酂阳观棋

宋 · 孔平仲

译文

系马酂阳岸,湍波怒奔霆。

将马拴在酂阳河岸边,急流怒涛如雷霆奔腾。

却坐南轩上,旷若耳目清。

退坐在南面的轩阁上,顿时耳目清朗开阔。

两翁方围棋,玉石相分争。

两位老翁正在下围棋,黑白棋子相互争斗。

初味若恬淡,锋交渐纵横。

起初对弈似乎恬淡平静,交锋之后渐渐纵横驰骋。

攻南意窥北,翻复乃人情。

攻南面却暗中窥伺北面,翻覆变化本是人之常情。

计虑临危出,或从死中生。

计策谋虑在危急时刻产生,有时竟从死局中生出活路。

勇者喜见色,怯者噤无声。

勇者面露喜色,怯者噤口无声。

谁云一枰小,鬭智亦已精。

谁说小小棋盘微不足道,斗智也是极为精妙的。

昔有烂柯者,弃俗游峥嵘。

从前有烂柯观棋的人,抛弃俗世游历仙山。

彼实方外人,岁月固可轻。

他们实在是世外之人,岁月当然可以看轻。

我今则异此,久为世网婴。

我如今却与此不同,长久被世俗之网缠绕。

一官犹坎轲,三径尚未耕。

一任官职尚且坎坷不顺,隐居的三径也还没有开耕。

妻子寄异县,飘飘望东京。

妻儿寄居在他乡,飘泊中遥望东京。

寸晷尤可惜,客子当念程。

一寸光阴尤其值得珍惜,旅人应当想着赶路。

饮水上马去,两翁任输赢。

喝口水便上马离去,任凭两翁谁输谁赢。

赏析

题解
此诗写酂阳驿站观棋的感悟。诗人在驿站旁看两位老翁下棋,从棋局的攻守变化联想到人生的智勇较量,又由观棋联想到烂柯的传说,感叹自己为世网所缠、官运坎轲、妻子寄异县的困顿。末以"饮水上马去,两翁任输赢"作结,表达了超然物外的洒脱。全诗由观棋入理,由理入叹,由叹入悟,层次分明。

逐句解读
「系马酂阳岸,湍波怒奔霆」——系马在酂阳岸边,湍急的波涛如怒奔的雷霆。

"怒奔霆"写水声之大,为后文观棋的紧张氛围做铺垫。

「却坐南轩上,旷若耳目清」——然后坐在南轩之上,顿觉耳目旷然清朗。

"旷若耳目清"写驿站内的安静与外界的喧嚣对比。

「两翁方围棋,玉石相分争」——两位老翁正在下围棋,黑白棋子互相争夺。

"玉石"指黑白棋子,"分争"写对弈的激烈。

「初味若恬淡,锋交渐纵横」——起初味道还像恬淡,交锋之后渐渐纵横捭阖。

"初味恬淡"写开局的小心试探,"锋交渐纵横"写中盘的激烈厮杀。

「攻南意窥北,翻复乃人情」——攻南边意在窥伺北边,翻覆变化正是人情的体现。棋局中的声东击西,如同人情中的虚实难测。

「计虑临危出,或从死中生」——计谋思虑在危急之时迸发,有时竟能从死路中求出生路。写棋局中的绝地求生,也是人生的写照。

「勇者喜见色,怯者噤无声」——勇者喜形于色,怯者噤口无声。棋局中的心理变化——胜负之际勇怯立现。

「谁云一枰小,鬭智亦已精」——谁说一方棋盘小?斗智也算精妙了。棋盘虽小,却浓缩了人生的智慧与博弈。

「昔有烂柯者,弃俗游峥嵘」——从前有烂柯之人,抛弃世俗游历仙境。引用王质观棋烂柯的典故,观棋可忘世。

「彼实方外人,岁月固可轻」——他确实是方外之人,岁月当然可以轻视。王质是超然世外者,时间对他无关紧要。

「我今则异此,久为世网婴」——我现在却与他不同,久被世网缠绕束缚。

"世网婴"写被世俗羁绊。

「一官犹坎轲,三径尚未耕」——一官之位尚且坎坷,三条小路还未耕种。

"坎轲"写仕途不顺,"三径未耕"用蒋诩辞官归隐之典——连归隐的田园都还没有。

「妻子寄异县,飘飘望东京」——妻子儿女寄居在异县,飘飘遥望东京。

"寄异县"写家人的分离,"望东京"写对团聚的期盼。

「寸晷尤可惜,客子当念程」——一寸光阴尤其可惜,旅人应当惦记行程。

"寸晷可惜"写时光的珍贵,"当念程"写旅途的责任。

「饮水上马去,两翁任输赢」——喝口水上马离去,两翁的输赢任他们去。末句是全诗的收束——看完了棋,喝口水上路,棋局输赢与我无关,我自有我的行程要走。

艺术手法
一、由棋入理:棋局的攻守→人情的翻覆→临危求生→勇怯之分,棋理即人理,由棋悟道。二、用典对比:以王质烂柯的超然与自己世网婴缠对比,仙凡之别正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三、叙事线索清晰:系马→坐轩→观棋→联想→自叹→离去,叙事脉络分明。四、以洒脱收束:"饮水上马去,两翁任输赢"以轻描淡写的动作收束,看似洒脱,实含无奈——不是真的不在乎输赢,而是自己的行程不允许停留。

总体评价
此诗以观棋为线索,将棋理、人情、仙道、世态融为一体,层次丰富,意蕴深远。棋局是人生的缩影,攻守翻覆、临危求生、勇怯之分——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是人生的映射。诗人由棋悟道,又由道入叹——自己既不如王质般超然,又无法摆脱世俗的羁绊,只能"饮水上马去",将一切留在身后。末句"两翁任输赢"既是洒脱,也是无奈——人生如棋,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坐下来慢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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