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宋宗儒摘阮歌
宋 · 黄庭坚
译文
翰林尚书宋公子,文采风流今尚尔。
翰林尚书宋家的公子,文采风流至今依然如此。
自疑耆域是前身,囊中探丸起人死。
自疑前身是天竺神医耆域,从药囊中取药丸能救活死人。
貌如千岁枯松枝,落魄酒中无定止。
容貌如千年枯老的松枝,落魄于酒中居无定所。
得钱百万送酒家,一笑不问今余几。
得到百万钱都送去酒家,一笑而过不问如今还剩多少。
手挥琵琶送飞鸿,促弦聒醉惊客起。
手挥琵琶送走天边的飞鸿,急促弦声聒醉宾客惊得他们起身。
寒虫催织月笼秋,独雁叫群天拍水。
琴声如寒虫催促织机月色笼罩秋夜,又如孤雁呼唤雁群叫声直达水天相接之处。
楚国羁臣放十年,汉宫佳人嫁千里。
如楚国被流放的屈原放逐十年,又如汉代宫中王昭君远嫁千里。
深闺洞房语恩怨,紫燕黄鹂韵桃李。
琴声如深闺女子诉说恩怨情仇,又如紫燕黄鹂在桃李花间婉转和鸣。
楚狂行歌惊市人,渔父拏舟在葭苇。
如楚狂接舆高歌惊动市人,又如渔父摇船隐于芦苇之中。
问君枯木着朱弦,何能道人意中事。
问你为何在枯木上安上朱弦,怎能道出人心中的情事。
君言此物传数姓,玄璧庚庚有横理。
你说此物传了好几代人,黑玉般的琴身上有横纹。
闭门三月传国工,身今亲见阮仲容。
闭门三个月传授国手级技艺,如今亲眼见到阮咸再现。
我有江南一丘壑,安得与君醉其中,曲肱听君写松风。
我有江南的一片山水,怎能和你在这其中醉饮,曲肱而卧听你弹奏松风之曲。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听宋宗儒弹奏阮(一种拨弦乐器)而作的长篇歌行。宋宗儒是宋代宫廷乐师,擅长演奏阮。黄庭坚以七古长篇描绘音乐的魔力,将听觉感受转化为丰富的视觉意象,展现了音乐引发的无限联想。
逐句解读
「翰林尚书宋公子」——翰林尚书宋家的公子。介绍宋宗儒的家族背景。
「文采风流今尚尔」——文采风流至今依然如此。
「自疑耆域是前身」——自疑前身是天竺神医耆域。
「耆域」是佛教传说中的名医,能起死回生。
「囊中探丸起人死」——从药囊中取药丸能救活死人。
「貌如千岁枯松枝」——容貌如同千年枯老的松枝。写其形貌的苍古。
「落魄酒中无定止」——落魄于酒中,居无定所。
「得钱百万送酒家」——得到百万钱都送去酒家。
「一笑不问今余几」——一笑而不问如今还剩多少。豪放不羁。
「手挥琵琶送飞鸿」——手挥琵琶送走飞鸿。化用嵇康「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之典。
「促弦聒醉惊客起」——急促的弦声聒醉了宾客,惊得他们纷纷起来。
「寒虫催织月笼秋」——琴声如寒虫催促织布机般急促,月色笼罩着秋夜。以虫鸣比喻琴声的急切。
「独雁叫群天拍水」——又如孤雁呼唤雁群,叫声直达水天相接之处。写琴声的凄厉高远。
「楚国羁臣放十年」——像楚国被流放的屈原,放逐了十年。
「汉宫佳人嫁千里」——又如汉代宫中的王昭君,远嫁千里之外。以历史人物的不幸比喻琴声的悲凉。
「深闺洞房语恩怨」——琴声像深闺中的女子诉说恩怨情仇。
「紫燕黄鹂韵桃李」——又如紫燕黄鹂在桃李花间和鸣。写琴声的婉转。
「楚狂行歌惊市人」——像楚狂接舆那样高歌惊动市人。写宋宗儒的放达。
「渔父拏舟在葭苇」——又如渔父摇船隐于芦苇之中。写隐逸的情趣。
「问君枯木着朱弦」——问你为何在枯木上安上朱弦?「枯木」指琴体。
「何能道人意中事」——怎能道出人心中的情事?
「君言此物传数姓」——你说此物传了好几代人。
「玄璧庚庚有横理」——黑玉般的琴身上有横纹。写阮的古老和珍贵。
「闭门三月传国工」——闭门三个月传授国手级的技艺。
「身今亲见阮仲容」——如今亲眼见到了阮仲容(阮咸)再现。阮咸是阮的创制者。
「我有江南一丘壑」——我有江南的一片山水。
「安得与君醉其中」——怎能和你在这其中醉饮。
「曲肱听君写松风」——曲肱而卧听你弹奏松风之曲。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古长篇写音乐,是黄庭坚诗中描写音乐最为出色的作品之一。诗中将音乐转化为一系列视觉意象:寒虫催织、独雁叫群、深闺恩怨、燕鹂和鸣、楚狂行歌、渔父拏舟——从自然界到人间社会,从悲哀到欢快,音乐激发了诗人无穷的联想。结句「曲肱听君写松风」以孔子「曲肱而枕之」的典故写超然之态,「松风」既是琴曲名,又暗示隐逸之趣。全诗的节奏变化与音乐的节奏变化同步——时而急促(促弦聒醉),时而舒缓(曲肱听),体现了以文字模拟音乐的技巧。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庭坚描写音乐最为出色的作品之一,将听觉转化为丰富的视觉意象。从寒虫催织到独雁叫群,从深闺恩怨到楚狂行歌,音乐激发了无穷的联想。结句「曲肱听君写松风」以超然之态收束,从音乐的激荡回归内心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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