憾作结。
逐句解读
「念子多屯踬,秋闱又背驰。」念你多有屯踬之事,秋闱又一次背道而驰。
「南阳龙卧久,东鲁凤何衰。」南阳卧龙已久卧不起,东鲁之凤为何衰颓。
「刖足冤谁雪,伤弓翅已垂。」刖足之冤谁来昭雪,伤弓之鸟翅膀已垂。
「有文须夺席,无地可容锥。」有文章之才须夺席而坐,却无地可容一锥。
「破落三间屋,荒凉四壁篱。」破落的三间屋舍,荒凉的四壁篱笆。
「平生萍荡漾,活计叶离披。」平生如浮萍般荡漾,生计如落叶般离披。
「磬挂囊多乏,尘生甑少炊。」磬挂囊中多乏财资,甑中生尘少有炊烟。
「饥寒妻拟弃,憔悴嫂贻嗤。」饥寒交迫妻子拟欲离弃,憔悴不堪嫂子贻笑。
「行古时稀合,身孤世早知。」行古人之道时人稀合,身孤于世早已自知。
「尽应嫌学僻,无不笑书痴。」尽应嫌弃学问偏僻,无不嘲笑书呆之痴。
「读已周千卷,攀犹滞一枝。」读书已周千卷,攀援仍滞于一枝。
「鹢因风紧退,兰为雪深萎。」退鹢因风紧而退,兰草为雪深而萎。
「卞璞羞空献,齐竽叹失吹。」卞和之璞羞于空献,齐竽之徒叹于失吹。
「未为横荐鹗,又作曳泥龟。」未做横空荐举之鹗,又作曳泥而行之龟。
「东国频遭黜,西山独忍饥。」东国频遭黜退,西山独自忍饥。
「皇皇行泽畔,寂寂卧漳湄。」皇皇然行于泽畔,寂寂然卧于漳水之湄。
「应下伤麟泪,还牵感𫛳悲。」应当流下伤麟之泪,还牵动感𫛳之悲。
「着成孤愤传,吟就八哀诗。」写成孤愤之传,吟就八哀之诗。
「道丧谁开眼,愁来自皱眉。」道丧之际谁开眼看,愁来之时自行皱眉。
「迍邅真命也,险阻屡尝之。」迍邅之运真是命也,险阻之途屡次尝之。
「清庙含三叹,明时动五噫。」清庙之中含三叹之意,明时之际动五噫之悲。
「野歌成匪虎,矶钓本非罴。」野歌成匪虎之吟,矶钓本非罴之猎。
「事故多如此,心休苦怨咨。」事故多如此类,心中休要苦怨咨嗟。
「都缘名是累,须用道为医。」都因为名是累赘,须用道来医治。
「破闷无如酒,消忧莫若棋。」破闷之法无如饮酒,消忧之途莫若下棋。
「勿同杨泣路,休效墨悲丝。」不要同杨朱泣歧路,休效墨子悲素丝。
「得失皆由分,穷通自有时。」得失皆由本分,穷通自有其时。
「海深鲲化早,天远鹤冲迟。」海深则鲲鱼化鹏更早,天远则白鹤冲天更迟。
「子况多能者,身怀可致资。」你况且是多能之人,身怀可致之资。
「九河流剧辩,万马走雄辞。」九河之水奔流如剧辩,万马奔腾如雄辞。
「学似钩龙巧,文如吐凤奇。」学问似钩龙般巧妙,文章如吐凤般奇绝。
「五车书并览,三箧记无余。」五车之书并加览阅,三箧之记无所遗漏。
「解辨鲁鱼惑,能分亥豕疑。」能辨别鲁鱼之惑,能分辨亥豕之疑。
「博闻探禹穴,多见识曹碑。」博闻多识探访禹穴,见多识广阅看曹碑。
「行止珪无玷,周流玉不缁。」行止如珪玉之无玷,周流如美玉之不缁。
「经明人尽仰,才大士争师。」经义明达人尽仰慕,才华之大士争为师。
「名价关西振,儒风稷下移。」名价在关西振动,儒风从稷下移来。
「生徒居若市,来者被成帷。」生徒聚集如市,来者衣被成帷。
「天道如将复,人文未丧斯。」天道如将复返,人文未曾丧失于此。
「定伸膏泽志,入侍帝王墀。」定能伸展膏泽之志,入侍帝王之丹墀。
「豹匪终藏雾,蛟非久在池。」豹子终不会永远藏雾,蛟龙岂能久在池中。
「青云如借路,蹇步足通逵。」青云如能借路,蹇步之足也可通达大道。
「定补千裘腋,宁由五羖皮。」定能补千裘之腋,岂由五羖之皮。
「冠弹思贡禹,舌在忆张仪。」弹冠而思贡禹,舌在而忆张仪。
「已往虽非悔,方来尚可追。」已往之事虽非悔恨,方来之日尚可追寻。
「此生当富贵,未死属男儿。」此生当有富贵之日,未死之前仍属男儿。
「顾我诚荒斐,蒙君爱保持。」顾我确实才疏学浅,蒙君爱重保持情谊。
「杏坛齐出处,槐里久参随。」杏坛之上齐论出处,槐里之中久相参随。
「情荷椒兰契,言蒙药石规。」情意荷承椒兰之契合,言语蒙受药石之规劝。
「琢磨朝切切,讲诲夜孜孜。」琢磨切磋朝夕切切,讲授教诲夜以孜孜。
「小大钟容叩,高低仞许窥。」小大之钟皆可叩击,高低之仞许人窥视。
「开谈发吾覆,飞辩解人颐。」开谈之际启发我之所覆,飞辩之时解人颐笑。
「较艺思焚砚,交锋拟树旗。」较艺之际思欲焚砚,交锋之时拟欲树旗。
「奚斯睎考甫,子贡服宣尼。」如奚斯仰望考甫,如子贡信服宣尼。
「共有亨途约,俱怀远到期。」共有的约定通向亨途,俱怀着远大之期。
「精诚甚胶漆,酬唱越埙箎。」精诚相待甚于胶漆,酬唱之欢越过埙箎。
「本谓同游处,何图有别离。」本以为是同游之处,哪料竟有别离之日。
「身从来岭表,音逐隔天涯。」身从远岭之外而来,音讯隔绝在天涯之远。
「荏苒年光换,回还气候推。」荏苒之间年光更替,回还之际气候推移。
「暗惊时倏忽,屡见月盈亏。」暗惊时光倏忽而逝,屡见月之盈亏更迭。
「故国书迢递,他乡路崄巇。」故国之书迢递而来,他乡之路险巇难行。
「登高魂欲断,眺望力应疲。」登高之际魂欲断绝,眺望之时力应疲倦。
「侧望魁乡荐,夫何摈有司。」侧望乡荐之魁首,为何被有司摈弃。
「临风心恻怛,开榜泪淋漓。」临风之际心恻怛,开榜之时泪淋漓。
「场屋非收子,文闱更荐谁。」科场不收录你,文闱之中更荐举谁。
「主盟宁至当,提掖岂无私。」主盟之人岂能至当,提掖之后岂能无私。
「尽指珠多颣,咸疑玉有疵。」尽指珍珠多瑕颣,咸疑美玉有瑕疵。
「叩天身患远,叫帝泣嗟卑。」叩天之声患于身远,叫帝之泣嗟叹位卑。
「写恨凭精卫,声冤付子规。」写恨凭精卫之填海,声冤付子规之啼血。
「彼苍不可问,徒积故人思。」苍天不可质问,徒然积聚故人之思。
艺术手法
一、长篇巨制:七十韵写尽友人失意之苦与深厚友情,篇幅宏大气势磅礴。二、贫寒纪实:破落三间屋、尘生甑、囊乏磬等细节写贫寒之甚,真切入微。三、典故繁复:卞璞、齐竽、伤麟、感𫛳、精卫、子规等典故纷至沓来,含蓄深沉。四、友情真挚:后半由叙事转为抒情,知己之痛与别离之恨交织,感人至深。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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