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夜直读荆公客至当饮酒篇感而有赋
宋 · 姜特立
译文
客至当饮酒,客去合如何。
客人来了应当饮酒,客人走了又该如何?
人生无根蔕,何必客经过。
人生本来就没有根蒂,何必一定要有客人经过才饮酒。
有客固当饮,无客饮自歌。
有客人固然应当饮酒,没有客人时自饮自歌。
有客与无客,颓然同一科。
有客与无客,酣醉之后同属一类。
昔人秉烛游,正尔畏蹉跎。
古人秉烛夜游,正是害怕虚度光阴。
粤余生多艰,一官剧奔波。
我一生多艰难,做一个官四处奔波劳碌。
读书四十年,铁砚空研磨。
读书四十年,铁砚白白磨耗了。
粝食岂有肉,菜羹或无鹾。
粗粝的饭食哪里有肉,菜汤里有时连盐都没有。
一衣递单夹,折制屡舛讹。
一件衣服交替着单衣夹衣穿,裁制常常出差错。
六十始小遇,鬓毛已双皤。
六十岁才稍有际遇,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
屈指从心年,光阴苦无多。
屈指算来到从心所欲的年纪,光阴实在不多了。
酒虽非所嗜,不饮意不佳。
虽然不是嗜酒之人,但不饮酒心情就不好。
一醆助朝气,三杯养天和。
一杯酒助益晨间的精气,三杯酒涵养天然的和谐。
放浪风月夕,留连四时花。
在清风明月之夜放浪形骸,在四季花卉之间流连忘返。
以此毕吾生,无愧亦无嗟。
就这样度过我的一生,无愧于心也没有叹息。
寻思百岁后,有酒如倾河。
想想百年之后,纵有美酒如江河倾泻。
一滴不入唇,谁见此颜酡。
一滴也进不了嘴唇,谁还能看到这醉红的容颜。
作诗广前贤,闻者且勿呵。
作诗来推广前贤之意,听到的人暂且不要呵斥。
赏析
题解
此诗因夜直时读王安石《客至当饮酒》篇有感而作,是一首长篇抒怀诗。诗人从客至饮酒的常理出发,推及有客无客皆当饮酒,再回顾自己一生的艰辛——读书四十年、铁砚空磨、粝食无肉、一衣递换、六十始小遇,光阴苦无多。最后以饮酒养和、放浪风月为归宿,认为百年之后纵有酒如河,一滴不入唇,不如趁此生及时饮酒。全诗坦率真挚,写出了一个老文人的人生感悟。
逐句解读
「客至当饮酒」:客人来了应当饮酒。
「客去合如何」:客人走了又该怎么办?此问将饮酒的理由从待客扩展到独处。
「人生无根蔕」:人生没有根蒂。
「根蔕」即根底,化用陶渊明「人生无根蒂」之意——人生漂泊无根,何必等到客来才饮酒?
「何必客经过」:何必非要等客人经过才饮?
「有客固当饮」:有客当然应当饮酒。
「无客饮自歌」:无客时独自饮酒自歌。此句翻出了新意——独饮也可以快乐。
「有客与无客」:有客和无客之时。
「颓然同一科」:颓然醉倒都属同一类。此句是核心论点——饮酒不应因客之有无而异,醉中快乐不分宾主。
「昔人秉烛游」:古人秉烛夜游。
「正尔畏蹉跎」:正是因为害怕虚度光阴。
「粤余生多艰」:我这一生多艰多难。
「一官剧奔波」:一个官职令我剧烈奔波。
「读书四十年」:读书四十年。
「铁砚空研磨」:铁砚白白磨耗了。
「铁砚」用桑维翰「铁砚磨穿」之典,此处反用——磨穿了铁砚却未得功名。
「粝食岂有肉」:粗粝的饭食哪里有肉。
「菜羹或无鹾」:菜汤有时连盐都没有。「鹾」即盐。
「一衣递单夹」:一件衣裳单的夹的轮换穿。「递」即轮换,「单夹」指单衣和夹衣。
「折制屡舛讹」:裁制衣服时常出差错——衣裳不够换,制作也不讲究。
「六十始小遇」:六十岁才开始小有际遇。
「鬓毛已双皤」:两鬓的毛发已经花白。「皤」即白。
「屈指从心年」:屈指算来到从心之年。
「从心」即七十,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光阴苦无多」:光阴实在不多了。
「酒虽非所嗜」:酒虽然不是我的嗜好。
「不饮意不佳」:不喝的话心情不好。
「一醆助朝气」:一杯酒助长早晨的精气。
「三杯养天和」:三杯酒养护天然的平和。
「天和」指自然的元气。
「放浪风月夕」:放浪于风月之夜。
「留连四时花」:留连于四季之花。
「以此毕吾生」:以此度过我的一生。
「无愧亦无嗟」:没有愧疚也没有嗟叹。
「寻思百岁后」:想到百年之后。
「有酒如倾河」:即使有酒如河倾泻。
「一滴不入唇」:一滴也入不了嘴唇——人死后再多的酒也无用。
「谁见此颜酡」:谁还能看到这醉红的容颜?「颜酡」即饮酒后脸上泛红。
「作诗广前贤」:作诗来扩展前贤之意。
「闻者且勿呵」:听到的人且不要呵斥。末句以谦逊之语收束——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纵有人不以为然,也请不要苛责。
艺术手法
此诗以王安石《客至当饮酒》为起点,将饮酒之理从待客扩展到独处,从当下延伸到身后。结构上分为三段:首段论饮酒之理(有客无客皆当饮),中段述一生之艰(读书无成、生活困顿、六十始遇),末段言归隐之乐(饮酒养和、放浪风月)和身后之空(百岁后一滴不入唇)。三段以「饮酒」为线索贯穿,从理到事再到志,逻辑严密。最感人的是中段的自述——以极朴素的语言写极艰辛的经历,不需雕饰,真情自见。
「一滴不入唇,谁见此颜酡」以身后之虚反衬生前之实,是对「及时行乐」最有力的论证。
总体评价
此诗以真挚坦率的笔调写出了一个老文人对人生的感悟。
「读书四十年,铁砚空研磨」的辛酸、「一滴不入唇,谁见此颜酡」的警策,都是用生命经验写出的诗句。全诗不事雕琢而真情流溢,以朴素的语言写深刻的人生感悟,是姜特立诗集中最富人生况味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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