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刘正奏惠文戏效昌黎体仍用送贾浪仙韵一首
宋 · 林希逸
译文
可人忽及门
令人欣喜的友人忽然登门来访
莹骨清照胆
骨骼莹润品格清朗,清澈得照见肝胆
衔袖子何谦
藏在袖中呈上文稿,您何必如此谦虚
拜手吾岂敢
拱手致谢,我怎敢当
于嗟泥尚蟠
叹息自己如龙仍蟠伏泥中
有兴月可揽
虽有趣兴尚在,精神可揽月畅怀
何居欲困衡
为何命运偏要困厄相加
迺尔蹈坎窞
竟至于跌入如此深坑陷阱
万言蛹吐丝
万言之文如蚕蛹吐丝般呕心沥血
一第髭摘颔
一次科考苦思冥想捻断胡须
攀天桂非高
攀折月中桂并非高不可攀
佳境蔗方啖
如食甘蔗渐入佳境
但思俗茫茫
只叹世道浑茫不清
颇怪云黯黯
颇怪云层昏暗不明
顾我方阨穷
看我正处于困厄穷途之中
相看合凄惨
彼此相看理当倍感凄凉
藿食恣酣饕
粗食豆叶也尽情饱食
大羹鄙漓澹
太羹反倒寡淡无味令人鄙弃
甘守竹笭箵
甘愿守着竹编鱼笼的渔隐生活
畴忆盖菡萏
谁还记得荷叶覆盖荷花的美好
孤熊辈狸狌
孤独的熊竟与野猫同辈
芳卉杂葭菼
香花与芦荻混杂一处
躏借众靡怜
遭受践踏欺凌而无人怜悯
访求情易感
友人探访关怀令人情意易于触动
玉肆混琳珉
玉店中美玉与似玉之石混杂难辨
珍筵侣菹歜
珍馐之席竟与酸菜同列
岂伊厌葱珩
岂是嫌弃碧玉佩饰之美
雅欲共藜糁
本是想要与清贫之士为伍
见𪾢失漉漉
有所看见却失落而无所获
闻雷嗟坎坎
听闻雷声而叹息命运多舛
俪笺价编琼
成对信笺珍贵如编缀美玉
璆稿愤削椠
美玉般的手稿却因愤懑而削去书板
新知乍激昂
新结识的友人令人一时激昂振奋
老我长顑颔
年老的我长期困顿面黄饥瘦
惟应旌翘翘
只有出众之才应当被举荐
曾是御憯憯
竟曾遭受残酷的磨难
期君骐骥骧
期望您如骏马奔腾前程远大
眇彼蜉蝣撼
渺视那些蜉蝣撼树般不自量力之人
层青富修程
层层青山间有着远大的前程
坟索且玄览
暂且在古代典籍中深研体悟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感谢刘正奏惠赐文章而作,仿韩愈(昌黎)体,用韩愈《送贾浪仙》韵。全诗以五言古体写就,大量使用生僻字和双声叠韵词,刻意模仿韩愈险怪奥衍的风格。诗中写自己困顿潦倒而友人惠赠佳作,既表达感激之情,也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感慨,风格奇崛,用典繁密,是林希逸少见的仿韩之作。
逐句解读
「可人忽及门」——可人,令人欣喜之人;及门,登门拜访。此句写友人忽然来访,令人欢喜。
「莹骨清照胆」——莹骨,骨骼莹润;清照胆,清澈照见肝胆,喻人品高洁坦诚。此句赞友人品格清朗。
「衔袖子何谦」——衔袖,藏在袖中,谦逊之态;子何谦,您何必如此谦虚。此句写友人谦逊地呈上文稿。
「拜手吾岂敢」——拜手,拱手致谢;吾岂敢,我怎敢当。此句表达自己的谦辞。
「于嗟泥尚蟠」——于嗟,叹息;泥尚蟠,如龙尚蟠伏于泥中。此句叹息自己如潜龙困于泥中。
「有兴月可揽」——有兴,虽有趣兴;月可揽,月可手揽,指精神超脱。此句言虽困顿而兴致犹在,可以揽月畅怀。
「何居欲困衡」——何居,为何;困衡,困厄。此句质问为何命运困厄。
「迺尔蹈坎窞」——迺尔,竟至于此;坎窞,深坑陷阱。此句言竟至于跌入如此困境。
「万言蛹吐丝」——万言,万言之文;蛹吐丝,如蚕蛹吐丝般呕心沥血。此句写自己写作如蚕吐丝般辛苦。
「一第髭摘颔」——一第,一次科考及第;髭摘颔,因苦思而捻断胡须。此句写科考的艰辛。
「攀天桂非高」——攀天桂,攀折月中桂,指科考登第;非高,并非高不可攀。此句言登第并非高不可攀。
「佳境蔗方啖」——蔗方啖,甘蔗渐入佳境,典出顾恺之食蔗"渐至佳境"。此句言处境正在渐入佳境。
「但思俗茫茫」——俗茫茫,世俗浑茫不清。此句感叹世道浑浊。
「颇怪云黯黯」——云黯黯,云层昏暗。此句以阴云暗喻时局不明。
「顾我方阨穷」——阨穷,困厄穷途。此句写自己正处困顿之中。
「相看合凄惨」——合凄惨,理当凄惨。此句写彼此相看倍感凄凉。
「藿食恣酣饕」——藿食,以豆叶为食,指粗食;恣酣饕,尽情贪食。此句写粗食虽鄙也勉强饱腹。
「大羹鄙漓澹」——大羹,太羹,古代祭祀之肉汁;漓澹,寡淡无味。此句反说太羹反倒不如粗食可口。
「甘守竹笭箵」——竹笭箵,竹编的鱼笼,指隐逸渔钓之生活。此句写甘愿守着渔隐的清贫生活。
「畴忆盖菡萏」——畴,谁;盖菡萏,荷叶覆盖荷花,指美好繁华。此句言谁还记得曾经的繁华美好。
「孤熊辈狸狌」——孤熊,孤独的熊;辈,同辈;狸狌,野猫。此句以熊与狸猫同辈喻贤愚混杂。
「芳卉杂葭菼」——芳卉,香花;杂,混杂;葭菼,芦荻,喻平庸之物。此句以香花与芦荻混杂喻良莠不分。
「躏借众靡怜」——躏借,践踏欺凌;众靡怜,众人不予怜悯。此句写受欺凌而无人同情。
「访求情易感」——访求,探访寻求;情易感,情意容易被触动。此句写友人的探访关怀令人感动。
「玉肆混琳珉」——琳珉,美玉与似玉之石。此句以玉店中美石与劣石混杂喻人才良莠难辨。
「珍筵侣菹歜」——菹歜,酸菜,指粗鄙之物。此句以珍馐与酸菜同席喻贤愚并处。
「岂伊厌葱珩」——岂伊,岂是;葱珩,碧玉佩饰,指美好的事物。此句言岂是嫌弃美玉。
「雅欲共藜糁」——雅欲,本是想要;藜糁,藜菜碎粒,指粗食。此句言本是想要与清贫之士为伍。
「见𪾢失漉漉」——见𪾢,看见日光;失漉漉,失落湿漉漉。此句写有所见而无所获。
「闻雷嗟坎坎」——坎坎,雷声。此句写闻雷声而叹息命运多舛。
「俪笺价编琼」——俪笺,成对的信笺;编琼,编缀美玉,喻文辞华美。此句赞美友人文辞珍贵如美玉。
「璆稿愤削稿愤削椠」——璆稿,美玉般的手稿;愤削椠,愤而削去书板,指不得志。此句写友人虽有美文却愤懑不平。
「新知乍激昂」——新知,新结识的友人;乍激昂,一时激昂振奋。此句写新交之人令人振奋。
「老我长顑颔」——顑颔,因饥饿而面黄。此句写自己长期困顿面黄饥瘦。
「惟应旌翘翘」——旌翘翘,旗帜高扬,喻人才出众。此句言只有出众之才应被举荐。
「曾是御憯憯」——御憯憯,遭受残酷对待。此句感叹出众之才竟曾遭受磨难。
「期君骐骥骧」——骐骥骧,良马奔腾。此句期望友人如骏马奔腾前程远大。
「眇彼蜉蝣撼」——蜉蝣撼,蜉蝣撼树,喻不自量力之人。此句轻视那些小人的阻挠。
「层青富修程」——层青,层层青山;修程,远大前程。此句写前途广阔。
「坟索且玄览」——坟索,三坟五典,指古代典籍;玄览,深研体悟。此句劝友人在经典中深造自得。
艺术手法
此诗全面仿韩愈险怪体,大量使用双声叠韵和生僻字词,如"坎窞""笭箵""葭""葭菼""菹歜""顑颔""憯憯"等,营造出古奥奇崛的语言风格。全诗用喻密集,以龙蟠泥中、蚕蛹吐丝、熊与狸狌、玉混琳珉等多重比喻,层层铺写怀才不遇之困。结构上以自身困境为中轴,前半写友人来访与自己的谦辞,中段转入困境自述,后段转向对时局的感慨和对友人的期许,起承转合分明。最见功力的是大量运用同部首或同偏旁的字(如"狸狌""葭菼""琳珉""憯憯"),形成视觉上的奇崛美感,这是典型的韩愈式用字策略。
总体评价
此诗是林希逸少见的仿韩愈险怪体长篇古风,在全部诗作中风格独树一帜。诗人以韩愈笔法写自己的困境与期许,用字奇崛、用典繁密、用喻层层,充分展示了驾驭艰深语言的能力。虽然仿效痕迹明显,但"万言蛹吐丝"等句仍可见诗人自出机杼之处。全诗在艰深的形式下寄托了深沉的身世之感与人才之叹,做到了形式与内容的统一,是一首用力的仿古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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