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纸甚费
宋 · 孔平仲
译文
家贫何所费,使纸如使水。
家中贫穷还能耗费什么,用纸却像用水一样大方
亲交或见遗,自买不知几。
亲友有时赠送纸张,自己买的更不知有多少
置之几案间,数轴俄空矣。
放在书桌案头,几卷纸很快就用完了
作字本不工,学书非不喜。
我写字本来就不精工,学习书法倒也并非不喜欢
不知何故尽,疑若有神鬼。
不知什么缘故纸就用完了,怀疑是否有鬼神在作怪
若云随置邮,性复懒牋启。
如果说纸都随信寄走了,我本性又懒得写信
间或强为之,皆出不得已。
偶尔勉强写一封信,都是出于不得已
横斜若横斜若幡脚,龃龉如雁齿。
字迹横斜不正像旗幡的飘带,参差不齐像大雁的牙齿
数易仅能成,纷纷多废委。
反复修改才能写成,大量纸张因此废弃
叙致失轻重,畏慎防触抵。
行文叙述不得轻重,小心畏惧防备触犯忌讳
往往已缄封,时时又删洗。
往往已经封好了信封,又时常拆开删改
遂令巾衍竭,大半或缘此。
于是使得书箱里的纸张耗尽,大半原因或许就在此
昔无楮先生,云自蔡伦始。
从前没有纸先生,据说纸是从蔡伦开始制造的
假令行竹简,秃野未供使。
假使仍用竹简书写,砍尽郊野的竹子也不够我用
人生有知慧,不若愚且鄙。
人生有了知识智慧,反而不如愚昧鄙俗的人
古来取卿相,未必皆经史。
自古以来做到卿相的人,未必都是精通经史的
谁教识点画,空耗五斗米。
谁教我识字呢,白白浪费了五斗米
咄嗟为此诗,又是一张纸。
叹息一声写下这首诗,又是一张纸
赏析
题解
此诗以诙谐自嘲的笔调,描述自己用纸之费,实则是感叹读书写作之苦与才命不偶的牢骚。诗人从家贫却用纸如水说起,历述学书作文中反复修改涂抹的窘态,最后感叹识字著文反而空耗粮食,不如愚鄙,在幽默中寄寓深沉的身世之慨。
逐句解读
「家贫何所费,使纸如使水」——家中贫穷有什么可耗费的?用纸就像用水一样毫不吝惜。起笔即以悖论引人注意,贫家本应节俭,却用纸如水。
「亲交或见遗,自买不知几」——亲友有时赠送纸张,自己买的更不知有多少。写出纸张来源虽多,却仍然不够用。
「置之几案间,数轴俄空矣」——放在书桌案头,几卷纸很快就用完了。"俄"字突出消耗之速。
「作字本不工,学书非不喜」——我写字本来就不精工,学习书法倒也并非不喜欢。自嘲书法水平有限。
「不知何故尽,疑若有神鬼」——不知什么缘故纸就用完了,怀疑是不是有鬼神作怪。以幽默之语写纸费之速。
「若云随置邮,性复懒牋启」——如果说纸都随信寄走了,我本性又懒得写信。排除书信消耗的可能。
「间或强为之,皆出不得已」——偶尔勉强写一封信,都是出于不得已。进一步说明书信消耗有限。
「横斜若幡脚,龃龉如雁齿」——写字横斜不正像旗幡的飘带,参差不齐像大雁的牙齿。形容自己字迹歪斜丑陋。
「数易仅能成,纷纷多废委」——反复修改才能写成,大量纸张因此废弃。道出用纸之费的根本原因——反复涂改。
「叙致失轻重,畏慎防触抵」——行文叙述不得轻重得当,畏惧谨慎防备触犯忌讳。写作文时的小心翼翼、反复斟酌。
「往往已缄封,时时又删洗」——往往已经封好信封,又时常拆开删改洗涤。夸张地写出反复修改的毛病,封好的信也要拆开重改。
「遂令巾衍竭,大半或缘此」——于是使得书箱里的纸张耗尽,大半原因或许就在此。总结纸费的原因。
「昔无楮先生,云自蔡伦始」——从前没有"楮先生"(纸的戏称),据说纸是从蔡伦开始制造的。
"楮先生"是以拟人手法称纸,因其原料为楮树皮。
「假令行竹简,秃野未供使」——假使仍然使用竹简,就算砍尽郊野的竹子也不够我用。进一步夸张自己用纸之多。
「人生有知慧,不若愚且鄙」——人生有知识智慧,反而不如愚昧鄙俗。发牢骚之语,暗示才学无用。
「古来取卿相,未必皆经史」——自古以来做到卿相的人,未必都是精通经史的。感叹仕途不以才学论。
「谁教识点画,空耗五斗米」——谁教我识字呢,白白浪费了五斗米。自嘲识字的代价就是白吃饭。
「咄嗟为此诗,又是一张纸」——叹息一声写这首诗,又是一张纸。收束全篇,以自嘲作结,幽默风趣。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特色是以诙谐自嘲为主调,将日常琐事写得妙趣横生。全诗用层递法,从"使纸如使水"到"数轴俄空"到"纷纷多废委"到"巾衍竭",层层推进纸费之甚。细节描写极为生动,"横斜若横斜若幡脚,龃龉如雁齿"以比喻写丑字,"往往已缄封,时时又删洗"以动作写反复修改的毛病,都很有画面感。
"楮先生"的拟人、竹简不够用的夸张,都是修辞上的妙笔。末句"又是一张纸"回应开头,形成首尾圆合的结构。
总体评价
此诗以幽默自嘲写贫士困境,在宋诗中别具一格。表面写用纸之费,实则感叹才学无用、仕途蹇涩。通篇口语化叙述中夹以文言典故,雅俗交融,诙谐中有苦涩,自嘲中含愤懑,是孔平仲诗风中"以文为诗"的典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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