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晚望书怀一百韵示仲弟并简顾子美
宋 · 李纲
译文
岁晏群阴积,天髙霰雪晴。
年末阴气积聚,天高雪后放晴。
西山来爽致,小阁湛虚明。
西山送来清爽的意趣,小阁沉浸在澄澈空明之中。
曲槛驰孤照,微云点太清。
曲折的栏杆映照着孤光,微云点缀在太清的天空。
泛观周宇宙,旷望出枝撑。
放眼观览整个宇宙,远望越过支撑的屋架。
九陇龙蛇伏,梁谿组练萦。
九陇之地龙蛇蛰伏,梁溪一带如同白绢环绕。
翠烟浮近市,碧瓦丽髙甍。
翠绿的烟雾浮在近处的集市上,碧瓦映衬着高耸的屋脊。
湖外千岩秀,林端一带平。
湖外千岩竞秀,林梢一带平坦。
松篁森荟蔚,楼观郁峥嵘。
松竹茂密葱郁,楼观高大雄伟。
天末氛埃歛,坤倪物象呈。
天边尘氛收敛,大地万物景象呈现。
清风生户牖,秀色入轩楹。
清风从门窗中生出,秀丽的景色映入轩楹。
北极星辰拱,东臯雨露赢。
北极星辰环绕拱卫,东郊田野雨露丰盈。
寸怀舒远目,万感集孤情。
寸心舒展远望,万般感慨汇聚在一腔孤情之中。
忆昨陪螭殿,终年侍玉京。
回想昨日陪侍在宫殿中,常年侍奉在京城。
含毫青琐闼,通籍凤凰城。
在宫门处含笔撰文,在凤凰城中登记入籍。
奖擢知恩重,临危觉死轻。
受到奖掖提拔深知恩重,面对危难觉得死不足惜。
囊书朝入奏,襆被夕徂征。
早晨带着奏书入朝上奏,傍晚打起行囊就出发远征。
去历谿山险,归虞盗贼惊。
去时历经溪山险阻,回来担心盗贼惊扰。
西江足波浪,南国满旃旌。
西江充满风浪,南方遍地旌旗。
迂路良非策,寻家不计程。
绕路而行确实不是好办法,寻找归家之路不计路途远近。
天戈戡猰貐,庙略扫欃枪。
朝廷大军平定了凶恶的叛贼,庙堂谋略扫清了战乱。
芜没田园在,欢呼仆隶迎。
田园虽然荒芜但尚在,仆人们欢呼迎接。
乱离才甫定,患祸忽相婴。
离乱才刚刚安定,灾祸又忽然缠上身来。
风木悲摧感,祥琴惨怆声。
风木之悲令人心摧,祥琴之声凄惨忧伤。
誓终坟墓守,望绝缙绅荣。
发誓终身守在父母坟墓旁,断绝了做官显贵的念头。
卜筑诚长计,栖迟岂钓名。
择地居住确实是长远之计,隐居岂是为了博取名声。
当为千载蛰,那作九臯鸣。
应当像蛰虫一样隐伏千载,哪能像鹤在深泽中鸣叫求名。
示舌羞张子,轻身笑祢衡。
多言示人应羞于像张仪那样,轻身冒进可笑如祢衡。
盘桓且丘壑,腾踏自公卿。
暂且在山水间盘桓流连,飞黄腾达的自在是那些公卿。
未具函关驾,聊从谷口耕。
不具备老子出函谷关的清修,姑且在谷口从事耕作。
岁功方险恶,供给敢丰盈。
年成正当艰险恶劣,供给哪敢奢求丰足。
瘠陇饶稂莠,彪池粃稻秔。
贫瘠的田陇长满杂草,浅池中稻谷多秕糠。
何心谋肉食,充腹但藜羮。
哪里有心谋求肉食,填饱肚子只需一碗藜羹。
孤笑弹长铗,微吟就短檠。
独自笑着弹击长剑,低声吟诵就着矮灯。
开编聊自慰,攻苦饱曾更。
翻开书卷姑且自我安慰,刻苦攻读的经历早已饱尝。
巵酒和糟粕,盘飧杂蚌蛏。
杯中酒混杂着糟粕,盘中餐夹杂着蚌蛏。
恐须食翠柏,尚未𣃁黄精。
恐怕要吃翠柏充饥,还未能采掘黄精服食。
腊破冰澌解,春回草木萌。
腊月过尽冰块消融,春天回归草木萌发。
且休吟蟋蟀,行复听鸧鹒。
暂且不再吟咏蟋蟀,不久又将听到黄鹂鸣叫。
献岁三朝始,初阳一气亨。
新年正月开始,初阳之气亨通。
小梅舒冻枿,疏柳茁枯茎。
小梅花在冻枝上舒展,疏柳从枯茎中抽芽。
帘幕还飞燕,园林又转莺。
帘幕间又有燕子飞来,园林中黄莺又开始鸣转。
试编居士𪨗,学种故侯寓。
试着编织居士的草鞋,学种像故侯那样的瓜果。
抱瓮浇芝术,聮畦莳杜蘅。
抱着水瓮浇灌芝草和白术,连着田畦栽种杜蘅。
摘甘聊共剖,钓美得同烹。
摘下甘果大家一同剖食,钓来美味可以一起烹煮。
烟艇笭箵穏,云谿略彴横。
烟波中的小船渔具安稳,云雾溪水上有独木桥横跨。
行吟携古锦,坐隐寄文枰。
行走吟咏携带古锦囊,坐隐下棋寄托于棋盘。
据石从欹帽,临流可濯缨。
坐在石上任凭帽子歪斜,面对溪流可以洗涤帽带。
闲中端有趣,身外更无营。
闲适中确有真趣,身外再无所营求。
古寺回峦拥,细泉幽窦倾。
古寺被回环的山峦簇拥,细泉从幽深的石窦中倾泻。
带云斟晓杓,和月贮春罂。
带着云气舀取清晨的泉水,对着月光贮存在春瓶之中。
绕径摇金碎,循除响玉琤。
沿着小径摇落金色的碎影,循着台阶听到玉石般的清响。
由来穿蜡屐,未必羡葱珩。
一向穿着蜡屐游山,未必羡慕那华美的佩玉。
借问披衣惯,何如结佩𬘬。
试问习惯于披衣闲居,哪里比得上佩戴丝带做官。
端知绶若若,不假铁铮铮。
确实知道官绶虽美,不如铁骨铮铮之人。
匠石宜遗栎,山川讵舍骍。
匠人应当遗弃那无用之栎树,山川之神怎会舍弃赤色的祭牛。
甘为书里蠧,惮作庙中牲。
甘愿做书中的蠹虫,害怕做庙堂中的祭牲。
云鹄翰方铩,风鸢羽正翃。
云中鸿鹄的翅膀正被摧折,风中鸢鸟的羽翼正在飘飞。
隐沦随绮皓,葅醢叹韩彭。
隐遁追随商山四皓,被剁成肉酱可叹韩信彭越。
坐逸真侥幸,时康孰使令。
坐享安逸真是侥幸,时世太平是谁使之如此。
普天期一稔,率土庆群氓。
普天下期盼一次丰收,率土之民欢庆万民。
耒耜三农出,仓箱万宝成。
农具出耕三季,仓箱满载万宝丰收。
余粮饱羸瘵,大屋芘嫠𡞦。
余粮足以饱食瘦弱之人,大屋庇护着孤寡老弱。
稚耋皆含哺,潢池不弄兵。
老幼都能饱食安居,池塘不再有动乱兵戈。
人咸安畎亩,吾亦乐柴荆。
人们都安居在田野,我也乐于守着茅屋柴门。
已与猿猱侣,犹怀犬马诚。
已经与猿猴为伴,仍然怀着犬马般的忠诚。
忧心虽悄悄,执节信硁硁。
忧心虽然忧愁不安,坚守节操却坚定固执。
老去将忘世,朋来且命觥。
年老了将要忘却世事,朋友来了姑且举杯畅饮。
嘉宾期座满,陋巷或车轰。
嘉宾到来满座,陋巷中有时车马喧阗。
幽鸟会心近,良辰乐事并。
幽鸟鸣叫与心意相近,良辰美景乐事一并而来。
黄粱葅露薤,白蠏芼霜橙。
黄米饭配上露水薤菜,白蟹肉佐以霜橙。
何苦三升恋,当为五斗酲。
何必苦苦贪恋三升酒,当为五斗米而酩酊大醉。
涧莼舒翠缕,林笋脱文䙀。
涧中莼菜舒展翠绿的细丝,林间竹笋脱去花纹般的笋壳。
池草铺新绿,亭花藉落英。
池边草铺满了新绿,亭畔花落在残英上。
醉眠方栩栩,儿泣任喤喤。
醉眠中正做美梦如庄周化蝶,小儿啼哭任他哭闹。
庭树朝嘲雀,书帷夜话蜻。
庭院树上早晨有麻雀嘲叫,书房帷帐间夜晚有蜻蜓对话。
心清香篆缭,耳隐梵钟鎗。
心中清静香篆缭绕,耳畔隐约传来梵钟之声。
游宦从诸季,浮沉许拙兄。
出外做官追随诸位弟弟,浮沉起落只容我这个笨拙的兄长。
棣华知晔晔,伐木亦丁丁。
棠棣之花知道其光辉灿烂,伐木之声也是叮叮当当。
操履资磨琢,论文贵讨评。
操守品行需要磨砺雕琢,讨论文章贵在探讨评论。
杖藜扶跛倚,药剂发聋盲。
拄着藜杖搀扶跛足之人,用药剂医治聋盲。
绝倒心都醉,奔驰视只瞠。
倾倒佩服心中都醉了,奔驰追逐只能瞠目而视。
风流怀衞玠,敏捷忆袁宏。
风流人物怀念卫玠,文思敏捷想到袁宏。
愿见摩天手,真成掷地玎。
希望见到能摩天的妙手,真正写出掷地有声的佳作。
戈矛万人敌,脍炙五侯鲭。
文章如戈矛可敌万人,佳作如五侯鲭令人脍炙人口。
意妙操干舞,声希舍瑟铿。
意境精妙如执干戚而舞,声音稀微如舍瑟铿然作响。
味深饴醴酪,调古奏韺䪫。
意味深长如饴糖醴酒奶酪,格调古雅如演奏咸池韶乐。
文社谁襟袖,诗坛为主盟。
文社中谁是领袖人物,诗坛上为主盟之人。
中书仗毛颖,发墨赖陶泓。
书写依靠毛笔,发墨依赖砚台。
友直常希黯,言刚酷鄙枨。
交友正直常希望像汲黯那样,言语刚直极其鄙弃申枨的逞强。
藏刀真善割,胶柱未能筝。
藏刀之人真正善于裁断,胶柱鼓瑟之人是不能弹筝的。
数马须资策,驰车必式衡。
数马必须凭借马鞭,驱车必定要用车衡。
传家惟义训,教子谢金籯。
传家唯有道义的训诫,教子不必留满箱金玉。
婚嫁何时毕,遨嬉莫我争。
儿女婚嫁何时才能完成,游乐嬉戏不要与我相争。
浮家苕水去,乘兴剡川行。
带着家口浮舟去苕溪,乘兴而行到剡溪。
吴殿悲游鹿,秦宫吊拱鼪。
在吴国宫殿前悲叹游荡的麋鹿,在秦宫遗址凭吊穿行的鼪鼠。
炉峰看瀑布,缑岭听吹笙。
在香炉峰观看瀑布,在缑氏岭听仙人吹笙。
神岳登嵩华,仙洲指沃瀛。
登上嵩山华山这样的神岳,遥指沃瀛那样的仙洲。
冲天思御鹤,跨海欲骑鲸。
冲天而起想要驾驭仙鹤,跨越大海想要骑乘巨鲸。
浩荡愁千古,翺翔抚八纮。
愁思浩荡贯通千古,翱翔天际抚览八方。
会当期若士,髙揖笑浮生。
终究要期待那超凡之人,高高作揖笑看浮生若梦。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小阁晚望书怀一百韵示仲弟并简顾子美,以小阁晚望的所见所感写乱后的归隐生活,涉及天象、山川、田园、读书、佛法等内容,末以会当期若士高揖笑浮生写超脱的愿望。
逐句解读
「岁晏群阴积,天髙霰雪晴」:岁末群阴积聚,天高霰雪初晴。
「西山来爽致,小阁湛虚明」:西山送来爽致,小阁湛然虚明。
「曲槛驰孤照,微云点太清」:曲槛驰过孤照,微云点缀太清。
「泛观周宇宙,旷望出枝撑」:泛观周遍宇宙,旷望超出门窗之撑。
以下数十句描写山川景物、归隐生活、乱离经历、田园耕作、读书禅修等内容,末以「会当期若士,髙揖笑浮生」:终当期遇若士,高揖一笑浮生。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一百韵的篇幅全面展现了归隐生活的各个方面,从天象到山川,从乱离到归隐,从耕读到禅修,是李纲归隐生活的全景图。
"西山来爽致,小阁湛虚明"以爽致和虚明写小阁的清幽。
"泛观周宇宙,旷望出枝撑"以周宇宙写视野的开阔。
"忆昨陪螭殿,终年侍玉京"以螭殿和玉京写从前的朝廷生活。
"奖擢知恩重,临危觉死轻"以恩重和死轻写忠臣的气节。
"卜筑诚长计,栖迟岂钓名"以岂钓名写归隐的真诚。末以"会当期若士"以若士写超凡之人,"高揖笑浮生"以高揖写超脱的姿态,以笑浮生写对世俗的超越。
总体评价
此诗以小阁晚望的所见所感写乱后的归隐生活,是李纲归隐生活的全景图。
"卜筑诚长计,栖迟岂钓名"是全诗的抉择,以归隐的长计写人生的取向。末以高揖笑浮生写超脱的愿望,将归隐的全部内容和超脱的志向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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