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郭功甫诗卷
宋 · 李廌
译文
山人跨鱼天上来,识者珍重愚者猜。
山人骑着鱼从天而降,识货的人珍视他,愚昧的人只是猜疑。
或呼文举异童子,林宗独谓王佐材。
有人称他如同孔文举一般异于常人的童子,唯有郭林宗认为他是辅佐帝王的良材。
蚩蚩众目如瞽蒙,白马羽雪皆皑皑。
纷杂的众人目光如同盲人蒙蔽,分不清白马与白雪都是一片皑皑。
古有仁贤不愚者,举足疐路心徘徊。
古来有仁贤而不愚的人,迈步前行却被道路羁绊心中徘徊不定。
桐城明府住姑孰,襟裾萧洒天与才。
桐城的县令住在姑孰,衣襟飘洒风度翩翩,上天赐予的才华。
谗言屡改耻自雪,政事报成羞援媒。
谗言多次更改,他耻于自我辩白,政绩卓然却羞于托人引荐。
临川先生久知己,十年执政居公台。
临川先生王安石久为知己,十年执政居于公卿台阁。
横飞后生尽豪俊,往往拔越自草莱。
横空出世的后辈尽是豪俊之才,往往从草野中超拔而出。
洪炉造化岂一端,如何不与珽填坯。
洪炉造化岂止一种方式,为何不将美玉填充那坯土。
盛朝能诗可屈指,少师仆射苏与梅。
盛世中能诗之人屈指可数,少师和仆射便是苏轼与梅尧臣。
少师新为地下客,苏梅骨化成尘灰。
少师新近已做了地下之客,苏梅二公的遗骨也已化为尘灰。
金陵仆射今已老,班班丝雪侵颐腮。
金陵的仆射如今已经老迈,斑斑白发如丝雪侵上了面颊。
当今儒生迂此道,如使杞柳为棬杯。
当今的儒生迂腐于此道,如同硬把杞柳弯成杯圈。
好古爱诗惟有君,独使笔力惊风雷。
好古爱诗的只有你,独能使笔力惊动风雷。
清音绕齿嚼鸣玉,烂光满纸如琼瑰。
清音绕齿如同咀嚼鸣玉,灿烂的光华满纸如同琼瑰。
古原夜烧光夺月,立使万物有灰煤。
古原上夜火熊熊光辉夺过明月,顿时使万物化为灰煤。
清泉潄石白凿凿,湍落急濑成渊洄。
清泉冲刷白石白得凿凿分明,湍急的水流泻落成为深渊回旋。
才雄句险骇人胆,九月秋水滟滪堆。
才华雄放诗句奇险令人胆寒,如同九月的秋水冲击滟滪堆。
有时清贞叩玄关,至诚直可歆郊禖。
有时清贞之意叩响玄妙之关,至诚之心简直可以感动郊禖之神。
公才颖栗公望异,牢落下位命何乖。
你的才华出类拔萃声望非凡,却沦落在下位命运何其乖违。
岂无白虹夜贯斗,犹使宝剑丰城埋。
难道没有白虹贯斗的征兆,却仍然让宝剑埋没在丰城。
几年令尉困下国,板简青衫趋郡阶。
多年来做县尉困在下国,手持简册身着青衫奔走于郡府阶前。
犹将富贵委脱毂,苟不知命安为怀。
还将富贵寄托于那转动的车轮,苟不知命又怎能心安。
竹溪逸人杜陵翁,当年得意称壮哉。
竹溪逸人杜陵老翁,当年得意之时可谓壮哉。
直言时病傲宫禁,谓可立致青云阶。
直言时政弊病傲视宫廷禁令,以为可以立即登上青云之阶。
公行孰避蹲草虎,由径不畏当路豺。
公然前行谁怕那蹲伏在草中的猛虎,走小路也不畏惧当道的豺狼。
输忠献策恃才藻,宰辅切齿全班排。
奉献忠心献上策略仗恃才华辞藻,宰辅们咬牙切齿全盘排斥。
遂离黼座谪千里,翻疑方直为祸胎。
于是离开朝廷被贬谪千里,反倒怀疑正是方直品格成了祸根。
杳如蹑云上幽顶,文石嵲屼悬虚崖。
渺远得如同踏云登上幽深的山顶,文石高耸悬挂在虚空峭壁。
下视黑潭鳄鱼窟,山雨润泽浮苍苔。
俯瞰下方黑潭中鳄鱼的巢窟,山雨润泽下浮起苍翠的苔藓。
临危惴惴惧石陨,况更步滑粘青鞋。
面临危险惴惴不安唯恐石块坠落,何况脚下打滑粘住了青鞋。
上愬逄怒下见诮,愠望宁与群小偕。
向上申诉却遭遇怒斥,向下又被人讥笑,含愠远望怎能与群小同流。
秋江接天夜如练,桂宫隠见琼瑶台。
秋江连天夜晚如白练一般,月宫中隐隐现出琼瑶台。
泛舟夜披紫绮裘,兴发鼓枻倾金罍。
夜间泛舟披着紫色绮裘,兴致大发击桨倾尽金杯之酒。
岸人疑是王子猷,美女揶揄言谑谐。
岸边的人怀疑是王子猷雪夜访戴,美女们揶揄打趣言笑谐谑。
沧浪水深波浪阔,醉谓止可探一柴。
沧浪之水深广波浪辽阔,醉中说只能探取一枝柴薪。
徜徉濯缨傲巨浸,掬月不得翻委骸。
徜徉其中濯缨傲视这浩渺水域,想捧取水中月却不可得,反倒葬送了身躯。
上皇虽悼屈平善,千载乃得为朋侪。
皇上虽悼念屈原的忠善,千年之后才得以成为他的朋辈。
秋霜何草不玄黄,蜀山戌削青崔嵬。
秋霜之下哪有草木不变黄枯萎,蜀山陡峭青翠巍峨。
马如蹇馿不惯远,陟险色变成豗𬯎。
马如同跛驴不习惯远行,登险路时神色变成颓丧萎顿。
阁道繁霜晓成澌,古壑暴雨飞阴霾。
阁道上繁霜清晨化为流水,古壑中暴雨卷起飞扬的阴霾。
散关野哭夜悲怨,倏见鬼燐明岩隈。
散关野外夜哭声悲怨凄凉,忽然看见鬼火在岩角闪烁。
长蛇食象留齿骨,猛虎噬人余钏钗。
长蛇吞象只留下齿骨,猛虎噬人只残存钏钗。
故人招庇岂惮远,军谋宥密惟参陪。
故人招去庇护哪里怕路远,军中谋议机密事务只能参陪。
春雨霡霂兴槁苗,膏润不及枯根荄。
春雨细密滋润了枯槁的禾苗,但滋润却达不到干枯的草根。
正风寝熄雅颂废,吾言来自单于垓。
正风已经停息雅颂废弃不用,我的言论来自边塞荒远之地。
古今厩马讵为匹,骅骝骃骆驽与騋。
古今马厩中的马岂能相提并论,骅骝骃骆驽騋良莠不齐。
力良调俊惟骐骥,李杜故得其梧魁。
力量优良调教俊逸的只有骐骥,李白杜甫因此得以成为文坛魁首。
前辈攀辕让驰道,下石夹毂谦争推。
前辈攀住车辕让出驰道,下车夹毂谦让争相推举。
二公当年走声价,日月左运天旋回。
二公当年声名远播,如同日月左运天旋回转。
方今明时废声律,将使湮沦如烬煨。
方今明时废弃了声律之学,将使诗歌湮没如同灰烬余煨。
非君鼓吹力主持,是道不世将倾颓。
若非你大力鼓吹主持,此道将不再存世而倾颓。
关西鄙夫怀此愤,白石空炼如女娲。
关西鄙夫心怀此等愤懑,如同女娲白白炼石补天。
命违时否口常钝,如挂风铎环堵斋。
命运不顺时运不济口才常觉迟钝,如同在四壁萧然的斋房外挂着风铎。
安得献言彤庭下,出入金马如皋枚。
怎能在丹庭之下进献忠言,出入金马门如皋陶枚乘一般。
秉钧庙堂司惨舒,建旌立节如张裴。
执掌朝政于庙堂之上主宰宽严,建旌立节如张释之裴度。
古云能诗多坎轲,苟或信矣良可哀。
古人说善于作诗的人多遭坎坷,如果确实如此实在令人悲哀。
傥使文章敌天下,再使神禹驱秦淮。
假使文章能匹敌天下,再让神禹来驱使秦淮之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题郭功甫诗卷而作,是一首长篇七言古诗,对郭祥正的诗才极为推崇。诗中先写郭祥正的出身与才华不为世人所识,再写王安石对其的赏识,又写苏梅之后诗坛之衰落与郭祥正诗才之卓绝,末以古云能诗多坎轲、傥使文章敌天下再使神禹驱秦淮写对郭祥正命运的不平与期望。全诗以论诗为主题,气势磅礴,是李廌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山人跨鱼天上来,识者珍重愚者猜」山人跨鱼自天而来,识者珍重愚者猜疑。
「或呼文举异童子,林宗独谓王佐材」有人呼为文举之异童子,郭林宗独谓有王佐之才。
「蚩蚩众目如瞽蒙,白马羽雪皆皑皑」蚩蚩众目如同瞽蒙,白马羽雪皆是皑皑——世人不能识。
「古有仁贤不愚者,举足疐路心徘徊」古有仁贤而不愚者,举步却踬于路心中徘徊。
「桐城明府住姑孰,襟裾萧洒天与才」桐城明府住在姑孰,襟裾萧洒天与之才。
「谗言屡改耻自雪,政事报成羞援媒」谗言屡改耻于自雪,政事报成羞于援引媒介。
「临川先生久知己,十年执政居公台」临川先生久为知己,十年执政居于公台。
「横飞后生尽豪俊,往往拔越自草莱」横飞的后生尽是豪俊,往往拔越自草莱之中。
「洪炉造化岂一端,如何不与珽填坯」洪炉造化岂止一端,为何不将珽玉填于坯中——才不获用。
「盛朝能诗可屈指,少师仆射苏与梅」盛朝能诗之人可屈指而数,少师仆射苏与梅。
「少师新为地下客,苏梅骨化成尘灰」少师新为地下之客,苏梅骨化成为尘灰。
「金陵仆射今已老,班班丝雪侵颐腮」金陵仆射如今已老,斑斑丝雪侵上颐腮。
「当今儒生迂此道,如使杞柳为棬杯」当今儒生迂于此道,如同使杞柳为棬杯。
「好古爱诗惟有君,独使笔力惊风雷」好古爱诗惟有你,独使笔力惊动风雷。
「清音绕齿嚼鸣玉,烂光满纸如琼瑰」清音绕齿如同嚼鸣玉,烂光满纸如同琼瑰。
「古原夜烧光夺月,立使万物有灰煤」古原夜间焚烧光夺明月,立即使万物有灰煤。
「清泉潄石白凿凿,湍落急濑成渊洄」清泉潄石白而凿凿,湍落急濑成为渊洄。
「才雄句险骇人胆,九月秋水滟滪堆」才雄句险骇人胆魄,如九月秋水中的滟滪堆。
「有时清贞叩玄关,至诚直可歆郊禖」有时清贞叩击玄关,至诚直可歆享郊禖。
「公才颖栗公望异,牢落下位命何乖」公才颖栗公望异于常人,牢落下位命运何其乖违。
「岂无白虹夜贯斗,犹使宝剑丰城埋」岂无白虹夜贯斗牛,仍然使宝剑埋于丰城。
「几年令尉困下国,板简青衫趋郡阶」几年令尉困于下国,板简青衫趋赴郡阶。
「犹将富贵委脱毂,苟不知命安为怀」犹将富贵委于脱毂,苟不知命又安能为怀。
「竹溪逸人杜陵翁,当年得意称壮哉」竹溪逸人杜陵老翁,当年得意称壮哉。
「直言时病傲宫禁,谓可立致青云阶」直言时病傲视宫禁,以为可以立致青云之阶。
「公行孰避蹲草虎,由径不畏当路豺」公行谁避蹲草之虎,由径不畏当路之豺。
「输忠献策恃才藻,宰辅切齿全班排」输忠献策恃才藻,宰辅切齿全班排挤。
「遂离黼座谪千里,翻疑方直为祸胎」遂离黼座谪至千里,反疑方直为祸胎。
「杳如蹑云上幽顶,文石嵲屼悬虚崖」杳然如蹑云上幽顶,文石嵲屼悬于虚崖。
「下视黑潭鳄鱼窟,山雨润泽浮苍苔」下视黑潭鳄鱼之窟,山雨润泽浮着苍苔。
「临危惴惴惧石陨,况更步滑粘青鞋」临危惴惴惧怕石陨,况且更步滑粘着青鞋。
「上愬逄怒下见诮,愠望宁与群小偕」上愬逢怒下见讥诮,愠望岂能与群小偕行。
「秋江接天夜如练,桂宫隠见琼瑶台」秋江接天夜如白练,桂宫隐约可见琼瑶台。
「泛舟夜披紫绮裘,兴发鼓枻倾金罍」泛舟夜间披紫绮之裘,兴发鼓枻倾金罍。
「岸人疑是王子猷,美女揶揄言谑谐」岸上之人疑是王子猷,美女揶揄言语谑谐。
「沧浪水深波浪阔,醉谓止可探一柴」沧浪水深波浪宽阔,醉中谓止可探得一柴。
「徜徉濯缨傲巨浸,掬月不得翻委骸」徜徉濯缨傲视巨浸,掬月不得反而委弃骸骨。
「上皇虽悼屈平善,千载乃得为朋侪」上皇虽然悼念屈平之善,千载之后才得为朋侪。
「秋霜何草不玄黄,蜀山戌削青崔嵬」秋霜之下何草不玄黄,蜀山戌削青翠崔嵬。
「马如蹇馿不惯远,陟险色变成豗𬯎」马如蹇驴不惯远行,陟险之面色变成豗𬯎。
「阁道繁霜晓成澌,古壑暴雨飞阴霾」阁道繁霜拂晓成澌,古壑暴雨飞来阴霾。
「散关野哭夜悲怨,倏见鬼燐明岩隈」散关野哭夜间悲怨,倏然看见鬼燐明于岩隈。
「长蛇食象留齿骨,猛虎噬人余钏钗」长蛇食象只留齿骨,猛虎噬人只余钏钗。
「故人招庇岂惮远,军谋宥密惟参陪」故人招庇岂惮远行,军谋宥密惟有参陪。
「春雨霡霂兴槁苗,膏润不及枯根荄」春雨霡霂兴起槁苗,膏润却不及枯根荄。
「正风寝熄雅颂废,吾言来自单于垓」正风寝熄雅颂废弃,我的言论来自单于之垓。
「古今厩马讵为匹,骅骝骃骆驽与騋」古今厩马岂能为匹,骅骝骃骆驽与騋各不相同。
「力良调俊惟骐骥,李杜故得其梧魁」力良调俊惟有骐骥,李杜故得其中梧魁。
「前辈攀辕让驰道,下石夹毂谦争推」前辈攀辕让出驰道,下石夹毂谦让争推。
「二公当年走声价,日月左运天旋回」二公当年声价远播,日月左运天旋回转。
「方今明时废声律,将使湮沦如烬煨」方今明时废弃声律,将使诗歌湮沦如烬煨。
「非君鼓吹力主持,是道不世将倾颓」非你鼓吹力主持,此道不世将倾颓。
「关西鄙夫怀此愤,白石空炼如女娲」关西鄙夫怀此愤慨,白石空炼如同女娲。
「命违时否口常钝,如挂风铎环堵斋」命违时否口常钝,如同挂风铎于环堵之斋。
「安得献言彤庭下,出入金马如皋枚」安得献言于彤庭之下,出入金马如皋枚之辈。
「秉钧庙堂司惨舒,建旌立节如张裴」秉钧庙堂司惨舒,建旌立节如张裴之辈。
「古云能诗多坎轲,苟或信矣良可哀」古云能诗多坎轲,倘若信了实在可哀。
「傥使文章敌天下,再使神禹驱秦淮」倘若使文章敌天下,再使神禹驱秦淮。
艺术手法
一、以论诗为诗:全诗以论诗为主题,品评古今诗人,推崇郭祥正的诗才。二、比喻生动:笔力惊风雷、嚼鸣玉、琼瑰、滟滪堆等比喻写出诗才之壮美。三、用典密集:文举、林宗、丰城剑、王子猷、屈平等典故信手拈来。四、对比鲜明:苏梅骨化与金陵仆射老、笔力惊风雷与牢落下位对比。五、以不平收束:古云能诗多坎轲以不平之鸣收束,慷慨悲壮。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廌的代表作之一,以论诗为主题,对郭祥正的诗才极为推崇。好古爱诗惟有君独使笔力惊风雷写诗才之壮美最为有力,公才颖栗公望异牢落下位命何乖以才不获用写最为痛切。全诗气势磅礴,是宋代论诗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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