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雅

宋 · 黄庭坚

译文

桑蚕作茧自缠裹,蛛蝥结网工遮逻。

蚕吐丝作茧把自己缠绕包裹起来,蜘蛛结网善于遮拦捕猎。

燕无居舍经始忙,蝶为风光勾引破。

燕子没有窝巢忙着营造新居,蝴蝶被大好春光引诱而翩翩飞舞。

老鸧衔石宿水饮,穉蜂趋衙供蜜课。

老鸧鸟衔石投水以求饮水止渴,幼蜂赶赴蜂巢如交税般按时献上蜂蜜。

鹊传吉语安得闲,鸡催晨兴不敢卧。

喜鹊传递吉祥之语哪里得闲,公鸡催促人们早起不敢安卧。

气陵千里蝇附骥,枉过一生蚁旋磨。

气焰千里的苍蝇不过是附在骏马身上,白忙一生的蚂蚁不过围着磨盘打转。

虱闻汤沸尚血食,雀喜宫成自相贺。

虱子听闻水已烧开还要吸血,麻雀高兴巢筑好了互相庆贺。

晴天振羽乐蜉蝣,空穴祝儿成蜾蠃。

蜉蝣在晴空中振翅享乐不知朝生暮死,蜾蠃在空洞中祝祷使青虫变作自己的幼虫。

蛣蜣转丸贱苏合,飞蛾赴烛甘死祸。

蜣螂滚着粪球而不识苏合香的珍贵,飞蛾扑向烛火甘愿承受死亡的灾祸。

井边蠹李螬苦肥,枝头饮露蝉常饿。

井边腐烂的李子上蛴螬吃得肥胖,枝头饮露的蝉却常常饿着肚子。

天蝼伏隙录人语,射工含沙须影过。

蝼蛄潜伏在缝隙中偷录人语,射工虫含沙射影须等人影经过才攻击。

训狐啄屋真行怪,蟏蛸报喜太多可。

猫头鹰啄击屋檐真是行事怪异,喜蛛张网报喜未免太过频繁。

鸬鹚密伺鱼虾便,白鹭不禁尘土涴。

鸬鹚暗中窥伺着鱼虾的行踪,白鹭也难免被尘土所沾污。

络纬何尝省机织,布谷未应勤种播。

纺织娘何尝懂得织布,布谷鸟也不曾真正播种。

五技鼯鼠笑鸠拙,百足马蚿怜鼈跛。

五种技能都不精通的鼯鼠反而嘲笑斑鸠笨拙,百足的马蚿反而怜悯少足的鳖。

老蚌胎中珠是贼,醯鸡瓮里天几大。

老蚌体内的珍珠对蚌而言反而是异物,醋瓮里的蠓虫以为天就只有那么大。

螳螂当辙恃长臂,熠燿宵行矜照火。

螳螂挡在大车经过的路上恃其前臂之力,萤火虫夜间飞行自炫其微弱的光芒。

提壶犹能劝沽酒,黄口只知贪饭颗。

提壶鸟还能劝人去买酒喝,雏鸟只知道贪吃一粒粒的饭食。

伯劳饶舌世不问,鹦鹉才言便关鏁。

伯劳鸟饶舌多嘴世人并不在意,鹦鹉刚学会说话就被关进了笼子。

春蛙夏蜩更嘈杂,土蚓壁蟫何碎琐。

春蛙夏蝉叫得更加嘈杂喧闹,蚯蚓和衣鱼又是何等微不足道。

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

江南的野水碧绿胜过天空,其中有白鸥像我一般悠闲自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庭坚早期名作,以诗歌形式系统地描写了数十种昆虫鸟类的生活习性,借以影射人世百态,是一篇别开生面的「禽虫寓言」诗。

「演雅」即推演雅正之意,取《诗经》大小雅之名,而有「演述」的含义。全诗以二十余种小生物构成一幅纷繁的世间图景,最后以白鸥自况收束。

逐句解读
「桑蚕作茧自缠裹,蛛蝥结网工遮逻。」蚕吐丝作茧把自己缠裹起来,蜘蛛结网善于遮拦捕猎。蚕的「自缚」与蜘蛛的「工巧」暗示世人自我束缚与机关算尽。

「燕无居舍经始忙,蝶为风光勾引破。」燕子没有窝居忙着营造,蝴蝶被春光引诱而翩翩飞舞。写忙碌与诱惑。

「老鸧衔石宿水饮,穉蜂趋衙供蜜课。」老鸧鸟衔石投水以求饮水,幼蜂赶赴蜂巢如上衙门般按时缴纳蜜糖。写劳碌与奉献。

「鹊传吉语安得闲,鸡催晨兴不敢卧。」喜鹊传递吉语哪有闲暇,公鸡催人早起不敢歇卧。写不得休息的忙碌。

「气陵千里蝇附骥,枉过一生蚁旋磨。」气焰冲千里的苍蝇附在骏马上,白白过了一生的蚂蚁围着磨盘转。蝇附骥喻攀附权贵,蚁旋磨喻劳碌无用。

「虱闻汤沸尚血食,雀喜宫成自相贺。」虱子听说水烧开还要吸血,麻雀高兴巢筑好了互相庆贺。写贪婪与自满。

「晴天振羽乐蜉蝣,空穴祝儿成蜾蠃。」蜉蝣在晴天振翅享乐,蜾蠃在空洞中祝祷使青虫变成自己的幼虫。蜉蝣朝生暮死而乐,蜾蠃将卵产于他虫体内。以下诗句继续铺陈各种虫鸟:「蛣蜣转丸贱苏合」写蜣螂滚粪球而不识苏合香的珍贵;

「飞蛾赴烛甘死祸」写飞蛾扑火的执迷;

「井边蠹李螬苦肥,枝头饮露蝉常饿」写蛴螬吃朽李而肥胖,蝉饮露水却常饥饿,喻贤愚颠倒;

「天蝼伏隙录人语」写蝼蛄潜伏偷听人语;

「射工含沙须影过」写含沙射影的毒虫;

「训狐啄屋真行怪」写猫头鹰啄屋的怪异;

「蟏蛸报喜太多可」写喜蛛报喜太过频繁。

「鸬鹚密伺鱼虾便」写鸬鹚暗中窥伺鱼虾;

「白鹭不禁尘土涴」写白鹭难免被尘土沾污。

「络纬何尝省机织,布谷未应勤种播」写纺织娘不懂织布,布谷鸟不事播种——徒有虚名。

「五技鼯鼠笑鸠拙,百足马蚿怜鼈跛」写五种技能都不精通的鼯鼠反而嘲笑斑鸠笨拙,多足的马蚿怜悯少足的鳖——以己之长笑人之短。

「老蚌胎中珠是贼」写珍珠对蚌而言反而是体内的异物;

「醯鸡瓮里天几大」写醋瓮中的蠓虫以为天就那么大——喻见识短浅。

「螳螂当辙恃长臂,熠燿宵行矜照火」写螳螂挡车恃其臂力,萤火虫夜行自炫其光——不自量力。

「提壶犹能劝沽酒,黄口只知贪饭颗」写提壶鸟还能劝人买酒,雏鸟只知道贪吃——各有各的本能与欲望。

「伯劳饶舌世不问,鹦鹉才言便关鏁」写伯劳多嘴世人不在意,鹦鹉一说话就被关进笼子——祸从口出。

「春蛙夏蜩更嘈杂,土蚓壁蟫何碎琐」写春夏的蛙蝉更喧闹,蚯蚓和衣鱼又是何等琐碎。

「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在江南碧绿如天般的野水中,有白鸥像我一样悠闲自得。以白鸥收束全篇,自比超脱世外的闲人。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中国诗歌史上独特的「禽虫寓言诗」,以二十余种小生物的生活习性构成人世寓言。每一种生物都对应一种人生态度或社会现象,如蝇附骥喻攀附、蚁旋磨喻徒劳、蜉蝣喻短视、飞蛾喻执迷等。全诗铺陈排列如一篇博物志,但处处双关,以虫喻人。末句「白鸥闲似我」以第一人称突然出现,将前面所有的禽虫寓言统摄到一个「闲」字之下——别人都在忙碌争斗,唯有我与白鸥超然物外。结构上从前二十余种虫鸟的纷扰过渡到白鸥的闲逸,形成了强烈的动静对比。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庭坚最具独创性的作品之一,在中国诗歌史上也堪称独树一帜。以禽虫寓言人世的手法虽然古已有之,但像这样系统地将数十种小生物编织成一幅世相图的,实属空前。全诗既体现了黄庭坚渊博的博物学知识,也展现了他对人情世态的深刻洞察。末句以白鸥自况,在纷扰中见闲逸,既是对人世的批评,也是对自我精神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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