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祖秘丞
宋 · 李觏
译文
我本山田人,好尚与众异。
我本是山村田野之人,爱好志向与众人不同。
平生重交游,所得国无几。
平生重视交游,但所得知己在全国也寥寥无几。
昨者应茂才,西行觑朝美。
近来应茂才科考试,西行京城一观朝廷盛况。
时当庆历初,选举实多士。
时值庆历初年,科考选举确实人才济济。
茫茫帝王州,栖栖远行子。
在茫茫帝都之中,我是个栖惶不安的远行游子。
携钱赁破屋,乞火蒸陈米。
带着钱租了间破屋,讨火来蒸陈年旧米。
鞍马到即卖,僮仆痴难使。
马匹一到就卖掉,仆人愚笨难以使唤。
有时造公卿,努力向廛市。
有时去拜访公卿,努力奔走于市肆之间。
数步则一歇,长吁乃能起。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长叹一声才能再站起来。
衣冠信质野,言语欠婉媚。
衣冠确实质朴粗野,言语不够婉转谄媚。
阍人顾之笑,将命见而避。
守门人看着我发笑,传报后对方却避而不见。
往往得所请,跄跄向前跪。
偶尔得到接见的机会,踉跄着上前跪拜。
何能剖怀抱,浪自慕尊贵。
怎能剖白内心的抱负?不过是徒然仰慕尊贵之人。
贵人如天神,喘息生云气。
贵人如同天神一般,呼吸间便能生出云气。
野夫等野夫等麋鹿,刍豢非所冀。
我这山野之人如同麋鹿,并不奢望精美的饲养。
归来坐空窗,惆怅夕不睡。
回来坐在空窗前,惆怅得彻夜不眠。
尘埃满须鬓,臭恶入口鼻。
尘土沾满须发,污浊之气扑入口鼻。
业已辞吾亲,中道岂可废。
既然已经辞别双亲出发,半途岂能废止?
僶俛待报闻,愁忧遂经岁。
勉强等待消息,忧愁中度过了整年。
二年正月晦,闲房适假寐。
庆历二年正月末,在闲房中恰好打盹。
有奴来啄门,手披择之刺。
有仆人来敲门,手中拿着择之的名帖。
承命惊下床,赤脚误穿履。
承蒙来访惊讶地下床,赤着脚还穿错了鞋。
从来未识面,只是闻高第。
从未见过面,只是听说他科举高中。
名显宦且达,见我当何为。
他名位显赫仕途通达,见我做什么呢?
再拜请就席,熟视知可畏。
再拜请他就座,仔细端详觉得此人令人敬畏。
昂昂貌甚古,崖石掀氛翳。
气宇轩昂面貌古朴,如同崖石掀开遮蔽。
浑浑气其和,璞玉无芒锐。
气度浑厚温和,如同璞玉没有锋芒。
高谈贯先哲,雅意在兹世。
高论贯穿先哲之言,雅意在于当世之治。
昔人相遇间,一言犹合契。
古人相遇之间,一言便能契合。
今吾于择之,宁假再三计。
如今我与择之,何须再三考虑便成知己。
自此习往还,中心蔑疑贰。
从此经常往来,心中再无猜疑。
如热息广厦,如饥享盛馈。
如同酷热中歇息于大厦,如同饥饿时享用盛宴。
君授南康守,舟维蔡河涘。
你被授南康太守,船停在蔡河边。
我馆汴之阴,前去路则迩。
我客居汴京之南,前去路途不远。
时时结帽带,踽踽寻英轨。
常常整理帽带,独自追寻英贤的足迹。
众人娇绮罗,相对纫兰芷。
众人以绮罗为美,我们相对却以兰芷为佩。
朱弦自三叹,笑杀彼郑卫。
朱弦雅乐自当三叹,笑杀那些郑卫靡靡之音。
王命有期日,都门一反袂。
王命有期限,在都门挥袖告别。
君行剧鸿轩,我处近匏系。
你如鸿雁高飞,我却如葫芦系于一处。
旷日及孟秋,皇慈始收试。
等到孟秋之月,朝廷才举行考试。
崇崇九门开,窈窈三馆秘。
九重宫门大开,三馆深秘。
主司隔帘帷,欲望不可跛。
主考官隔着帘帷,想看也看不到。
中贵当枨𫔶,搜索徧靴底。
宦官守在门口,把靴底都搜遍。
呼名授之坐,败席铺冷地。
叫名给个座位,破席铺在冰冷地上。
健儿直我前,武怒足防备。
武士站在面前,怒目以视如同防贼。
少小学贤能,谓可当宾礼。
自小学习贤能之道,以为可以受到宾客之礼。
一朝在槛阱,两目但腭眙。
一旦进入考场如同牢笼,两目只能呆呆瞪视。
捉笔析所问,移时数千字。
提笔分析所问之题,片刻写下数千字。
读书取大者,纤悉或靡记。
读书只取大义,细微之处或有遗忘。
炙背虽自奇,宁当至尊意。
虽然自以为才华出众,哪里能合乎至尊之意?
龙马腾天衢,驽骀合羞死。
龙马驰骋于天衢,驽马本该羞死。
量才与揣命,坦荡更何事。
量才度命,坦然面对更有何事?
振衣托归舟,河流迅弧矢。
振衣登舟归去,河水急如飞箭。
淮清江且平,逾月在枕几。
淮水清澈江面平缓,一个多月后终于到家。
及过庐山南,闻君初布治。
经过庐山之南,听说你刚到任治理。
船樯既入岸,马首已来暨。
船靠岸后,你已骑马迎来。
迎我到府署,相见共欣喜。
接我到府署,相见共同欢喜。
嫩橘摘千苞,肥鱼斫千尾。
摘下千苞嫩橘,斩切千尾肥鱼款待。
萧晨彻骨清,佳境邀人醉。
清晨凉意彻骨,美景邀人醉饮。
高会虽暂欢,故园当速至。
盛会虽然暂时欢畅,故园应当速回。
草草成别愁,悠悠渡湖水。
仓促分别心生愁绪,悠悠渡过湖水。
是时东方曙,俄然北风厉。
此时东方刚亮,忽然北风猛烈。
阳乌畏威逃,江神以儒戏。
太阳畏惧风威而隐去,江神拿书生开玩笑。
气象斗不同,波涛大可悸。
气象骤然不同,波涛大得令人心悸。
长帆张欲裂,孤舟荡无倚。
长帆张开快要撕裂,孤舟飘荡无所依靠。
或从玉井出,或自银山坠。
浪头有时如从玉井涌出,有时如从银山坠落。
篙工敛手立,脉脉无穷泪。
船工束手站立,默默流着无尽的泪水。
从者闭目坐,嗟嗟不敢视。
随从闭目而坐,叹息不敢看。
我时抚床歌,分作长江鬼。
我此时抚床高歌,打算做了长江之鬼。
所恨生劬劳,不孝而已矣。
所恨的是让父母辛苦生养却不能尽孝而已。
祸福果无妄,险难行可弭。
祸福果然不虚,险难终可消弭。
脱身得平康,引领望乡里。
脱险后得到平安,伸颈遥望故乡。
厥后过浃日,幸得见维梓。
此后过了些日子,幸而回到故乡。
入门何怡怡,馔具有甘旨。
进门多么欢欣,饭菜有甘美之味。
稚女能纫针,骄儿徧生齿。
小女儿已能穿针引线,小儿已长满乳牙。
芟除闲草莱,疏通旧沼沚。
清除杂草,疏通旧池沼。
吾庐可终焉,生计由此始。
我的草庐可以终老,生计由此开始。
郡守方仁贤,学宫盛修理。
郡守正仁慈贤明,学宫正在大修。
踵门致勤恪,命我论经艺。
登门殷勤相请,命我讲授经艺。
麻衣何纷纷,乡人子若弟。
麻衣学子何其多,都是乡人的子弟。
不唯务章句,所欲兴礼义。
不只学习章句之学,更想振兴礼义之道。
施为有本末,动静有纲纪。
做事有本末先后,举止有纲纪法度。
蚤与鸡同觉,夜与月相值。
早起与鸡同时,夜深与月相伴。
孳孳忘饮食,𪛊𪛊在文史。
孜孜不倦忘了饮食,勤勉于文史之中。
时附南康书,或逢北来使。
时常附信往南康,或遇到北来的使者。
尺素虽满前,话言难到耳。
书信虽然满前,话语却难以到达耳中。
殆及三年冬,闻君受朝寄。
到了第三年冬天,听说你接受朝廷任命。
名称按刑狱,势可平冤滞。
名为按察刑狱,权力可以平冤滞。
故人渐大任,贱子差自慰。
故人渐担大任,我这微贱之人稍感安慰。
轩车日已远,翰墨益难致。
你的车驾日渐远去,书信越来越难传达。
薄命良可伤,降灾浑未已。
薄命确实可伤,灾祸却不断降临。
是年之季冬,举家缠疫疠。
这年季冬,全家染上瘟疫。
老母尚委顿,微躯盖蝼蚁。
老母尚且委顿不起,我这微躯如同蝼蚁。
形骸非我有,魂魄与心离。
身体不由自主,魂魄与心神分离。
权柄在鬼物,功力非服饵。
生死之权在鬼神手中,并非服药所能挽回。
晓突谁能炊,午关犹未启。
早晨灶上谁能做饭,中午门还没开。
荏苒再周月,幸会天不弃。
又过了一个月,幸而天不弃我。
春风动枯槁,甘雨浇根柢。
春风吹动枯木,甘雨浇灌根基——病情渐渐好转。
行行夏交秋,吉微凶不替。
从夏到秋,微有好转而凶险未消。
高堂何戚戚,疾病日攒萃。
高堂之上何其忧虑,疾病日益加重。
一夕脾脏间,发泄不复止。
一夜之间脾脏之病发作,泄泻不止。
诘朝问无言,目瞑口齿闭。
第二天早晨问话无应,双目闭合口齿紧闭。
号呶诸儿孙,杂沓大鼎沸。
儿孙号啕大哭,混乱如同鼎沸。
嗟哉当彼时,诚恐弗可讳。
唉,那时真怕不讳之事发生。
医师相急热,巫觋两经纬。
医师急切诊治,巫觋也在做法事。
药草极酸辛,法术殚怪诡。
药草极尽酸辛,法术穷尽怪异。
薄暮乃复苏,逾旬仅知味。
傍晚才苏醒过来,过了十天才能辨别滋味。
方兹恋庭闱,旋已对狱吏。
正当眷恋家中的时候,旋即面对狱吏。
试言其所由,内省亦无媿。
试说其中缘由,内心省察并无愧怍。
有人同州闾,发迹自徒隶。
有一个同乡之人,出身本是徒隶。
窃被儒衣裳,曾亡小材技。
窃取儒者衣冠,却没有一点才能。
突如游京邑,欲以干明叡。
突然跑到京城,想要求取明君赏识。
朝家焉可欺,羁旅谋自济。
朝廷怎可欺骗?旅途中只能设法自济。
乃造黄纸书,便取青袍衣。
于是伪造黄纸文书,便穿上了青袍官服。
乘船归南方,敛板谒当位。
乘船回到南方,执笏拜谒当权者。
自言章奏奇,因藉宦官势。
自称奏章出众,借重宦官势力。
诏文降自中,宰府不预议。
诏书从宫中发出,宰相府也不得参与议论。
既云能占天,且曰善兴利。
既说能占卜天象,又说善于兴利生财。
江淮一经过,郡府十不啻。
江淮一带经过,骚扰的郡府不止十个。
到处争逢迎,莫能思处置。
到处争相逢迎,没人想到如何处置。
转运苦爱奇,得之如国器。
转运使苦于喜爱奇才,得到他如同得到国器。
故使按坑冶,庶可展才智。
派他掌管矿冶,以便施展才智。
小人靡忖度,假宠愈放肆。
小人不自量力,受宠后更加放肆。
行符索吏卒,圈印发传递。
发布文书索要吏卒,盖上印信四处传递。
阎闾望尘拜,州县从风靡。
里巷百姓望尘而拜,州县官吏风从响应。
遮道结缯彩,铺筵塞珠翠。
挡道结彩绸,铺席满珠翠。
车骑前后呵,给使数百指。
车骑前后呼喝,仆役数百人之多。
何者为典刑,独自夸爪嘴。
哪有一点官员体统?只知夸耀爪牙利嘴。
在昔秦无人,绕朝赠之箠。
从前秦国虽无人,绕朝尚且赠箴言告诫。
繄我非聋瞽,碌碌宁不耻。
我并非聋子瞎子,怎能不以为耻?
作书贻谏官,奸诈患不细。
写信给谏官,奸诈之祸不小。
有诏令逮捕,按验取真伪。
诏令逮捕,查验证辨真伪。
是夫知计穷,诬我以罪戾。
那人知道计谋穷尽,便诬陷我有罪。
上官犹眩惑,准例皆拘系。
上级官府尚被迷惑,按例将我拘押。
幽幽圄犴中,愤愤争竞里。
在阴暗的牢狱之中,在愤怒的争执之内。
周旋二十日,乃克见巧敝。
周旋了二十天,才得以揭穿其奸巧。
画地尚不入,业棘曷可寘。
在地上画牢尚且不会进去,怎可置于荆棘牢狱之中?
惟兹谢吾母,几不全发体。
只是遗憾不能向母亲辞别,差点身体发肤不全。
教道亦难行,凡庸岂同志。
教化之道也难以推行,凡庸之人岂能同志愿?
吁哉养英才,徒以钓积毁。
唉,培养英才,却招来积毁。
箧书归敝庐,庠门任芜秽。
收起书箱回到破屋,学舍任其荒芜。
去年仲夏后,盛暑若火炽。
去年仲夏之后,酷暑如烈火。
郊园有余爽,蔬果聊可嗜。
郊外园中有些清爽,蔬果还算可口。
时复观田畴,毕力奉耘籽。
时常去看看田地,竭力从事耕种。
人生但饱暖,此外皆淫侈。
人生只要饱暖,其余都是奢侈。
思君非一日,欲去无双翅。
思念你不止一日,想去却没有双翅。
俄闻迁黄州,又说丁丧制。
忽然听说你被迁到黄州,又说你遭逢丧制。
古来圣与贤,谁不遭丑诋。
自古圣贤,哪个不曾遭受诋毁?
蜀日骇狗犬,夏鼎愁魑魅。
蜀地太阳骇倒了当地不识太阳的狗,夏朝宝鼎使魑魅发愁。
人寿有短长,孝子谩忧思。
人的寿命有短有长,孝子徒然忧思。
灭性经所贬,节哀礼为是。
毁伤性命为经典所贬斥,节哀顺变才是合礼之举。
矧夫王佐才,简在唐虞际。
何况你是王佐之才,早已在唐虞之选中。
扬名以显亲,报德岂不韪。
扬名以显耀双亲,报答德恩岂不是善?
加饭苟如愿,苍生犹有恃。
你若能加餐保重,天下苍生还有依靠。
适时匪我长,不朽乃所拟。
适应时务不是我的长处,追求不朽才是我的志向。
道义果弗充,富贵反为累。
道义若不能充实,富贵反成拖累。
回宪本无官,桀纣焉得此。
颜回原宪本无官职,桀纣暴君又怎配此?
俗子但相非,吾心已居易。
俗人只管非议,我已安居自处。
近者游葛陂,念君在衰枲。
近来游历葛陂,思念你在丧期之中。
作诗布幽怀,读之勿嗤鄙。
作诗倾诉深怀,读到请不要嗤笑鄙弃。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觏寄赠祖无择(字择之,时任职秘丞)的长篇五古,是李觏最重要的自传体诗作。全诗以自身经历为线索,从赴京应试的落魄写起,中经与祖无择的相识相知、庐山任教、母亲病重、遭遇诬陷入狱等重大人生事件,最终以耕读自守、寄语故人作结,全景式地展现了李觏半生的坎坷与坚守。
逐句解读
「我本山田人,好尚与众异」——我本是山村田野之人,爱好志向与众人不同。
「平生重交游,所得国无几」——平生重视交游,但所得知己在全国也寥寥无几。
「昨者应茂才,西行觑朝美」——近来应茂才科考试,西行京城一观朝廷之美。
「时当庆历初,选举实多士」——时值庆历初年,科考选举确实人才济济。
「茫茫帝王州,栖栖远行子」——在茫茫的帝都之中,我是个栖栖惶惶的远行游子。
「携钱赁破屋,乞火蒸陈米」——带着钱租了间破屋,讨火来蒸陈年旧米。
「鞍马到即卖,僮仆痴难使」——马匹一到就卖掉,仆人愚笨难以使唤。
「有时造公卿,努力向廛市」——有时去拜访公卿,努力奔走于市肆之间。
「数步则一歇,长吁乃能起」——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长叹一声才能站起——写拜谒的艰难。
「衣冠信质野,言语欠婉媚」——衣冠确实质朴粗野,言语不够婉转谄媚。
「阍人顾之笑,将命见而避」——守门人看着我发笑,传报后对方却避而不见。
「往往得所请,跄跄向前跪」——偶尔得到接见,踉跄着上前跪拜。
「何能剖怀抱,浪自慕尊贵」——怎能剖白内心的抱负?不过是徒然仰慕尊贵之人。
「贵人如天神,喘息生云气」——贵人如同天神一般,呼吸间便能生出云气。
「野夫等野夫等麋鹿,刍豢非所冀」——我这山野之人如同麋鹿,并不奢望精美饲养。
「归来坐空窗,惆怅夕不睡」——回来坐在空窗前,惆怅得彻夜不眠。
「尘埃满须鬓,臭恶入口鼻」——尘土沾满须发,污浊之气进入口鼻。
「业已辞吾亲,中道岂可废」——既然已经辞别父母出发,半途岂能废止?「僶俛待报闻,愁忧遂经岁」——勉力等待消息,忧愁中度过了整年。
以下叙述与祖无择相识的经过:「二年正月晦,闲房适假寐」——庆历二年正月末,在闲房中恰好在打盹。
「有奴来啄门,手披择之刺」——有仆人来敲门,手中拿着择之(祖无择)的名帖。
「承命惊下床,赤脚误穿履」——承蒙来访惊讶地下床,赤着脚误穿错了鞋。
「从来未识面,只是闻高第」——从未见过面,只是听说他科举高中。
「名显宦且达,见我当何为」——他名位显赫仕途通达,见我做什么呢?「再拜请就席,熟视知可畏」——再拜请他就座,仔细端详觉得此人可畏——气度不凡。
「昂昂貌甚古,崖石掀氛翳」——气宇轩昂面貌古朴,如同崖石掀开遮蔽。
「浑浑气其和,璞玉无芒锐」——气度浑厚温和,如同璞玉没有锋芒。
「高谈贯先哲,雅意在兹世」——高论贯穿先哲之言,雅意在于当世之治。
「昔人相遇间,一言犹合契」——古人相遇,一言便能契合。
「今吾于择之,宁假再三计」——如今我与择之,何须再三考虑便成知己。
「自此习往还,中心蔑疑贰」——从此经常往来,心中再无猜疑。
「如热息广厦,如饥享盛馈」——如同酷热中歇息于大厦,如同饥饿时享盛宴。
以下叙述分别与自身经历:「君授南康守,舟维蔡河涘」——你被授南康太守,船停在蔡河边。
「我馆汴之阴,前去路则迩」——我客居汴京之南,前去路途不远。
「时时结帽带,踽踽寻英轨」——常常整理帽带,独自追寻英贤的足迹。
「众人娇绮罗,相对纫兰芷」——众人以绮罗为美,我们相对却以兰芷为佩。
「朱弦自三叹,笑杀彼郑卫」——朱弦雅乐自当三叹,笑杀那些郑卫靡靡之音。
「王命有期日,都门一反袂」——王命有期限,在都门挥袖告别。
「君行剧鸿轩,我处近匏系」——你如鸿雁高飞,我却如葫芦系于一处。
以下叙述赴试与庐山任教:「旷日及孟秋,皇慈始收试」——等到孟秋之月,朝廷才举行考试。
「崇崇九门开,窈窈三馆秘」——九重宫门大开,三馆深秘。
「主司隔帘帷,欲望不可跛」——主考官隔着帘帷,想看也看不到。
「中贵当枨𫔶,搜索徧靴底」——宦官守在门口,把靴底都搜遍。
「呼名授之坐,败席铺冷地」——叫名给个座位,破席铺在冰冷地上。
「健儿直我前,武怒足防备」——武士站在面前,怒目以视如同防贼。
「少小学贤能,谓可当宾礼」——自小学习贤能之道,以为可以受到宾客之礼。
「一朝在槛阱,两目但腭眙」——一旦进入考场如同牢笼,两目只能呆呆瞪视。
「捉笔析所问,移时数千字」——提笔分析所问之题,片刻写下数千字。
「读书取大者,纤悉或靡记」——读书只取大义,细微之处或有遗忘。
「炙背虽自奇,宁当至尊意」——虽然自以为才华出众,哪里能合乎至尊之意?「龙马腾天衢,驽骀合羞死」——龙马驰骋于天衢,驽马本该羞死。
「量才与揣命,坦荡更何事」——量才度命,坦然面对更有何事?「振衣托归舟,河流迅弧矢」——振衣登舟归去,河水急如飞箭。
以下叙述庐山重逢与家庭变故:「及过庐山南,闻君初布治」——经过庐山之南,听说你刚到任治理。
「船樯既入岸,马首已来暨」——船靠岸后,你已骑马迎来。
「迎我到府署,相见共欣喜」——接我到府署,相见共同欢喜。
「嫩橘摘千苞,肥鱼斫千尾」——摘下千苞嫩橘,斩切千尾肥鱼——盛情款待。
「萧晨彻骨清,佳境邀人醉」——清晨凉意彻骨,美景邀人醉饮。
「高会虽暂欢,故园当速至」——盛会虽暂时欢畅,故园应当速回。
「草草成别愁,悠悠渡湖水」——仓促分别心生愁绪,悠悠渡过湖水。
以下叙述归途遇险:「是时东方曙,俄然北风厉」——此时东方刚亮,忽然北风猛烈。
「阳乌畏威逃,江神以儒戏」——太阳畏惧风威而隐去,江神拿书生开玩笑。
「气象斗不同,波涛大可悸」——气象骤然不同,波涛大得令人心悸。
「长帆张欲裂,孤舟荡无倚」——长帆张开快要撕裂,孤舟飘荡无所依靠。
「或从玉井出,或自银山坠」——浪头有时如从玉井涌出,有时如从银山坠落。
「篙工敛手立,脉脉无穷泪」——船工束手站立,默默流着无尽的泪。
「从者闭目坐,嗟嗟不敢视」——随从闭目而坐,叹息不敢看。
「我时抚床歌,分作长江鬼」——我此时抚床高歌,打算做了长江之鬼。
「所恨生劬劳,不孝而已矣」——所恨的是让父母辛苦生养,不能尽孝而已。
「祸福果无妄,险难行可弭」——祸福果然不虚,险难终可消弭。
「脱身得平康,引领望乡里」——脱险后得平安,伸颈遥望故乡。
以下叙述归家与任教:「厥后过浃日,幸得见维梓」——此后过了些日子,幸而回到故乡。
「入门何怡怡,馔具有甘旨」——进门多么欢欣,饭菜有甘美之味。
「稚女能纫针,骄儿徧生齿」——小女儿已能穿针,小儿已长满乳牙。
「芟除闲草莱,疏通旧沼沚」——清除杂草,疏通旧池沼。
「吾庐可终焉,生计由此始」——我庐可以终老,生计由此开始。
「郡守方仁贤,学宫盛修理」——郡守正仁慈贤明,学宫正在大修。
「踵门致勤恪,命我论经艺」——登门殷勤相请,命我讲授经艺。
「麻衣何纷纷,乡人子若弟」——麻衣学子何其多,都是乡人的子弟。
「不唯务章句,所欲兴礼义」——不只学习章句之学,更想振兴礼义之道。
「施为有本末,动静有纲纪」——做事有本末先后,举止有纲纪法度。
「蚤与鸡同觉,夜与月相值」——早起与鸡同时,夜深与月相伴。
「孳孳忘饮食,𪛊𪛊在文史」——孜孜不倦忘了饮食,勤勉于文史之中。
以下叙述母亲病重与入狱冤案:「时附南康书,或逢北来使」——时常附信往南康,或遇到北来的使者。
「尺素虽满前,话言难到耳」——书信虽满眼前,话语却难以到达耳中。
「殆及三年冬,闻君受朝寄」——到了第三年冬天,听说你接受朝廷任命。
「名称按刑狱,势可平冤滞」——名为按察刑狱,权力可平冤滞。
「故人渐大任,贱子差自慰」——故人渐担大任,我这微贱之人稍感安慰。
「轩车日已远,翰墨益难致」——你的车驾日渐远去,书信越来越难传达。
「薄命良可伤,降灾浑未已」——薄命确实可伤,灾祸却不断降临。
「是年之季冬,举家缠疫疠」——这年季冬,全家染上瘟疫。
「老母尚委顿,微躯盖蝼蚁」——老母尚且委顿不起,我这微躯如同蝼蚁。
「形骸非我有,魂魄与心离」——身体不由自主,魂魄与心神分离。
「权柄在鬼物,功力非服饵」——生死之权在鬼神手中,非服药所能挽回。
「晓突谁能炊,午关犹未启」——早晨灶上谁能做饭,中午门还没开。
「荏苒再周月,幸会天不弃」——又过了一个月,幸而天不弃我。
「春风动枯槁,甘雨浇根柢」——春风吹动枯木,甘雨浇灌根基——病情好转。
「行行夏交秋,吉微凶不替」——从夏到秋,微有好转而凶险未消。
「高堂何戚戚,疾病日攒萃」——高堂之上何其忧虑,疾病日益聚集。
「一夕脾脏间,发泄不复止」——一夜之间脾脏之病发作,泄泻不止。
「诘朝问无言,目瞑口齿闭」——第二天早晨问话无应,双目闭合口齿紧闭——母亲去世。
「号呶诸儿孙,杂沓大鼎沸」——儿孙号啕大哭,混乱如同鼎沸。
「嗟哉当彼时,诚恐弗可讳」——唉,那时真怕不讳之事发生。
「医师相急热,巫觋两经纬」——医师急切诊治,巫觋也在做法事。
「药草极酸辛,法术殚怪诡」——药草极尽酸辛,法术穷尽怪异。
「薄暮乃复苏,逾旬仅知味」——傍晚才苏醒过来,过了十天才能辨别滋味。
以下叙述入狱冤案:「方兹恋庭闱,旋已对狱吏」——正当眷恋家中的时候,旋即面对狱吏——因冤案入狱。
「试言其所由,内省亦无媿」——试说其中缘由,内心省察并无愧怍。
「有人同州闾,发迹自徒隶」——有一个同乡之人,出身本是徒隶。
「窃被儒衣裳,曾亡小材技」——窃取儒者衣冠,却没有一点才能。
「突如游京邑,欲以干明叡」——突然跑到京城,想要求取明君赏识。
「朝家焉可欺,羁旅谋自济」——朝廷怎可欺骗?旅途中只能设法自济。
「乃造黄纸书,便取青袍衣」——于是伪造黄纸文书,便穿上了青袍官服。
「乘船归南方,敛板谒当位」——乘船回到南方,执笏拜谒当权者。
「自言章奏奇,因藉宦官势」——自称奏章出众,借重宦官势力。
「诏文降自中,宰府不预议」——诏书从宫中发出,宰相府也不得参与议论。
「既云能占天,且曰善兴利」——既说能占卜天象,又说善于兴利生财。
「江淮一经过,郡府十不啻」——江淮一带经过,骚扰的郡府不止十个。
「到处争逢迎,莫能思处置」——到处争相逢迎,没人想到如何处置。
「转运苦爱奇,得之如国器」——转运使苦于喜爱奇才,得到他如同得到国器。
「故使按坑冶,庶可展才智」——派他掌管矿冶,以便施展才智。
「小人靡忖度,假宠愈放肆」——小人不自量力,受宠后更加放肆。
「行符索吏卒,圈印发传递」——发布文书索要吏卒,盖上印信四处传递。
「阎闾望尘拜,州县从风靡」——里巷百姓望尘而拜,州县官吏风从响应。
「遮道结缯彩,铺筵塞珠翠」——挡道结彩绸,铺席满珠翠。
「车骑前后呵,给使数百指」——车骑前后呼喝,仆役数百人之多。
「何者为典刑,独自夸爪嘴」——哪有一点官员体统?只知夸耀自己的爪牙利嘴。
「在昔秦无人,绕朝赠之箴」——从前秦国虽无人,绕朝尚且赠箴言告诫。
「繄我非聋瞽,碌碌宁不耻」——我并非聋子瞎子,怎能不以为耻?「作书贻谏官,奸诈患不细」——写信给谏官,奸诈之祸不小。
「有诏令逮捕,按验取真伪」——诏令逮捕,查验证辨真伪。
「是夫知计穷,诬我以罪戾」——那人知道计谋穷尽,便诬陷我有罪。
「上官犹眩惑,准例皆拘系」——上级官府尚被迷惑,按例将我拘押。
「幽幽圄犴中,愤愤争竞里」——在阴暗的牢狱之中,在愤怒的争执之内。
「周旋二十日,乃克见巧敝」——周旋了二十天,才得以揭穿其奸巧。
「画地尚不入,业棘曷可寘」——在地上画牢尚且不会进去,怎可置于荆棘牢狱之中?「惟兹谢吾母,几不全发体」——只是遗憾不能向母亲辞别,差点身体发肤不全。
「教道亦难行,凡庸岂同志」——教化之道也难以推行,凡庸之人岂能同志愿?「吁哉养英才,徒以钓积毁」——唉,培养英才,却招来积毁。
「箧书归箧书归敝庐,庠门任芜秽」——收起书箱回到破屋,学舍任其荒芜。
以下叙述归耕生活与对祖无择的寄语:「去年仲夏后,盛暑若火炽」——去年仲夏之后,酷暑如烈火。
「郊园有余爽,蔬果聊可嗜」——郊外园中有些清爽,蔬果还算可口。
「时复观田畴,毕力奉耘籽」——时常去看看田地,竭力从事耕种。
「人生但饱暖,此外皆淫侈」——人生只要饱暖,其余都是奢侈。
「思君非一日,欲去无双翅」——思念你不止一日,想去却没有双翅。
「俄闻迁黄州,又说丁丧制」——忽然听说你被迁到黄州,又说你遭逢丧制。
「古来圣与贤,谁不遭丑诋」——自古圣贤,哪个不曾遭受诋毁?「蜀日骇狗犬,夏鼎愁魑魅」——蜀地太阳骇倒了当地的狗,夏朝宝鼎使魑魅发愁——贤者反为庸人所骇。
「人寿有短长,孝子谩忧思」——人的寿命有短有长,孝子徒然忧思。
「灭性经所贬,节哀礼为是」——毁伤性命为经典所贬斥,节哀顺变才是合礼之举。
「矧夫王佐才,简在唐虞际」——何况你是王佐之才,早已在唐虞之选中。
「扬名以显亲,报德岂不韪」——扬名以显耀双亲,报答德恩岂不是善?「加饭苟如愿,苍生犹有恃」——你若能加餐保重,天下苍生还有依靠。
「适时匪我长,不朽乃所拟」——适应时务不是我的长处,追求不朽才是我的志向。
「道义果弗充,富贵反为累」——道义若不能充实,富贵反成拖累。
「回宪本无官,桀纣焉得此」——颜回原宪本无官职,桀纣暴君又怎配此?「俗子但相非,吾心已居易」——俗人只管非议,我已安居自处。
「近者游葛陂,念君在衰枲」——近来游历葛陂,思念你在丧期之中。
「作诗布幽怀,读之勿嗤鄙」——作诗倾诉深怀,读到请不要嗤笑鄙弃。
艺术手法
此诗是李觏规模最大的叙事诗,采用五古体式,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编织出一幅完整的人生画卷。全诗叙事采用「赋」的手法,细大不捐,如实记录。重要场景采用白描:赴京的窘迫(「携钱赁破屋,乞火蒸陈米」)、考场如牢(「败席铺冷地」「健儿直我前」)、江上遇险(「长帆张欲裂,孤舟荡无倚」)、入狱冤案(「幽幽圄犴中,愤愤争竞里」),无不历历在目。人物描写以祖无择最为传神:「昂昂貌甚古」写其气宇,「浑浑气其和」写其涵养,「高谈贯先哲」写其学识,寥寥数笔而人物跃然。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情感真挚深沉,既有叙事的客观性,又有抒情的主体性,在宋诗叙事传统中具有重要地位。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觏一生最重要的自述性作品,堪称其半生的诗体传记。全诗从赴京应试的落魄到与祖无择的知己之交,从庐山教书的安贫乐道到母亲病重的忧心如焚,从遭受诬陷的冤狱之灾到归耕田园的自守之志,完整地呈现了一个正直士人在北宋中期的命运轨迹。诗中既有对社会现实的尖锐批判——科场如同牢笼、官场黑白颠倒,又有对友情的深切珍惜——与祖无择「如热息广厦,如饥享盛馈」的知音之感。全诗以「道义果弗充,富贵反为累」作结,将个人经历升华为价值信念,气势沉雄,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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