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府倅王庚应平反广府帅司冤狱诗以纪其事
宋 · 李昴英
译文
人生天地间,本是同胞出。
人生在天地之间,本来都是同胞所出。
贵贱与贤愚,分殊而理一。
贵贱贤愚虽然各有差别,但根本的道理却是一致的。
上帝立君师,朝廷设官职。
上天设立君主和师傅来教化万民,朝廷设置各种官职来治理天下。
凡百有司存,各欲尽其责。
所有官府部门的存在,都应当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
一或无人心,何以顺天则。
一旦丧失了仁爱之心,又怎么能顺应上天的法则。
广南十四州,官吏几满百。
广南十四个州,官吏将近一百人。
公道孰扶持,田野多菜色。
谁来扶持公道呢?田野间到处是饥民的面色。
大桀作威福,小桀肆蝥贼。
大恶人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小恶人肆意残害掠夺如同虫贼。
周兴而爪牙,郄超而宾客。
像酷吏周兴那样成为爪牙,像权臣郄超那样广招门客。
君禄君忍欺,天民天弗恤。
拿着君主的俸禄却忍心欺瞒君主,上天的子民上天却不去怜恤。
贪饕事篚苞,残忍尚徽𬙊。
贪婪之徒忙于搜刮贿赂包裹,残忍之人崇尚使用刑具锁链。
可怜田舍翁,骈首膏斧锧。
可怜那些农家老翁,被接连押赴刑场斩首处死。
可怜富家儿,鞭背遭黥墨。
可怜那些富裕人家的子弟,遭鞭打脊背还要被刺字黥面。
怒气剧炎火,谗言易转石。
怒气比炎火更加猛烈,谗言轻易便能颠倒黑白如转动石头。
恩门甘仰面,墦间争屈膝。
对权贵恩主甘愿仰面奉承,在坟地间争相弯腰屈膝。
喑哑一世人,天高云雾黑。
整个世道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天虽高却被黑沉沉的云雾遮蔽。
岂无贤大夫,留此一线脉。
难道没有贤明的大夫吗?正是他们保留了这一线正义的血脉。
堂堂西蜀翁,愤气填胸臆。
堂堂的西蜀老翁,义愤之气填满胸膛。
尚友周濂溪,拙矣谋身策。
他崇尚与周敦颐为友,在为自己谋身之策上确实笨拙。
念我同胞人,罹此操戈厄。
想到我们的同胞百姓,遭受这种自相残害的灾厄。
苦语为平反,翻言天可质。
以苦口之言为冤屈者平反,只言片语可以对天质证而无愧。
细阅拙录篇,事事皆阴隲。
细读他那朴拙的记录篇章,每一件事都是暗中积德行善。
孟子谓非人,由其无隠恻。
孟子说丧失恻隐之心就不算人,是因为没有了隐藏在内心的同情。
此翁仁者勇,奸谀诛以笔。
这位老翁是仁者的勇毅,用笔来诛伐奸邪谄媚之徒。
天道本昭昭,彼巧竟何益。
天道本来就是光明昭彰的,他们的巧诈到底有什么用处。
吾皇本好生,桁杨西列棘。
我朝皇上本来就崇尚好生之德,刑具牢狱却排列在衙署西侧。
安得百于公,落落参邦国。
怎能得到一百位于定国那样的贤官,卓然立于朝堂参与治理邦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纪实之作,记录肇庆府倅王庚应平反广府帅司冤狱之事。这是一首直面社会黑暗的政治诗,揭露了广南地区官吏贪残、冤狱横行的惨状,歌颂了西蜀某翁(王庚应或其上司)为民请命、平反冤狱的义举。全诗义愤填膺而又理直气壮,体现了李昴英诗歌中最可贵的批判精神。
逐句解读
「人生天地间,本是同胞出」人生在天地之间,本来都是同胞所出,开篇立论,以民胞物与的思想为全诗奠定人道主义基调。
「贵贱与贤愚,分殊而理一」贵贱与贤愚虽然各不相同,但根本之理是一个,引申出人人当受公正对待之义。
「上帝立君师,朝廷设官职」上天设立君师以教化万民,朝廷设置官职以治理天下,说明官职的本义是为民。
「凡百有司存,各欲尽其责」所有官府部门的存在,都应当各尽其责。
「一或无人心,何以顺天则」一旦丧失了人心,又怎么能顺应天道,指出失职即为逆天。
「广南十四州,官吏几满百」广南十四个州,官吏将近百人,点明议论的地域范围。
「公道孰扶持,田野多菜色」谁来扶持公道?田野间多是饥民的面色,直刺吏治之弊。
「大桀作威福,小桀肆蝥贼」大恶人作威作福,小恶人肆意残害百姓,以桀喻贪官。
「周兴而爪牙,郄超而宾客」如周兴那般酷吏成为爪牙,如郄超那般权臣广揽宾客,写官场之黑暗。
「君禄君忍欺,天民天弗恤」拿着君王的俸禄却忍心欺君,上天的子民上天却不加怜恤。
「贪饕事篚苞,残忍尚徽𬙊」贪婪之人忙于收受贿赂,残忍之人崇尚刑具锁链,揭露官吏之贪暴。
「可怜田舍翁,骈首膏斧锧」可怜那些农家老翁,接连被押赴刑场斩首。
「可怜富家儿,鞭背遭黥墨」可怜那些富家子弟,脊背遭受鞭打还要被刺字黥面,冤及无辜。
「怒气剧炎火,谗言易转石」怒气比炎火更猛烈,谗言轻易便能颠倒是非如转石,写冤狱制造者的嚣张。
「恩门甘仰面,墦间争屈膝」对权贵恩主甘愿仰面奉承,在坟地间争相屈膝谄媚,讽刺攀附权贵之丑态。
「喑哑一世人,天高云雾黑」整个世道噤若寒蝉,天虽高却云雾黑沉沉,写正义之沉默。
「岂无贤大夫,留此一线脉」难道没有贤明的大夫吗?正是他们保留了这一线正义的命脉。
「堂堂西蜀翁,愤气填胸臆」堂堂西蜀老翁,愤怒之气填满胸膛,正面写平反冤狱之人。
「尚友周濂溪,拙矣谋身策」崇尚周敦颐之道,在谋身之策上确实拙朴,赞其不计个人得失。
「念我同胞人,罹此操戈厄」想到我同胞之人,遭受这种自相残害的厄运。
「苦语为平反,片言天可质」以苦口之言为冤者平反,只言片语可以对天质证。
「细阅拙录篇,事事皆阴隲」细读其拙朴的记录,事事都是暗中积德行善。
「孟子谓非人,由其无隠恻」孟子说丧失恻隐之心就不算人,引孟子为理论根据。
「此翁仁者之勇,奸谀诛以笔」这位老翁是仁者之勇,以笔诛伐奸邪谀佞。
「天道本昭昭,彼巧竟何益」天道本来是昭明的,他们的巧诈终究有何益处。
「吾皇本好生,桁杨西列棘」皇上本来好生恶杀,刑具和牢狱却列于西侧。
「安得百于公,落落参邦国」怎得一百位于定国那样的好官,卓然立于邦国之中,以期望作结。
艺术手法
一、以理入诗而诗意不枯。开篇以「同胞出」「理一分殊」的哲学思辨立论,但并不停留于抽象说理,而是迅速转入具体的揭露与控诉,理与事相辅相成。二、对比强烈。
「大桀」与「田舍翁」、「篚苞」与「斧锧」、「恩门仰面」与「苦语平反」,种种对比构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三、排比铺陈增强气势。
「可怜田舍翁……可怜富家儿……」的排比,「大桀作威福,小桀肆蝥贼」的对仗,增强了控诉的力量。四、以典实为武器。
「周兴」喻酷吏、「于公」喻良吏,用典不是为了装点而是为了加强批判力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昴英最具批判力量的作品之一,直接揭露了南宋广南地区的吏治腐败与冤狱问题。全诗从哲学思辨入手,以人道主义为基点,层层深入揭露黑暗,最终落到对正义的呼唤。诗人不畏权势,直言不讳,以诗为武器向不公宣战,体现了岭南士人刚正不阿的精神传统。此诗的纪实性使其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是了解南宋地方吏治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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