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张沙河游齐鲁诸邦

宋 · 黄庭坚

译文

张侯去沙河,三食邺下麦。

张侯离开沙河赴任,三次在邺城吃麦饭充饥。

笔力望晁董,颇遗俗眼白。

笔力可与晁错董仲舒比肩,却颇遭俗人白眼相待。

平生学经纶,胸中负奇画。

一生学习经世治国之策,胸中怀有奇妙的谋略。

未论功活人,饱饭不常得。

别说建立济世活人的功业,就连一顿饱饭都不常有。

妻寒尚宾敬,儿饿犹笔墨。

妻子忍着寒冷仍以礼相待,孩子挨着饿还在读书习字。

侧闻共伯城,鱼稻颇宜客。

听说共伯城一带,鱼米丰饶颇适宜客居。

又持尘生甑,欲往立四壁。

却又要带着积满灰尘的空甑前去,到了那里也是家徒四壁。

平生贷米家,十辈来簿责。

平素借贷米粮给他的人家,十来人拿着账簿来催债。

囊无孔方兄,面有在陈色。

口袋里没有钱币,脸上带着孔子在陈绝粮般的饥色。

守株伺投兔,岁晚将何获。

守着树桩等待兔子撞上来,到了岁末还能收获什么呢。

广道无人行,春风转沙石。

大路上没有行人,春风卷起沙石飞扬。

栖栖马如狗,去谒东侯伯。

忙碌奔波马瘦得像狗,前去谒见东方的诸侯大人。

布衣未可量,苍髯身八尺。

布衣之士不可轻看,苍色胡须身高八尺气度不凡。

鱼干要斗水,士困易为德。

干涸的鱼儿需要一斗之水,困顿的士人容易被恩德所感动。

譬之举大木,人借一臂力。

好比众人抬举大木头,别人只需借你一臂之力。

诸公感意气,岂待故相识。

诸位大人被你的意气所感,哪里需要从前的旧相识。

吾穷乏祖饯,折柳当马策。

我穷困缺少饯别的礼物,折根柳条权当马鞭送你远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送张沙河游历齐鲁诸邦之作。张沙河即张耒,时任沙河尉,生活贫困,欲往齐鲁投谒权贵以求出路。黄庭坚在此诗中真实地描写了友人的穷困处境——妻子忍寒、儿女挨饿、债主登门,同时又对他的才华和人格给予高度赞扬。全诗以真挚的同情和深沉的忧虑贯穿,是黄庭坚描写贫士生活的名篇。

逐句解读
「张侯去沙河,三食邺下麦」——张侯离开沙河,三次在邺城吃麦饭。写张沙河离任后辗转旅途的艰辛。

「笔力望晁董,颇遗俗眼白」——笔力堪与晁错、董仲舒比肩,却颇遭俗人白眼。

「晁董」指汉代晁错、董仲舒两位大儒。才华出众而遭世俗冷遇。

「平生学经纶,胸中负奇画」——一生学习经世治国的策略,胸中怀有奇妙的谋略。

「未论功活人,饱饭不常得」——别说功劳济世活人,就连一顿饱饭都不常有。才华与处境的巨大反差。

「妻寒尚宾敬,儿饿犹笔墨」——妻子忍着寒冷仍然以礼相待,孩子挨着饿还在习字读书。写家庭在困境中保持的尊严。

「侧闻共伯城,鱼稻颇宜客」——听说共伯城一带,鱼米倒颇适合客居。写友人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又持尘生甑,欲往立四壁」——却又要带着积满灰尘的空甑前去,到了那里也是家徒四壁。「甑」为蒸饭器具,「尘生甑」指久不做饭,喻极度贫困。

「平生贷米家,十辈来簿责」——平生借贷给他的米家,十来人拿着账簿来催债。

「囊无孔方兄,面有在陈色」——囊中没有孔方兄(钱币),脸上带着在陈绝粮般的饥色。

「孔方兄」为钱的戏称,「在陈」用孔子在陈国绝粮之典。

「守株伺投兔,岁晚将何获」——守着树桩等待撞上来的兔子,到了岁末还能得到什么。用守株待兔之典,喻友人目前的被动处境。

「广道无人行,春风转沙石」——大路上没有人行走,春风卷起沙石。写旅途的荒凉。

「栖栖马如狗,去谒东侯伯」——忙碌奔波马瘦得像条狗,前去谒见东方的诸侯。化用古语「马如狗」形容坐骑瘦弱。

「布衣未可量,苍髯身八尺」——布衣之士不可轻估,苍色胡须身高八尺。赞张沙河的仪表气度。

「鱼干要斗水,士困易为德」——干涸的鱼需要一斗之水,困顿的士人容易被恩德感动。以鱼喻人,写困中之人易于知恩。

「譬之举大木,人借一臂力」——好比抬举大木头,别人只需借一臂之力。喻援助之易。

「诸公感意气,岂待故相识」——诸位大人被你的意气所感动,哪里需要曾经相识。鼓励友人此行必有知音。

「吾穷乏祖饯,折柳当马策」——我穷困缺少饯别之物,折根柳条权当马鞭送行。以折柳代饯行,朴素而深情。

艺术手法
一、此诗以叙事为主,按时间顺序展开:先写离任,次写贫困,再写旅途,最后写送别。结构如行云流水,不事雕琢而自有章法。二、「妻寒尚宾敬,儿饿犹笔墨」一联以白描手法写贫士之家的尊严,不着一字议论而令人动容,是全诗最感人的句子。三、「囊无孔方兄,面有在陈色」以诙谐的语调写极度的贫困,「孔方兄」之戏谑与「在陈」之沉重形成张力,苦中作乐的笔法令人既笑且叹。四、末联「折柳当马策」以简朴的动作收束全篇,既呼应折柳送别的古俗,又以实际的贫穷(无力备办饯礼)反衬情谊的真挚。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庭坚五古中描写贫士生活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密集的典故,而是以白描的手法和真挚的感情逐层展开友人的困境。从「妻寒尚宾敬,儿饿犹笔墨」的家庭细节到「广道无人行,春风转沙石」的旅途荒凉,从「囊无孔方兄」的自我解嘲到「折柳当马策」的深情送别,每一个细节都饱含着对友人的关切和敬意。此诗证明黄庭坚不仅能以学问为诗,更能以真情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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