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十七伤苏子美

宋 · 刘攽

译文

苏君在朝素机警,气排青云力扛鼎。

苏君在朝廷向来机警聪敏,气概直冲青云、力能举鼎。

鹓鸿遇风鄙巢栖,骐骥得涂嗤坎井。

鹓雏鸿雁乘风高飞鄙视安于巢穴,骏马得到坦途嘲笑坎井之蛙。

千金置酒宴长夜,锦绣照烂丝篁静。

花费千金设宴畅饮通宵达旦,锦绣华美、丝竹悠然。

明珠盈车谤随起,白巾还家酒未醒。

明珠满车毁谤便随之而起,罢官还家时酒意尚未消醒。

翟公署门宾客改,魏牟去阙江湖永。

翟公失势后门上题字宾客尽改,魏牟离开朝廷远赴江湖长去不返。

濯缨渔父唱沧浪,结庐陶令依人境。

如渔父濯缨高唱沧浪之歌,如陶渊明结庐于人间烟火之中。

时浮扁舟就什一,出从数骑非造请。

时常驾一叶扁舟做些微利营生,出门随从几名骑从并非去钻营请托。

穷途诗语尤慨慷,暮年笔法加豪逞。

穷途末路时诗语更加慷慨激昂,晚年笔法愈发豪放纵逸。

霜凋兰蕙不待老,一世欢悲竟俄顷。

寒霜摧折兰蕙不待其自然老去,一生的欢欣悲愁竟如弹指一瞬。

遗书犹缺茂陵求,卜宅乍许要离并。

遗书未及托付如司马相如临终之憾,卜葬之地竟与古刺客要离比邻。

生平相望不相接,凛凛气概吾能省。

平生相互仰慕却始终未能深交,他那凛然气概我却能深心体会。

川流既逝安可回,骏骨虽买何由骋。

逝水东流如何还能挽回,骏马的遗骨虽已买来又怎能再驰骋。

知君金石尝定交,末路人琴俱不幸。

深知你与挚友曾结金石之交,穷途末路却人琴俱亡。

大招无复修门期,怀旧邈与山阳等。

招魂之祭再也无法盼他重返国门,怀念故人之情已同山阳闻笛一样令人断肠。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刘攽与杨十七(杨杰)同悼苏子美(苏舜钦)而作。苏舜钦为北宋著名诗人,因进奏院案被除名,流寓苏州,年仅四十一岁即去世。刘攽以长篇古体抒写对苏舜钦才高命蹇的深切哀痛,兼及对其人格与才华的崇仰。全诗从苏舜钦在朝时的机敏才干写起,历数其遭谤归隐、穷途暮年的坎坷遭遇,最终以人琴俱亡的悲恸收束,是一首情真意切的悼亡长诗。

逐句解读
「苏君在朝素机警,气排青云力扛鼎」——苏君在朝廷向来机敏警觉,其气概直冲青云,其力可举鼎。以扛鼎喻其才力之雄健。

「鹓鸿遇风鄙巢栖,骐骥得涂嗤坎井」——鹓雏鸿雁乘风高飞,鄙视安巢而栖;骏马得大道,嘲笑坎井之蛙。以鸟兽为喻,写苏舜钦志向远大、不甘平庸。

「千金置酒宴长夜,锦绣照烂丝篁静」——花费千金置办酒席,宴饮长夜;锦绣华美,丝竹悠扬。写其盛时豪放不羁的生活。

「明珠盈车谤随起,白巾还家酒未醒」——明珠满车而毁谤随之而来,还家时酒犹未醒,已被罢官。此即进奏院案之写照,才高遭忌。

「翟公署门宾客改,魏牟去阙江湖永」——翟公罢官后门可罗雀,魏牟离朝远去江湖。用翟公失势宾客散去、魏牟去国远游之典,写世态炎凉。

「濯缨渔父唱沧浪,结庐陶令依人境」——渔父濯缨唱沧浪之歌,陶渊明结庐在人境。写苏舜钦流寓后寄情山水、隐居自适。

「时浮扁舟就什一,出从数骑非造请」——偶尔驾扁舟经商谋生,出行随从数骑并非为了钻营请托。写其隐居后清贫自守。

「穷途诗语尤慨慷,暮年笔法加豪逞」——穷途末路时诗语更加慷慨激昂,暮年笔法愈加豪放纵逸。赞其穷且益坚、老而弥健。

「霜凋兰蕙不待老,一世欢悲竟俄顷」——寒霜凋零兰蕙不待其老,一生的欢悲竟如俄顷之间。痛惜其英年早逝。

「遗书犹缺茂陵求,卜宅乍许要离并」——遗书尚缺如司马相如病榻之托,卜葬之地竟与刺客要离相邻。苏舜钦葬于苏州,要离亦葬苏州。

「生平相望不相接,凛凛气概吾能省」——生平虽相互仰慕却未能交接,其凛然气概我能体会。诗人自述与苏舜钦虽未深交而心相知。

「川流既逝安可回,骏骨虽买何由骋」——逝水不可挽回,骏马之骨虽买来又如何驰骋?叹其人已逝不可复得。

「知君金石尝定交,末路人琴俱不幸」——深知你与金石之交的友人定交,末路之际人琴俱亡。用王子猷闻笛伤悼之典。

「大招无复修门期,怀旧邈与山阳等」——再也无望招魂使其复归修门,怀念故人之情与山阳闻笛等同。山阳闻笛为向秀怀念嵇康之典,此为最深沉的悼亡之思。

艺术手法
一、用典绵密而贴切。全诗几乎句句用典,翟公署门、魏牟去阙、沧浪濯缨、陶令结庐、茂陵遗书、要离卜宅、人琴俱亡、山阳闻笛等,每个典故都与苏舜钦的生平遭际高度吻合,绝非堆砌。二、对比结构贯穿全篇。盛时千金置酒与落魄白巾还家对比,鹓鸿与巢栖、骐骥与坎井对比,以极盛反衬极衰,哀痛更深。三、由叙到议再到悼,层次分明。前半叙其生平盛衰,中段转入对其诗风笔法的评价,末段转为悼亡抒情,情感层层推进。

总体评价
此诗是刘攽悼念苏舜钦的力作,兼具叙事、议论与抒情之长。诗人以密集的典故构建了苏舜钦从朝堂到江湖、从意气风发到赍志而殁的完整命运轨迹,而每一典故都非泛泛引用,而是精切对应苏舜钦的真实遭际。结尾以人琴俱不幸、山阳等作结,将个人哀痛置于千古文士悲剧传统的脉络中,使悼亡之情更加深沉厚重。全诗笔力雄健,情感真挚,堪称宋人悼亡诗中的佳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