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石

宋 · 孔武仲

译文

平川汹汹经南国,匹练横拖半天碧。

平川大河汹涌流经南国,如一匹白练横拖在半天的碧空之间。

洪澜巨浪之中央,忽见颓嵬太古石。

在洪波巨浪的中央,忽然看见一座高耸巍峨的太古巨石。

此石由来几许时,混元一气初开辟。

此石由来已有多少时日,自从混元一气初开天地便已存在。

神功割破混沌胎,划落半空随霹雳。

神功割破了混沌的胞胎,从半空中划落伴随着霹雳之声。

非鼋非鼇不可辨,有若神龟见踪迹。

不是鼋也不是鳌难以分辨,却如同神龟显露出踪迹。

精刚不待娲皇錬,浑朴宁从巨灵擘。

精纯刚硬不必等待女娲来炼制,浑然质朴岂是巨灵神所劈开。

我知神物本天性,推移运转非人力。

我知道这神物本是天性所成,推移运转并非人力所为。

当时大禹走天下,驱至九江为纳锡。

当年大禹巡视天下,将其驱至九江作为进贡之物。

万牛攢车载不动,鐡轴峥嵘自堆积。

万牛攒聚驾车也载不动,铁轴峥嵘只能自己堆积在那里。

秦皇鞭山移四海,怒视不能移咫尺。

秦始皇挥鞭赶山移向四海,怒目而视也不能移动它一尺一寸。

至今独立犹惊人,地志山经不能测。

至今它独立于水中仍令人惊叹,地志山经也不能测度其详。

千灵万状谁复知,一片坚顽粗可识。

千种灵异万般形态谁能完全知晓,一片坚顽之质粗略可以辨识。

昂头突出翠涛中,跪足横蹯九泉脉。

昂起头颅从翠绿的波涛中突出,跪足横踞在九泉的地脉之上。

劲壳纵横窦穴穿,当心一搭莓苔黑。

坚硬的龟壳纵横交错孔穴穿透,正心处一片莓苔乌黑。

渊潜不见曵尾状,日烁犹惊负图色。

潜藏深渊看不见曳尾的样子,日晒之下仍然令人惊异于它背负河图的色泽。

青髯剥落向何处,秋草绥绥晨露滴。

青色的须髯剥落向何处去,秋草垂垂晨露滴落其上。

劲徤曾支玉女床,斓斑似点乖龙额。

劲健的身躯曾支撑过玉女的床榻,斑驳的花纹如同点画在乖龙的额上。

渔翁未网先自骇,灵蓍欲伏安可得。

渔翁尚未撒网便先自惊骇,灵蓍想要降伏它又怎能做到。

鼋鼍缩首不敢近,虾蟇巡行夜战惕。

鼋鼍缩着脑袋不敢靠近,虾蟆夜间巡行都战战兢兢。

岁冬大寒百圣伏,圜圜劲势无欹侧。

寒冬大冷百物蛰伏,它圆浑的劲势却没有丝毫倾侧。

风磨霜錬无日休,髪鬓皴痕成兆坼。

风磨霜炼没有一日停歇,表皮的皴裂痕纹如龟兆般绽开。

负才不免刳肠累,至珍惟藉天公惜。

身负奇才难免遭受刳肠之祸,至珍之物只能仰赖天公怜惜。

灼以炎皇之火精,衅以少昊之金液。

用炎帝的火精来灼烧它,用少昊的金液来涂抹它。

神鑚鬼卜不见形,阴阳造化无遗策。

神钻鬼卜也看不见它的形迹,阴阳造化也没有遗漏之策。

大哉龟者物之精,岁久已化为真形。

伟大啊龟是万物之精,年深日久已经化为真正的形相。

有时月黑无人夜,绕岸光芒芒自生。

有时在月黑风高无人之夜,围绕岸边光芒自行产生。

下骇深潭恠蜃窟,上应中天玄武星。

向下惊骇了深潭中的怪蜃窟穴,向上对应着中天的玄武星宿。

万众森森下相向,来决吉凶真伪情。

众人肃然前来相对而立,来决断吉凶真伪之情。

奸狐妖鼠已破胆,山魑野魅见亦惊。

奸诈的狐狸妖邪的老鼠已经吓破了胆,山魑野魅见到它也惊惧不已。

波神吞气不敢喘,四面长漪铺席平。

波神屏住呼吸不敢喘气,四面长长的涟漪铺展如席面般平整。

吾闻溪老记往岁,半夜风雨来冥冥。

我听闻溪边老人记述往年的事,半夜风雨冥冥中降临。

剨然曵转大潭左,百里震惊如雷霆。

忽然被拖转到大潭的左侧,百里之内震惊如雷霆劈下。

妬憎摧折虽万状,崔嵬孤高终自灵。

嫉妒憎恨以万般方式摧折它,崔嵬孤高的它终究自有灵性。

吁哉天地至奇物,何为流落于江城。

叹息啊天地间最奇异之物,为何流落在江城之中。

铜马犹闻标汉殿,神羊昔亦驯尧廷。

铜马尚且闻名标立于汉宫殿前,神羊昔日也曾驯服于尧的朝堂。

便当推置玉堂上,古貌岌岌无欹倾。

就应当将它推置到玉堂之上,古朴巍峨绝无倾斜倾倒。

奸臣猾竖作狐媚,见之頳面先吞声。

奸臣狡猾之徒施展狐媚之术,见到它便面红耳赤先自噤声。

凶荒水旱必可卜,仓卒变恠皆先明。

凶荒水旱必然可以占卜,仓促间的变异怪象都能事先昭明。

匈奴丧魄万里外,慉缩不敢窥天兵。

匈奴在万里之外丧魂落魄,蜷缩不敢窥视天朝兵威。

龟乎龟乎用不用,壮士与尔同死生。

龟啊龟啊到底用还是不用,壮士与你同死共生。

赏析

题解
此诗写龟石,以巨石为歌咏对象,极写其神奇壮伟。诗人从平川汹汹中忽见颓嵬太古石写起,追溯其混元开辟以来神功割破混沌胎的来历,再从万牛车载不动、秦皇鞭山不能移的坚固写到龟形石的神异:劲壳纵横、当心莓苔黑、渊潜曳尾、日烁负图,以及渔翁灵蓍不敢近的威慑。末以龟为物之精、化为真形的神异写到下骇深潭、上应玄武、奸狐妖鼠见亦惊的灵验,再以推置玉堂的期望和壮士与尔同死生的豪情作结,写出了龟石的神奇壮伟和诗人的深切寄托。

逐句解读
「平川汹汹经南国,匹练横拖半天碧」——平川汹汹流经南国,白练横拖在半天碧空之中。

「洪澜巨浪之中央,忽见颓嵬太古石」——洪澜巨浪的中央,忽然看见颓嵬的太古之石。

「此石由来几许时,混元一气初开辟」——此石由来已有多少时,混元一气初开辟之时。

「神功割破混沌胎,划落半空随霹雳」——神功割破混沌之胎,划落半空伴随着霹雳。

「非鼋非鼇不可辨,有若神龟见踪迹」——非鼋非鼇不可辨别,有若神龟现出踪迹。

「精刚不待娲皇錬,浑朴宁从巨灵擘」——精刚不待娲皇炼制,浑朴岂是从巨灵擘开。

「我知神物本天性,推移运转非人力」——我知道神物本于天性,推移运转并非人力所为。

「当时大禹走天下,驱至九江为纳锡」——当时大禹走遍天下,驱至九江作为纳贡之锡。

「万牛攅车载不动,鐡轴峥嵘自堆积」——万牛攒车载不动,铁轴峥嵘自行堆积。

「秦皇鞭山移四海,怒视不能移咫尺」——秦皇鞭山移四海,怒视也不能移动咫尺。

「至今独立犹惊人,地志山经不能测」——至今独立仍然惊人,地志山经不能测度。

「千灵万状谁复知,一片坚顽粗可识」——千灵万状谁还能知晓,一片坚顽粗略可识。

「昂头突出翠涛中,跪足横蹯九泉脉」——昂头突出在翠涛之中,跪足横盘在九泉之脉上。

「劲壳纵横窦穴穿,当心一搭莓苔黑」——劲壳纵横窦穴穿透,当心一处莓苔发黑。

「渊潜不见曵尾状,日烁犹惊负图色」——深渊潜藏不见曳尾之状,日晒仍然惊现负图之色。

「青髯剥落向何处,秋草绥绥晨露滴」——青髯剥落去向何方,秋草绥绥晨露滴落。

「劲徤曾支玉女床,斓斑似点乖龙额」——劲健曾支撑玉女之床,斓斑似点在乖龙之额。

「渔翁未网先自骇,灵蓍欲伏安可得」——渔翁尚未下网先自惊骇,灵蓍想要伏下怎能得到。

「鼋鼍缩首不敢近,虾蟇巡行夜战惕」——鼋鼍缩首不敢靠近,虾蟆巡行夜间战战兢兢。

「岁冬大寒百圣伏,圜圜劲势无欹侧」——岁冬大寒百虫蛰伏,圆圆的劲势没有倾斜。

「风磨霜錬无日休,髪鬓皴痕成兆坼」——风磨霜炼无日休止,发鬓皴痕裂成兆坼。

「负才不免刳肠累,至珍惟藉天公惜」——负才不免刳肠之累,至珍只藉天公爱惜。

「灼以炎皇之火精,衅以少昊之金液」——以炎皇之火精灼烧,以少昊之金液衅祭。

「神鑚鬼卜不见形,阴阳造化无遗策」——神钻鬼卜不见其形,阴阳造化没有遗漏之策。

「大哉龟者物之精,岁久已化为真形」——大哉龟是物之精,岁久已经化为真形。

「有时月黑无人夜,绕岸光芒芒自生」——有时月黑无人的夜晚,绕岸光芒自行生出。

「下骇深潭恠蜃窟,上应中天玄武星」——下骇深潭怪蜃之窟,上应中天玄武之星。

「万众森森下相向,来决吉凶真伪情」——万众森森向下相向,来决断吉凶真伪之情。

「奸狐妖鼠已破胆,山魑野魅见亦惊」——奸狐妖鼠已经破胆,山魑野魅见了也惊恐。

「波神吞气不敢喘,四面长漪铺席平」——波神吞气不敢喘息,四面长漪铺席般平整。

「吾闻溪老记往岁,半夜风雨来冥冥」——我听溪老记载往年,半夜风雨来时冥冥。

「剨然曵转大潭左,百里震惊如雷霆」——剨然曳转到大潭之左,百里震惊如同雷霆。

「妬憎摧折虽万状,崔嵬孤高终自灵」——妒憎摧折虽然万般,崔嵬孤高终究自灵。

「吁哉天地至奇物,何为流落于江城」——吁哉天地间的至奇之物,为何流落在江城。

「铜马犹闻标汉殿,神羊昔亦驯尧廷」——铜马尚且闻名标于汉殿,神羊昔日也曾驯于尧廷。

「便当推置玉堂上,古貌岌岌无欹倾」——便当推置到玉堂之上,古貌岌岌不倾斜。

「奸臣猾竖作狐媚,见之頳面先吞声」——奸臣猾竖作狐媚之态,见到它红着脸先吞声。

「凶荒水旱必可卜,仓卒变恠皆先明」——凶荒水旱必定可以占卜,仓促变怪都能预先明示。

「匈奴丧魄万里外,慉缩不敢窥天兵」——匈奴丧胆在万里之外,退缩不敢窥视天朝之兵。

「龟乎龟乎用不用,壮士与尔同死生」——龟啊龟啊用还是不用,壮士与你同死同生。

艺术手法
一是铺叙壮伟:全诗以长篇铺叙龟石之奇,从来历到形貌到神异到灵验,层次分明。二是比喻丰富:匹练喻水、神龟喻石形、铜马神羊喻灵物之用。三是对比手法:万牛车载不动与秦皇不能移的坚固、渔翁灵蓍不敢近的威慑与奸臣猾竖吞声的正义。四是以寄托收束:壮士与尔同死生,以龟石喻壮士之志,写出了坚贞不屈的精神。

总体评价
此诗以龟石为歌咏对象,是一首气势磅礴的咏物长诗。诗人从龟石的来历写起,层层铺叙其神奇壮伟,既有神功割破混沌胎的创世气象,又有万牛车载不动、秦皇不能移的坚固不可动摇。末以"便当推置玉堂上"的期望和"壮士与尔同死生"的豪情作结,将龟石与壮士的命运融为一体,写出了坚贞不屈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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