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雅二十韵
宋 · 刘克庄
译文
学道无所得,惟于鄙事能。
学道没有什么心得收获,只是在琐碎鄙俗之事上尚能留意。
九袠后篇什,来世有公评。
九十岁之后的诗文作品,留给后世来公正评判。
岂未登社坛,直欲破刘城。
难道不曾登上诗坛,简直想要攻破壁垒争胜。
六言与七字,如九转炼成。
六言诗与七言诗,如同九转金丹般精心炼制而成。
宇宙中间物,琐屑不记名。
宇宙之间的万物,琐碎得连名字都记不住。
孰能通伦类,挑抉其微情。
谁能贯通万物的类别,挑出其中隐微的情态呢?
蛾以灯为光,蚊众成雷声。
飞蛾把灯火当作光明而扑上去,蚊子聚众嗡鸣声大如雷。
桑老蚕茧白,草腐萤爝明。
桑叶老去时蚕茧洁白,腐草之中萤火微微发亮。
幽谷闻绵蛮,知有迁乔莺。
深谷中听到绵蛮的鸟鸣,便知有从幽谷迁往高树的黄莺。
落日见科斗,深夜有蝈鸣。
落日时分能看见水中蝌蚪,深夜里有蛙虫鸣叫。
蚋嗜醯杂袭,蚓饮泉亦清。
蚋虫嗜好醋味而纷杂袭来,蚯蚓饮用泉水也保持清操。
蝇吮血美炙,犬以秽为鲭。
苍蝇吮吸鲜血视为美味,狗把秽物当作佳肴。
蛇非性好曲,蠖负屈求伸。
蛇并非天性喜好弯曲,尺蠖负屈是为了日后求伸。
蚤惧鸺鹠撮,自匿于衣巾。
跳蚤害怕猫头鹰来捕食,自己藏匿在衣巾之中。
虱愁犊鼻破,不免景略扪。
虱子发愁犊鼻裤破旧藏不住,难免被景略扪捉谈论。
狐依冢作祟,鼠谓社可凭。
狐狸依傍着坟墓作祟害人,老鼠以为社坛神位可以凭仗。
痛掴一掌血,饱食五鼎烹。
痛打一掌便见鲜血,饱食终日终遭五鼎烹杀之祸。
畴昔同袍子,来问侬师承。
往日的同袍故交,来询问我的师承渊源。
前柴桑处士,后半山老人。
前半师法柴桑处士陶渊明,后半师法半山老人王安石。
讵能追高雅,或可洗腐陈。
岂能追及高雅之境,或许可以洗去腐朽陈旧之气。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演雅二十韵」,「演雅」意为推演《诗经·大雅》《小雅》中咏物之传统,以虫鱼鸟兽喻人事。「雅」指《诗经》之雅诗,多借物起兴以言志。刘克庄此诗描写数十种动植物的习性,以物喻人,辛辣讽刺世态人情,最后表明自己师法陶渊明与王安石,欲以诗文洗去腐陈之气。
逐句解读
「学道无所得,惟于鄙事能」,学道没有什么心得,只是在琐碎鄙俗之事上尚能留意。
「九袠后篇什,来世有公评」,九十岁之后的诗篇,留待后世公正评判——诗人自述晚年之作。
「岂未登社坛,直欲破刘城」,难道不曾登上诗社之坛,简直想要攻破刘氏之城——「破刘城」当为诗坛争胜之意。
「六言与七字,如九转炼成」,六言诗和七言诗,如同九转金丹般精心炼成。
「宇宙中间物,琐屑不记名」,宇宙间的万物,琐碎得都记不住名字。
「孰能通伦类,挑抉其微情」,谁能贯通事物的类别,挑出其中隐微的情态?以下详述各种物类:「蛾以灯为光」,飞蛾以灯光为光明而扑火。
「蚊众成雷声」,蚊子聚众嗡鸣如同雷声。
「桑老蚕茧白」,桑叶老去蚕茧洁白。
「草腐萤爝明」,腐草之中萤火微明。
「幽谷闻绵蛮,知有迁乔莺」,深谷中听到绵蛮鸟鸣,便知有迁往高树的黄莺——化用《诗经·伐木》「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落日见科斗,深夜有蝈鸣」,落日时分能看见蝌蚪,深夜里有蛙虫鸣叫。
「蚋嗜醯杂袭,蚓饮泉亦清」,蚋虫嗜好醋味而杂袭而来,蚯蚓饮水泉也保持清操。
「蝇吮血美炙,犬以秽为鲭」,苍蝇吮吸鲜血视若美味,狗把秽物当作佳肴——以物喻人,讽刺贪鄙之行。
「蛇非性好曲,蠖负屈求伸」,蛇并非天性喜好弯曲,尺蠖负屈是为了求伸——喻人屈以求伸。
「蚤惧鸺鹠撮,自匿于衣巾」,跳蚤害怕猫头鹰来捕捉,自己藏匿于衣巾之中。
「虱愁犊鼻破,不免景略扪」,虱子发愁犊鼻裈破旧,难免被王猛(景略)扪虱而谈——王猛扪虱而谈天下事,为千古佳话。
「狐依冢作祟,鼠谓社可凭」,狐狸依傍坟墓作祟,老鼠以为社坛可以凭借——狐鼠皆喻倚仗权势为恶之人。
「痛掴一掌血,饱食五鼎烹」,痛打一掌便见血,饱食终日终遭五鼎烹杀——恶人终有恶报。
「畴昔同袍子,来问侬师承」,往日的同袍故交,来问我的师承渊源。
「前柴桑处士,后半山老人」,前半生师法柴桑处士陶渊明,后半生师法半山老人王安石。
「讵能追高雅,或可洗腐陈」,岂能追及高雅之境,或许可以洗去腐朽陈旧之气。
艺术手法
一、以物喻人:全诗铺陈数十种动植物习性,无一不暗指人事,讽刺辛辣而不露锋芒。二、结构严密:以自述开篇,以物类铺陈,以师承作结,从「鄙事」到「洗腐陈」,首尾呼应。三、用典灵活:《诗经》鸟鸣、王猛扪虱等典故自然融入咏物之中,不显生硬。四、语言诙谐:「犬以秽为鲭」「鼠谓社可凭」等句诙谐中见深意,寓庄于谐。
总体评价
此诗为刘克庄晚年咏物长篇之作,以数十种虫鱼鸟兽映射世态人情,讽刺辛辣而笔调诙谐。诗末以陶渊明、王安石为师承,表明自己虽不能追及高雅,也要洗去腐陈之气的文学追求。全篇结构严谨,以物喻人贯穿始终,堪称宋代咏物诗的别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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